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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周五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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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早上,三个人在星港集合。
宿凌澈到的时候乔予已经在闸口等着了,身上背着一个看起来鼓鼓囊囊的设备包。
周澄迟了两分钟,手里夹着一个平板,一见面就跟宿凌澈打了个招呼然后开始翻平板上的资料。
"公开财报我看了,数据层面没有明显漏洞,但他们有几个供应商的注册地址重合,我标出来了。"
"好。"宿凌澈说。
乔予在旁边掏出一个密封袋:"这次带了两台便携式数据扫描仪,一台备用。还有信号屏蔽器。"
"信号屏蔽器?"
"万一对方不想让我们碰某些数据,屏蔽器可以让他们的远程擦除指令送不出去。"乔予拍了拍设备包,"防个万一。"
宿凌澈点了点头。
三个人过了闸口上了小型公务舰。
舰舱不大,三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一张折叠桌。起飞之后主城在舷窗外缩成一片亮斑,很快就被云层盖住了。
乔予把平板架在桌上开始调试设备,周澄继续翻那些供应商地址重合的名单。
宿凌澈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
但他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三年翻四倍的经费数字。
三个小时后舰船降落在第三星域的星港。
乌托邦生物科技派了人接,一辆黑色悬浮车,司机穿着制服戴着白手套,客客气气地帮他们拎行李。
车程约二十分钟,沿途经过的区域绿化很好,路面干净,路灯是那种仿古风格的铁艺灯柱。
宿凌澈看着窗外没说话,乔予倒是开了句玩笑:"派头不小。"
车停在一栋浅灰色大楼门口。
楼不高,五层,外立面的玻璃确实反光很漂亮。
门口站了一个人迎他们。四十岁出头,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笑得很得体。
"宿检察官?"他伸出手,"久仰久仰。我是这里的执行理事,姓许,许远声。"
宿凌澈跟他握了手,没有用力也没有松,刚好一个礼貌的幅度:"麻烦许理事了。"
"不麻烦不麻烦。"许远声侧身引他们进门。
"财务资料我们都准备好了,三楼的会议室,空调茶水都安排好了。三位先休息一下?"
"直接看吧。"宿凌澈说。
许远声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但宿凌澈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屈了一下。
然后他又笑起来:"好,这边请。"
他们穿过大堂上了电梯。
在一楼停了一下上了两个穿白大褂的研究员,看到许远声都低头叫了声"许理事",然后缩到电梯角落,视线有意无意地扫过宿凌澈他们身上的制服。
宿凌澈注意到这两个白大褂胸前别着同一个工牌。上面写的是乌托邦生物科技,基因修复研发部。
电梯在三楼开了。
他们跟着许远声走进一间宽敞明亮的会议室,长桌上已经摆好了好几摞装订整齐的财务文件。
周澄一进门就坐过去翻了起来,乔予从设备包里掏出扫描仪开始对着文件一页页过。
宿凌澈没急着坐下。
他站在窗前往楼下看了一眼。
楼后面有一片开阔的庭院,整齐的灌木丛中间有一条窄路通往一栋附属建筑。
那栋楼比主楼矮,窗户都是磨砂的,看不清里面。
"许理事。"他转回身,"后面那栋楼是什么?"
许远声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笑了笑:"哦,那是最早的一栋旧实验楼,现在不怎么用了,主要放一些历史档案和设备。"
"能参观吗?"
