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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听见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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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宿凌澈把乔予和周澄叫到他那间房间。
房间三个人一挤就满了。
乔予坐在唯一一把椅子上,周澄靠着床头柜站着,手里还捏着那杯从餐厅端上来的豆浆。
宿凌澈靠在窗台边把手机里那张金属门的照片投到了墙上。
"S-9。"他点了点编号位置。
"这扇门后面有东西。昨天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门框胶条上有个拇指印,暗色的,反复按才会留下那种痕迹。有人最近频繁开这扇门。"
乔予凑近了看照片:"那锁是旧式的物理锁?"
"对。钥匙不在许远声身上,他说在档案室的一个老钥匙箱里。"
"但昨天晚上我查了一下乌托邦的内部组织架构,许远声是执行理事,主楼和旧楼的权限按道理都在他手里。"
周澄把豆浆杯放下:"所以他说没有钥匙是假的。"
"嗯。"
乔予搓了搓手:"那我们怎么办?硬撬?"
"不撬。"宿凌澈说,"想办法让他今天自己开门。"
乔予跟周澄对视了一眼。
宿凌澈把手机收回来,开始讲他的想法。
讲完之后乔予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知道了",周澄点了点头把剩下的豆浆一口喝完。
八点一刻,三个人抵达乌托邦主楼。
许远声今天换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还是那副标准的笑容在大堂等着他们。
"宿检察官,今天有什么安排?"
"今天先不过去看账了。"宿凌澈说。
"昨天我们查的那些采购单里,有几份涉及旧设备维保的合同,我想确认一下具体的维保时间节点是否和旧楼的设备搬迁记录对得上。"
"许理事方便帮我们调一下旧楼那边过去的维护日志吗?我这边需要一份从三年前开始到现在的设备出入库登记表。"
许远声微微皱了一下眉,然后展开笑脸。
"设备出入库登记表。。。说实话,旧楼搬迁那会儿比较乱,有些记录可能不全。"
"没关系,不全的标出来就行。"
"我需要的是书面文件,原件最好。原件能看出纸张氧化程度和笔迹变化,对核对时间线很有帮助。"
许远声脸上的笑绷了一秒。
然后许远声说:"那行,我去档案室翻一下。可能需要一点时间,你们在会议室等一下?"
"好。"宿凌澈回应他。
"不急。你慢慢找。我让乔予去主楼财务那边调一下这几年的维保费用凭证,周澄把合同条款再过一遍。"
"我们在三楼等你。"
许远声点了下头,转身往电梯方向走的时候步子比昨天快了一些。
宿凌澈看着他进了电梯,然后转头看了乔予一眼。
乔予心领神会,背着设备包转身往财务室的方向走了。
周澄抱着平板进了会议室。
宿凌澈站在原地等了大约两分钟,然后他走到走廊尽头的侧门前,推了一下,门开了。
庭院里的灌木还是昨天那样绿。
他沿着主楼外墙的墙根走了一条更隐蔽的路线。
外墙拐角有几棵高大的观赏树,正好遮住了旧楼入口方向的视线。
他贴着墙根走了大约四十步,从树的阴影里绕到了旧楼的侧面。
昨天他从正门进的,旧楼的正面朝向主楼的庭院。
但侧面有一扇小门,比正门窄一半,颜色和墙体一样是灰的,远处根本看不出来。
他走到门前试了一下把手,锁着。
他把手机上的照片翻出来对照了一下侧墙的窗户布局。
侧面一共有四扇磨砂窗,最里面那一扇的磨砂贴纸边缘有一个指甲盖大的缺口,就是昨天他在外面看到的那个。
缺口的位置大概到他肩膀高度,他从缺口往里看,只能看到一小截墙壁。
白墙,上面好像印着什么东西,但光线太暗了看不清。
他把手机摄像头贴在那个缺口上拍了一张,然后退开,低头看屏幕。
墙壁上的内容在暗光下勉强显出轮廓。是一排模糊的字符,像是编号,又像是标签。
最左边一个大的"9"清晰可见,跟昨天金属门上的编号风格一致。
S-9。
那扇气密门后面有一间房。
墙面上的编号标识也是"S-9"。
他刚把照片存好,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许远声发来的:"宿检察官,旧楼的设备出入库登记表我找到了,但有几页缺损了,你先看看行不行?"
