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旧楼 。 ...
-
早上七点,宿凌澈在酒店餐厅遇到了正在喝豆浆的周澄。
周澄面前摆着一台平板,屏幕上是她昨晚整理出来的供应商交叉比对表。
她嘴里含着豆浆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老大,有三家供应商的法人注册地址……都是同一个共享办公空间。"
"那种注册公司用的虚拟地址。虚拟地址本身不违法,但三家用同一个虚拟地址,签的还是同一批价位的采购单,这就很巧了。"
宿凌澈坐下来拿了一杯黑咖啡:"巧到值得深挖吗?"
"巧到值得我发函去查那三家公司的实际经营流水。"
"先不用发函。"宿凌澈喝了口咖啡。
"你先把这些信息整理成一份内部备忘录,加密存好。等回去再走正式流程。"
周澄点头,把平板收了起来。
她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老大,昨天你跟许理事去那栋旧楼的时候,我在三楼会议室往外看了一眼。"
"有一个穿白大褂的人从楼后面那条小路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银色箱子,箱子不大,但他走路的时候绕了一个大圈才进的主楼侧门。"
"你看到那个人的脸了吗?"
"没有。他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但我拍到了一张背影。"周澄把平板重新打开,翻出一张照片递过来。
照片是从三楼窗台斜着往下拍的,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瘦高人影,拎着银色箱子,侧身从灌木丛旁边的阴影里快步走过。
帽子压得很低,只能看到半截下颌。
宿凌澈把照片放大看了几秒,下颌的线条很清晰,下颌角有一小片未刮净的青色胡茬。
男的,年龄看不太出来,但身板很薄,白大褂的肩部空荡荡地垂着。
他记住这些特征之后把平板还给周澄:"这张照片加密存好。你有空的话再回三楼那个窗台蹲一蹲,看这个时间段还有没有人走那条路。"
周澄收起平板:"我今早上去看了,那条小路灌木丛后面有一个检修口,盖子掀开了一条缝。"
"检修口通哪里?"
"通主楼地下层。"周澄看了他一眼,"但我不敢走太近看。"
宿凌澈把那杯咖啡喝完了,"今天继续查财务。但下午我再去找许理事聊一次,让他安排一个正式的现场勘查。"
"这次我要走正规流程,申请看那栋旧楼的所有区域。"
周澄看着他:"他会答应吗?"
"他不答应也得答应。"宿凌澈把外套穿上。
"昨天我是个人好奇心,今天我可以走调令的权限。他拦不住。"
上午九点,宿凌澈三个人准时出现在乌托邦主楼三楼的会议室。
许远声已经把当天的茶水准备好了,还是那副得体的笑脸。
宿凌澈坐下来。
他把一份手写的"现场勘查申请"推到许远声面前。
"许理事,我打算今天对那栋旧实验楼做一个全面的环境勘查。"
"理由有二:第一,贵机构的财务申报里有一项‘旧设备维护费’,连续三年都有支出,我需要核实现场是否有对应的设备。"
"第二,昨天我初步看过那栋楼的门窗和走道,地面有一处疑似重物拖拽的痕迹。"
"这在设备搬迁中属于正常现象,但正常现象也需要记录在案,以免后续审计产生疑问。"
许远声的目光在那份申请上停了两秒,然后他笑了。
"宿检察官做事确实严谨。行,我这边安排人开门。"
"不过我要提前说一声,那栋楼真的很久没用了,里面电线可能老化,有些房间门打不开也是常有的事。"
"你能看的房间我尽量都开给你看,打不开的……我再找人去翻钥匙。"
"理解。"宿凌澈说。
"打不开也没关系,我就在门口拍个照登记一下。"
许远声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那我让人去准备钥匙了。你们稍等一会儿。"
许远声出了会议室之后,乔予凑过来压低声音:"他会拖我们吗?"