许远声顿了一拍。
"当然可以。不过里面没有整理,比较乱,怕脏了检察官的衣服。"
"没关系。"
宿凌澈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浅笑。
他说的很随意。
许远声看了他两秒,然后说:"那我让人先开一下灯。"
"不用特意开灯。"宿凌澈说。
"我就站在门口看看。"
许远声的手指又屈了一下。这回宿凌澈看得很清楚。
就那么一下,跟刚才在电梯里一模一样。
宿凌澈把这两个屈指的动作记在了脑子里,脸上还是那副随意的笑。
他朝门口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乔予:"你先看着,我转一圈就回来。"
乔予头也没抬,手里的扫描仪正扫着一份采购合同:"嗯,你去吧。"
周澄倒是抬了一下头,目光在宿凌澈和许远声之间过了一个来回,然后又埋回那摞文件里了。
她什么都没说,但她翻页的速度慢了半拍。
宿凌澈已经走到会议室门口了。
他推开玻璃门侧身站住,等着许远声跟上来。
走廊里没什么人,下午的光从尽头的窗户透进来,把地砖上的纹理照得很清楚。
许远声跟上来的时候脚步有点急。
"宿检察官,那栋楼真的没什么好看的,好多年没用了,里面堆的都是旧设备和一些……嗯,过期的实验记录。"
许远声赶上半步跟他并排走,语气里带着那种生怕你嫌麻烦的客气。
"你要是想看档案,我让人把旧档案室的资料搬到会议室来,你坐着看,喝着茶看,不比去积灰的地方强?"
宿凌澈偏头看了他一眼。
"许理事太客气了。我这个人有个毛病,看一个机构,总想看看它以前的样子。旧楼嘛,最能看出东西来。"
"看出什么来?"许远声顺着问了一句。
"看出这地方以前是做什么的。"宿凌澈把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
然后他加快了步子,往走廊尽头那扇通往后院的侧门走去。
许远声在后头顿了一步才跟上来。
宿凌澈没回头,但他耳朵听见了那一步的停顿。
三秒,他心算了一下,停顿了三秒。
他在侧门前停下,推了一下,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一股混合着泥土和旧金属的气味扑面而来。
外面的庭院比他在三楼窗口看到的要更大一些,小路是灰砖铺的,踩上去不响。
许远声从他身后赶上来,已经恢复了那副好整以暇的样子:"小路有点滑,最近早上有露水。"
宿凌澈说没事,已经踩上了灰砖路。
他走得不快,像是在散步。
许远声在旁边跟着,步伐比他略快半步。
旧实验楼外墙是那种旧式的灰色涂料,有些地方剥落了一小块,露出底下更深色的水泥。
窗户从外面完全看不到里面。
但宿凌澈注意到靠近墙角的一扇窗的磨砂贴纸边缘有一个很小的缺口,大概指甲盖那么大,从那个缺口望进去,只能看到一小截白色墙壁。
不知道上面有什么。
"有钥匙吗?"他在楼门口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许远声。
许远声在口袋里摸了一下,摸出一串钥匙,上面挂了好几把。
他低下头翻了几秒。
然后挑出一把旧的,插进锁孔拧了一下。
锁咔哒一声开了。
许远声推开门的时候侧了侧身,让宿凌澈先进:"里面没灯,你慢点。"
门推开的一瞬间确实很暗。
走廊里没有窗户,自然光照不进来,只有门口这块儿还有点光,往里走三四步就全黑了。
宿凌澈站在门口适应了三秒,然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开了手电筒。
白光往走廊深处一打,照出一段不长的甬道。
许远声站在他身后:"你看,都是些旧柜子旧设备。没什么特别的。"
宿凌澈没答话,举着手机往里走了几步。
手电筒的光扫过走廊两侧。左手边第一个房间门关着,门牌上的字已经模糊了,但隐约能看出一个数字"01"。
右手边是一个敞开的房间,里面堆着几个架子,架子上放着落灰的玻璃器皿和一些封了口的塑料箱。
他扫了一眼,往前走。
第二个房间门也关着,门牌看不清。
第三个房间门是半开的,他用手电筒往里面照了一下,能看到一张旧实验台和一把靠背椅,椅背上搭着一件褪色的白大褂。
许远声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着,没有再跟上来。
他皮鞋踩在地上的声音也停了。
宿凌澈知道他在看自己,但他没有回头。
走廊尽头还有一扇门,这扇门的材质跟前面那些不一样。
前面都是普通的木门刷了白漆,这一扇是金属的,表面有一层哑光处理,手电筒照上去不反光。
门缝的边缘嵌了一圈黑色的密封胶条,像气密门。
宿凌澈站在这扇金属门前停住了。
"这里面是什么?"他问。
声音在走廊里有一点点回响。
许远声顿了一下:"哦,那是最早的温控室,后来设备搬走了,房间空了,门一直没拆。"
"能打开吗?"