宿凌澈从旧楼侧墙快步绕回庭院,重新从灰砖路走回主楼侧门。
他推门进走廊的时候呼吸都没乱,但手心有一点潮。
他边走边回消息:"好,我马上到。"
他回到会议室的时候许远声已经站在里面了。
桌上摆着两本旧式文件夹,封面泛黄,边缘卷着,看起来确实有年头了。
许远声站在旁边笑着:"就是这两本,一本是三年前的,一本是两年的。去年的设备搬迁记录好像少了几页,我翻了半天也没找到。"
宿凌澈走过去翻开文件夹。里面的纸张确实旧了,边缘发脆,笔迹是手写的。
第一页记录的是设备名称、型号、出库日期和去向。
他快速翻了一遍,大部分设备标注的去向是"主楼科研区"或"报废处理"。
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页纸上有一行被涂改过的记录下面隐约能透过光看到旧字迹:B3-09。
他把这一页合上,没有多看,抬头对许远声笑了笑:"齐了。我让周澄先扫描存档。许理事辛苦了。"
许远声说"不辛苦不辛苦",又站在旁边客套了几句,才说"那你们先忙,我去处理一下上午的会议"。
他走了之后会议室安静下来。
周澄从宿凌澈手里接过文件夹翻开,一眼就看到了那行涂改,她抬头看着宿凌澈。
宿凌澈用口型无声地说:"先别动。"
周澄把文件夹放进扫描仪开始一页页过。
乔予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折叠的纸,他走过来把纸塞进宿凌澈手里。
"主楼地下层管道图纸,我趁财务室没人时候用手机拍了一张,打印出来就这么大。"
宿凌澈把纸展开看了看。
标准建筑管道分布图,标注了主楼地下层的结构。
地下层一共划了四个区域,A区是设备间,B区是备用电源,C区是通风机组,D区标注的是预留扩展区。
D区的位置就在主楼正后方、旧楼的正下方。
主楼和旧楼的地下是连着的。
宿凌澈把图纸重新折好收进口袋,走到周澄旁边看她扫描。
第二本文件夹翻到快末尾的时候,一张夹在中间的便签纸被扫描仪顺了进来。
便签纸很小,上面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像是被谁匆忙记下的:"明天14:30,D区接头。"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周澄扫完最后一张,把便签纸单独从文件夹里抽出来递给了宿凌澈。
宿凌澈接过来看着那行字。
14:30。
今天下午,还有一个小时。
他看了一眼手机:下午一点二十五。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往下看。
灌木丛边的那条小路上没有人。
他转回来:"周澄,你留在这里继续扫文件,如果有人来问就说我有点私事。乔予,你跟我走。"
乔予二话没说背上设备包跟着出了门。
宿凌澈带着他从主楼侧门出去,没有走庭院,而是沿着主楼外墙的墙根绕到了旧楼侧面的那扇小门。
小门还在那儿锁着。
宿凌澈蹲下来看了三秒门锁,一把老式的弹子锁,锁芯边缘有一圈磨损,确实被频繁使用过。
他从口袋里摸出随身带的一支笔,用笔帽的尖端轻轻拨了一下锁芯的弹簧,咔,锁开了。
乔予在后面压着声音:"你什么时候会的这个?"