"会。"宿凌澈把桌上那杯还没碰过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但不会拖太久。他需要显得配合。"
果然,等了大约二十五分钟,许远声亲自带着一串钥匙回来了。
他换了一双平底鞋,手里还拎着一个手持式照明灯:"走吧,这次我陪你全看完。"
再次走进那条旧楼走廊的时候,宿凌澈注意到了跟昨天不一样的地方。走廊地面干净了一些。
昨天他看到的那些浮灰,像是被人用拖把匆匆扫过一遍,但扫得不彻底,拖把的纹路还留在边角。
许远声那条拖拽划痕还在,但浅了一点点,有人擦过它的边缘。
宿凌澈蹲下去仔细看了一眼,擦痕很敷衍,中间那条凹陷的线条根本没变。
他站起来没说破。
许远声在前面打开了第一个房间的门:"这间是以前的资料存放室。"
宿凌澈走进去扫了一圈。架子上确实堆着文件盒,但文件盒的脊背标签大多是空的。
翻开盒子,里面只有几页泛黄的打印纸,印着一些看不懂的旧式实验编号,没有任何正文。
他拍了照,退出来。
第二个房间,旧式仪器堆放间,几台锈迹斑斑的离心机和一台落了灰的培养箱。
培养箱的电源线被剪断了,断口是齐的,像是用钳子剪的。
宿凌澈低头看了那根剪断的线一眼,也拍了照。
第三个房间是昨天半开的那间。
白大褂还搭在椅背上,但昨天他注意到椅背上的灰尘分布是均匀的,白大褂的位置也在正中间。
今天白大褂的一只袖子搭到了椅面边缘,像是有人碰过。
他没有去碰那件白大褂,只是站在门口拍了一张全景。
许远声在走廊里喊他:"宿检察官,后面几个房间就剩两间了,我这边钥匙都能开,你慢慢看。"
走到走廊尽头那扇金属门前的时候,许远声果然站住了。
他低头翻了一下钥匙串:"这扇门的钥匙……今天也没翻到。可能真的在档案室那个老钥匙箱里,我待会儿再让人找找。"
宿凌澈没有像昨天一样蹲下去看划痕,他只是站在金属门前仰头看了一圈门框的四周。
门框边缘有一圈密封胶条,胶条表面有一块颜色略微发暗的区域,像是经常被人从那个位置按压。
按压的位置大概在人的腰部高度,用拇指按上去才会留下那种不规则的暗色。
他没有碰那里。
宿凌澈转过头对许远声笑了笑。
"没关系,许理事,下次来的时候带好钥匙就行。我今天看到的东西已经够多了。"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注意到,许远声垂在身侧的手又一次屈了一下。
这回比前两次幅度更大,指节弯进去又松开,像是在强行压住什么东西。
宿凌澈转身往回走了,皮鞋踩在塑胶地上发出轻轻的哒哒声。
他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背后的视线一直粘在他肩胛骨之间的那个位置,一直到他走出那扇旧楼的门口。
踩上庭院灰砖路的时候,那道视线才撤开。
回到三楼会议室的时候,乔予正在用扫描仪扫最后几份文件,周澄坐在窗台上低头看平板。
宿凌澈把门关上,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那条灌木丛旁的小路上没有人,检修口的盖子也合严了。
他转回身来,"乔予,等下找个机会,你把这栋主楼地下层的管道结构图想办法搞一份。不用太精确,标准建筑图纸就行。"
"周澄,你盯一下那个拎银色箱子的白大褂,如果有机会拍到正面就更好了。"
乔予抬头:"地下层?你怀疑那扇金属门通地下?"
"不确定。但昨天我看到那条划痕的方向是朝走廊墙壁去的,不是朝门内。"
"也就是说重物从门里面拖出来之后,转向了墙壁方向。"
他看了一眼窗外,"而那条走廊尽头的墙壁,背面是这栋主楼的地基方向。"
周澄把平板上那张背影照片又翻出来看了一遍:"所以银色箱子可能是从地下提上来的。"
"可能。"宿凌澈说。
"不确定之前别乱猜,先把能落实的细节落下来。"
乔予把最后一份文件扫完,把扫描仪收进包里:"那我今晚回去找建筑图纸,尽量搞得自然一点。"
宿凌澈点了点头。
他没说更多的话了,因为他脑子里还在转着那扇金属门门框上那个暗色的拇指按压痕迹。
那个位置,按上去的力度,频繁到能在胶条上留下色泽差异。
那扇门不是"很久没用"。
至少在这个月内被人打开过,而且不止一次。
下午四点,他们结束当天的勘查离开了乌托邦大楼。
许远声送到门口,握手寒暄,说了句"明天见"。
宿凌澈握了他的手,松开的瞬间掌心感受到了一点点凉意。
许远声的手心是冷的,在这样温暖的天气里冷得不自然。
回酒店的路上,三个人走在人行道上,主城的晚霞把天空染成一种浅橘色。
乔予伸了个懒腰:"这地方待着有点闷。说不上来,就是空气挺干净但总觉得哪里不痛快。"
周澄低头看平板,没接话。
宿凌澈走在前头,他没接乔予的话。
但他知道那种"不痛快"是什么。
是那种太干净的、太整齐的、每一个细节都准备好看你查的东西,把真正重要的东西藏在了门后面。
他加快了一点步子。
回到酒店房间之后,他把门关上,把手机掏出来,翻开昨天那张旧楼门口的照片。
宿凌澈在"S-9"这个编号下面打了三个字加一个问号:你是谁?他想了想又删掉了,换成了一个空文档,标题就写"金属门"。
里面只记了一行字:"S-9。门框胶条有高频按压痕迹。门缝下方拖拽划痕指向主楼地基方向。每周至少开一次。"
他把文档加密存好,关了手机。
窗外第三星域的天色暗得比主城早,路灯已经亮了。
他站在窗前看着对面乌托邦主楼被暮色包裹的轮廓,那栋五层楼的灯光陆续亮起来,像一只缓慢睁开眼睛的动物。
而它身后那座矮了一截的灰色旧楼,安安静静地没入阴影里,连一个亮窗都没有。
宿凌澈拉上了窗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