"上回查走私案跟缉私队学的。别出声。"
他把锁卸下来收进口袋,推开门。
侧门里面是一条很窄的通道,窄到只能容一个人通过。
通道里空气湿冷,比外面凉了好几度,带着一股铁锈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宿凌澈打开手电筒,光柱在地面上扫出一小圈。
地面是水泥的,有些潮湿,墙角的踢脚线处有水渍蔓延的痕迹。
通道尽头是一道向下的楼梯,楼梯的扶手是不锈钢的,在光下反射出冷白的光。
宿凌澈在楼梯口停了一下,把手机调到静音,然后往下走。
乔予跟在后面,设备包被他夹着,防止碰撞出声。
楼梯大概十级,拐了一个弯又十级,然后面前出现了一道金属门。
和昨天在旧楼走廊尽头看到的那扇一模一样,气密式的。
编号铭牌在门框左上角,手电筒照上去清清楚楚:"S-9"。
宿凌澈伸手碰了碰门框上的胶条,拇指按上去的位置确实有一块颜色发暗的痕迹。
他把手机递给乔予:"帮我照着。"
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昨天记的那张小纸条,翻到背面,用笔帽尖端顶了一下门锁的卡槽。
这扇锁比侧门的精密一些,他试了两次,第二次咔嗒轻响,锁舌退了回去。
他握住门把手缓缓拉开。
门缝里漏出一线光。
人工照明,冷白色的那种。
他把门拉开大约十五公分的宽度,侧身往里看。
门后面是一个方形的房间,大概二十平米,墙壁刷成白色,地面是浅灰色的防静电地板。
房间正中央放着一张金属床,床边有一台仪器,仪器的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波形线,应该是生命体征监测。
而床上面,蜷着一个人。
很瘦。
瘦到锁骨顶起薄薄的白色被单,手腕搭在床沿上,骨节分明。
头发是白色的,中短,微微卷曲,盖住了半张脸。
他侧躺着,膝盖蜷到胸口。
他没有动,但仪器上的波形线平稳地起伏着,说明他还活着。
宿凌澈站在门口那十五公分的缝隙里没有动。
光从门缝里切进去,在那个蜷着的人身上割出一条细长的亮痕。他看到那个人的脚踝。
从被单下露出的一截脚踝上布满了针孔,密密麻麻的,颜色深浅不一,有些已经变成了浅褐色的旧疤,有些边缘还发着红。
他的呼吸变得很轻。
乔予在他身后压着声音:"里面……有个人?"
"嗯。"宿凌澈把门又拉开了一点,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极其细微的,从床上那个蜷缩的身体里发出来:"……谁。"
那个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已经不太像"询问"的语调,更像是一种机械式的应激反应。
床上的白色脑袋动了一下。
被单被缓缓攥紧了,露出来的手指指节发白。
然后那张脸转了过来,半张脸埋在枕头里,一只灰色的眼睛露出来看着门缝的方向。
宿凌澈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看见了那只眼睛。
灰色的,像雾一样,瞳孔里什么都没有。
连"活着"的那种神色都几乎没有。
那只眼睛看着他,像在看一件路过的物体。
宿凌澈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要说什么。
我该说我是谁?
我是检察官,我是来查账的。
但对着这只眼睛,他说不出口。
灰眼睛眨了一下,很慢,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你……是谁……"
宿凌澈这一次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他说得比平时慢了半拍,语气尽量平:"路过的人。"
灰眼睛又眨了一下。
然后那个白色的脑袋重新转了回去,脸埋进枕头里,像一块石头沉回了水底。
仪器上的波形线平稳如初。
乔予在后面轻轻戳了一下宿凌澈的后背:"老大……"
"帮我把门扶着。"宿凌澈把门把手交到乔予手里。
他侧身从门缝里挤了进去。
房间里很冷,比走廊里还要低几度,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消毒水味道。
他的皮鞋踩在防静电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床上的人没有抬头,但他看到被单下那具身体微微绷紧了一瞬,像是一种本能的防御。
宿凌澈走到床边,蹲下来。
他没有碰那个人,只是蹲着,让自己和床上的人保持同一个水平高度。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闷在枕头里的声音传出来,模糊得像隔着水:"……S-09。"
"没有别的名字吗?"
又是沉默。
然后那个脑袋微微动了一下,他从枕头里侧出一小半脸。
那只灰色的眼睛再次看向宿凌澈,嘴唇动了几下。
最后发出的还是那两个字:"……没有。"
宿凌澈蹲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了一眼床边的仪器屏幕。
心跳频率偏低,体温也偏低。床底下露出一截输液管,管子的末端连在那只布满针孔的手腕上。
他又看了一眼那个人的后颈,白色的发根下面隐约能看到一小片凸起的皮肤,像是埋了什么东西在皮下。
他伸出手,非常缓慢地,把手背朝上伸到床边。
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伸手过去,停在一个不会碰到对方的距离上,等着。
床上的人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他的视线从宿凌澈的指尖滑到指节,滑到手腕,滑到袖口,然后停下来。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闭上。
好像有点怕。
宿凌澈没有催。
他蹲在那里,手背朝上,等着。
大约过了一分多钟,那只布满针孔的手从被单下慢慢伸了出来。
速度很慢,手指碰到宿凌澈手背皮肤的一瞬间,那几根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像是被烫到。
然后仪器屏幕上的波形线骤然紊乱,心跳狂飙,脑电波剧烈跳动,整个仪器的警报红灯无声地亮了起来。
床上的人猛地弓起身体,那只灰眼睛里终于有了第一丝人类的情绪:痛。
他的嘴唇咬得发白,全身绷紧,后颈那处凸起的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嗡嗡震动。
宿凌澈下意识地往前倾:"你怎么了?"
"S-09情绪阈值超标……抑制芯片启动……"床上的人用几乎听不清的破碎声音念出这一串话,有点像是一种被程序化的自述。
"请……远离……可能会……失控。"
"芯片?什么芯片?"
但那个人已经缩成了一团,双手抱住后颈,全身剧烈发抖,灰色眼睛里的碎光在不断闪烁,鼻尖渗出一丝淡淡的血线。
宿凌澈伸出手想按住他的肩膀,但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乔予在门口急促地低喊:"老大,有人来了!楼梯那边有脚步声!"
宿凌澈猛地把手收回来。
他看了一眼床上蜷缩的人,又看了一眼门口。
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止一个。
他从地上站起来,快速退出房间。
乔予把门拉上,锁舌归位的咔嗒声在走廊里清晰得刺耳。
两个人沿着楼梯往上跑,脚步很轻但很快,宿凌澈的手心全是汗。他跑回侧门的时候把锁重新挂上去,看起来跟没动过一样。
他穿过庭院,从侧门回到主楼走廊,推开会议室的门。
周澄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什么都没问,只是把扫好的文件堆在桌角。
宿凌澈走到窗边,抬手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背。
刚才被那几根冰凉的手指碰到过的地方还在发麻。他攥了一下拳头,松开,又攥了一下。
然后他低头看见自己手背上沾着一小点干涸的血,淡红色,已经凝固成薄薄的一层。
他把那点血蹭掉了。
然后他掏出手机打开新文档,打了一行字。
"S-09。有抑制芯片。情绪波动会触发。体内可能有植入物。生命体征稳定但偏低。脚踝有密集针孔。状态——存疑。"
他盯着"存疑"两个字看了几秒,又改成:"是活人。"
许远声的脚步声从楼梯方向传过来的时候,宿凌澈正站在三楼会议室的窗边。
他的呼吸刚刚平复,手指还攥着手机,屏幕上那行"是活人"三个字还没暗下去。
他把手机锁屏,翻面扣在桌上,然后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动作很慢,慢到周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手怎么抖了?"周澄问。
宿凌澈低头看了自己的手。
端着茶杯的手确实在微微发颤,他自己刚才没感觉到。
他把茶杯放下来,两只手插进裤兜里:"手凉。"
周澄没追问,但她又看了一眼他裤腿侧面。
浅灰色的裤子面料上蹭了一小块极淡的红。她没有说。
她把目光转回平板屏幕上,继续比对那些供应商的交叉数据。
门外传来许远声的敲门声。
两下,不急不慢,然后门被推开了。
许远声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了三杯冒着热气的新茶:"换换茶水,刚才那杯放久了吧。"
他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快速扫了一圈房间,宿凌澈、乔予、周澄,每个人的位置和表情。
宿凌澈站在窗边,乔予坐在椅子上低头摆弄他那个扫描仪的充电线,周澄靠着桌沿看平板。
都正常。
许远声把托盘放下,笑着说了句"你们忙",退出去带上了门。
他等了三分钟,确认走廊里没有脚步声折返,然后转头对乔予说:"地下那扇门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S-09,气密式,黑色胶条,老式卡锁。"乔予把充电线收进包里。
"楼梯是水泥的,十级拐弯再接十级,台阶边缘有防滑条,踩上去不响。"
"你下来的时候数过台阶?"
"职业习惯。万一要再下去。"乔予压着声音说完这句话,停顿了一下。
然后补了一句,"老大,刚才床上那个人……他脖子上那个凸起的东西,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宿凌澈转过头看着他。
"之前查第三星区的走私案,查过一批医疗级植入物。"乔予挠了挠头。
"那种东西一般是用来做什么的……神经调节?或者监控?"他把声音压得更低了。
"像是一个定位器加一个电击装置二合一的玩意儿,老型号,黑市上有人专门卖。"
宿凌澈沉默了几秒:"你能查到你见过的那批植入物的来源吗?"
"查是可以查,但当时那个案子的卷宗已经归档了,我得跟司法部的档案系统对接才能调出来。"乔予说。
"回去之后我可以写个申请,但线上申请的话流程很慢,至少三天。"
"不用申请。"宿凌澈说。
"案子转过来之前我就跟档案那边打过招呼了,你直接找档案处老陈调,就说是乌托邦案的关联资料,他会帮你走的快通道。”
“他欠我的人情。"
乔予眼睛亮了一下:"老陈?那个头发快秃了的老陈?"
"他头发还没秃。你当面别这么说。"
乔予说"知道",然后低头开始往平板上记笔记。
周澄在旁边翻了一页文件,忽然开口:"我刚才站在窗口看见许远声从主楼后门出去了一下,回来的时候手里什么东西都没有。"
宿凌澈看向她:"后门?"
"对,就是庭院左侧那个小的。他出去大概四分钟,回来的时候手是空的,外套口袋也没有鼓起来。"
四分钟,从主楼后门走到旧楼侧门,在门锁位置停留足够的时间检查锁有没有被动过,再走回来,差不多四分钟。
宿凌澈在心里把这个时间算了一遍,正好。
"他去看那扇小门有没有被打开过。"宿凌澈说。
周澄合上平板:"那他知道有人进去了吗?"
"不知道。小门的锁我和乔予原样挂回去了,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但他既然去检查了,说明那扇门确实是他经常在用的。"
乔予抬起头:"那S-09呢?他会不会转移?"
宿凌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一点五十三。
离便签纸上写的那个"14:30"还有三十七分钟。
他放下手机,走到会议室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里没人,电梯的数字停在五楼没动过。
他关上门回来,声音很低地说了一句话:"便签纸上写的那个接头时间,不是给你的。"
周澄愣了一下:"给我?"
"给其他人的。便签夹在旧楼文件夹里,旧楼文件夹是许远声拿来的,他说他翻了档案室才翻到。"
"他自己拿来的东西,他自己不会不知道里面夹了张便签纸。那张便签上的'14:30'和'D区接头'是写给第三个人的,不是写给你们两个的。"
宿凌澈看着周澄。
"但你的设备扫描仪识别出了便签上的笔迹和采购验收单上那个签字的笔迹完全一致,对吧?"
周澄点头:"一模一样。"
"那签字的人就是写便签的人。那个人不是许远声,是另一个人。"
"而这个人今天下午两点半,会去D区跟某个人接头。如果许远声不知道这张便签的存在,那今天两点半D区就会有人等他。"
"如果许远声知道,那他今天已经去检查过小门了,两点半的接头可能还在也可能已经取消了。"他把语速放得平缓。
"哪个对我们有利?"
乔予跟周澄对视了一眼,乔予先开口:"不管是哪个,我们只能赌一把去蹲点。"
"不蹲点。"宿凌澈把手机揣回兜里。
"我们去D区正上方。"
宿凌澈带着两个人从主楼的员工楼梯下到了地下一层。
员工楼梯是一道很窄的旋转楼梯,平时走的人不多,水泥台阶上蒙了一层薄灰,踩上去留脚印。
宿凌澈走在最前面,脚步放得很轻,每下一层都停两秒听一下动静。
地下一层是通风机组和配电房的集中区,嗡嗡的风机声包裹了整条走廊。
他们贴着墙根往里走,找到了图纸上标注的C区和D区的交界处。
那里有一道检修梯,爬上去能通到通风管道的检修平台。
宿凌澈伸手拉了拉检修梯的支架。
那玩意焊得很牢,没有松动。
"你们两个留在这里。"他低声说。
"盯住检修梯下面的那个转角,如果有人在两点半之前从D区方向走过来,你们拍下照片。"
乔予蹲下来把设备包放在墙根:"你呢?"
"我上去。"
宿凌澈踩着检修梯往上爬,铁质的横杆冰凉有点硌手。
他爬了大概三米高,头顶是一个检修平台的入口盖板,他把盖板推开了一条缝,一股冷气从上面往下灌。
他侧身翻上平台,把盖板轻轻合回去。
通风管道检修平台的主通道很窄,宽不到一米,两侧是管壁,头顶有一排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白光。
他弓着腰沿着主通道走了约二十步,然后停下来,因为他听见了声音。
从平台下方的夹层里传出来的,很轻,像是有人在说话。
他蹲下来,把耳朵贴近脚下的金属板。
两个声音。
一个男声听起来年轻一些,另一个沙哑一些,老烟嗓。
"……今天有人来查了。"
"我知道。许远声跟我说了。"
"那S-09那边呢?"
"暂时没动。移动他反而容易被发现。检察官进过旧楼,但那扇气密门他没进去,他只在走廊里拍了照。只要锁没被动过就没事。"
"但他今天早上在会议室那个女的,那个姓周的法律专员,她在门口站了两次,每次都朝旧楼那边看。"
"律师都有好奇心,正常。你今天下午两点半别走D区了,改走C区后梯。绕一下多花五分钟,安全。"
"行。那S-09的剂量呢?今天还加吗?"
沉默了几秒。沙哑的声音说:"不加。等这波人走了再说。他那个芯片昨天阈值报了一次警,再打剂量怕他扛不住。"
"那批新到的抑制贴片呢?"
"先用旧的。新货先囤着,等那边风声过了再换。"
"好。"
一阵窸窣的声响,像是在收拾什么东西。
然后脚步声响起,越来越远,朝着通风管道更深处去了。
宿凌澈蹲在金属板上一动不动。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了,他仍然蹲了大约三十秒才动。
他顺着来路退回到检修梯的位置,把盖板推开一条缝翻下来,踩着铁梯回到地下一层的地面。
乔予看到他下来,站了起来:"有动静?"
"嗯。两个人,一个年轻的一个声音沙哑的,他们在说S-09和什么抑制贴片,还有剂量。他们把今天下午的接头改到了C区后梯。"
乔予拿出平板:"声音沙哑的那个,你听得出大概年龄吗?"
"五十以上。说话的时候有痰音,像是老烟枪。年轻的那个叫他'老郑'。"
"老郑……"乔予开始在平板上快速检索。
"乌托邦的职工名录里姓郑的,五十岁以上的我白天翻财务文件的时候看到过一份授权签字单,上面签了一个'郑启明',职位是设备维护组组长。"
"把他列入观察名单。"
周澄在旁边默默打开那张便签纸的照片:"老郑,郑启明。跟这张便签的字迹对一下。"
乔予把平板上的签字单照片和便签纸照片并排放在屏幕上。
同样的笔画习惯,撇捺收尾弧度,完全一致。
"就是他。"乔予确认。
宿凌澈没有再说话。
他靠着走廊的墙壁站了一会儿,通风管道的轰鸣声从头顶涌过来,把他的后背震得微微发麻。
他在想那个声音说的一句话。
"S-09那边先不动。"
这说明S-09已经被他们作为一种已知项对待了,有人在持续管理他,给他打剂量、贴抑制贴片、监控芯片阈值。
他不是被遗忘在旧楼的角落里自生自灭,而是被一个有组织的流程在"维持"着。
维持什么?
他掏出手机,是一串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内容极短:"别查那扇门。"
还是没有署名。
号码显示来自第三星域本地。
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钟,然后把号码截屏存好,回复了一条:"你是谁。"
发出去之后对方没有再回。
他又等了两分钟,确认对面不会再回了,把手机收起来。
乔予注意到他脸色变了一下,"怎么了?"
"有人让我别查那扇门。"
乔予的眉头拧起来:"他妈的他们已经开始盯你了?"
"不知道是'他们'还是'他'。"宿凌澈把手机的震动模式关掉,揣回兜里。
"但这个号码本地的,说明发消息的人就在这个星系。范围缩小了。"
三个人沿着员工楼梯走回三楼的时候已经快两点二十了。
宿凌澈推开会议室的门,一眼就看见了许远声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正端着那杯他半小时前端进来的茶慢慢喝着。
看到他们进来,许远声放下茶杯站起来笑了。
"你们去楼下了?我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想着来看看你们还缺什么,敲门没人应,我就自己进来了。"
宿凌澈盯着他:"下去转了转,熟悉一下建筑结构。"
"哦,那你们想看哪个区域,我给你们安排向导,一个人转容易迷路。"许远声的笑容还是那个尺度。
宿凌澈也笑了一下:"不用麻烦了,我们就是随便走走。"
"那两本旧文件夹里有一些设备型号的记录,我想核实一下型号是否和主楼的设备清单匹配,方便安排周澄今天下午做一下比对吗?"
"当然可以。"许远声转向周澄。
"周专员需要哪份清单?我让人送过来。"
周澄面不改色地打开平板:"主楼研发部近三年的设备更新登记表,越详细越好。"
"行,我这就让人去拿。"许远声转身出了门。
门关上之后乔予用口型无声地说了四个字:"他坐的是你椅子。"宿凌澈看了他一眼,乔予指了指靠窗那把椅子。
那是宿凌澈之前坐的位置,上面搭着他脱下来的外套。
许远声坐过他那把椅子。
宿凌澈走过去把自己的外套拿起来挂到椅背上,顺手摸了一下椅面。还有余温。
许远声在他们不在的那段时间里坐过他的位置,可能是想翻桌上的东西。
但他桌上没有东西,除了那杯茶和一支笔。
两点半的时候,一切平静。
没有人去D区。
C区后梯的方向也没有任何动静。
宿凌澈站在窗口看着庭院里的灌木丛被风吹动,树影在灰砖路上晃来晃去。那个发消息的号码再也没有动静。
许远声回来送了一份主楼设备清单,然后很识趣地说"你们忙"又走了。
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宿凌澈知道,有东西已经在动了。
四点,宿凌澈让乔予和周澄先回酒店整理资料,他自己留在了乌托邦的楼下。
他站在主楼正门外的台阶上,看着夕阳把那栋灰色旧楼的影子拉得更长,一直延伸到庭院的灌木丛那边。
宿凌澈没有靠近旧楼,他只是站在台阶上,看着那扇他今天上午撬过的侧门的方向。
门关着,锁挂在那上面。
一切看起来和前两天的任何一天都没有差别。
宿凌澈站在那里,一直站到落日只剩半条橘红色的线挂在天边。
然后他走下台阶,沿着人行道往酒店的方向走。
回到酒店房间之后,他把门关好,坐在床沿上打开手机里的相册,翻到今天上午拍的、从那个磨砂窗缺口里拍到的那张照片。
白墙上模糊的编号,S-9。
他盯着那个编号看了很久,然后翻回今天中午的文档,在"是活人"下面又加了一行字:
"他说他叫S-09。没有名字。有人定期给他打剂量和贴片,维持他的某种状态。生命体征仪上他的心跳偏低。”
“脑电波在我说'路过的人'之后出现了一次明显波动,然后被他自己的芯片压回去了。他那双眼睛看我的时候"
他停在这里,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几厘米的地方。
"像是从来没有人蹲下来跟他说过话。"
他把这行字打出来之后盯着看了三秒,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最后他只留了下面这行:
"S-09。需要把他从那里弄出来。"
存好。手机翻面。
他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罩边缘那一圈暗影,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个画面,灰色眼睛从枕头里露出来,看着他。
这个双引号我这边有点抽风 不要在意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