"钥匙不在我这里。"许远声回答得很快。
"这扇门是老锁,那把钥匙应该是……放在主楼的档案室里。要不我们现在回去找?"
宿凌澈把手机的光从金属门上移开,落到了门缝下缘的地面上。
他蹲下去,借着手电筒的光仔细看了两秒。
塑胶地面上有一条极细的划痕,从门缝下方延伸到走廊的墙壁方向,像是被什么重物拖拽过留下的。
拖拽痕迹很新,划痕的边缘没有积灰,在这种旧楼里显得非常突兀。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不找了。许理事,这栋楼里的东西还是维持原样比较好,毕竟如果有旧设备需要清点,也是要列清单的。"
"下次来我提前打申请,你这边也好备钥匙。"
他转过身往回走。
许远声侧身给他让路的时候,宿凌澈从他身侧经过,余光扫到许远声的袖口灰色西装袖口内侧,有一点点灰白色的粉末。
刚才进门的时候许远声碰了门框吗?
宿凌澈没有停下来,一直走到门口,重新踩上庭院里的灰砖路。
回到三楼会议室的时候,周澄已经把那摞采购合同的索引梳理出来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宿凌澈,又看了一眼他身后跟进来的许远声,对宿凌澈说:"老大,有几个供应商的法人名字跟乌托邦内部人员的家属对得上,我先标了。"
乔予正好扫完一摞文件。
宿凌澈拿起扫描仪看了一眼。
"这些账做得挺漂亮的,凭证、发票、流水、验收单,样样齐全。但验收单的签名……有好几份字迹一样。"他转过头来看着许远声,笑了笑。
"许理事,你们这边的验收工作是不是由同一个人负责的?字迹比打印的都工整。"
许远声脸上那种笑终于有了一瞬间的松动,却很快他就接上了:"应该是流程上的问题,可能责任人没换,不同单子都是同一个人签的。"
"一个人验收三年的所有采购?"宿凌澈把扫描仪放在桌上,声音不大不小。
"这工作量可真够大的。"
许远声没有再接这句话。
他又换了个话题:"宿检察官,快到晚饭时间了,我让人在员工餐厅备了简餐,你们先休息?"
宿凌澈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五点二十一。
他点了点头:"麻烦了。"
晚饭安排在员工餐厅二楼的小包间里。
一顿饭吃了大概四十分钟,许远声很识趣地在他们放下筷子之后就起身告辞了,说还有一份晚间会议要处理,让助理送他们回安排好的住处。
安排住的地方离得不远,步行大概七八分钟,是一家干净的小型酒店。
前台帮忙刷卡开了两间房,乔予和周澄一间,宿凌澈自己一间。
进房间之后宿凌澈没开大灯,只开了床头的那盏暖色小灯。
他把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坐在床沿把今天拍的所有照片翻了一遍。
一楼大堂、三楼的走廊、财务文件的封面、旧楼门口、那条划痕、许远声袖口上的白灰。
他把那张旧楼门口的图放大,在金属门的边缘看到了一个极其模糊的编号铭牌。
铭牌太小了,手电筒的光又晃,照片里只能勉强辨认出最后一个字符。模糊的"9",或者"8"。
他又翻到那张许远声袖口的照片,白灰在灰色布料上几乎看不出来,但他还是截了图存进了"其他"文件夹里。
啊~文件夹里终于有东西了。
一小张白灰特写,半扇气密门,一条拖拽痕迹。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
酒店的床垫偏软,坐下去微微陷了一点。
他盯着对面墙上那幅毫无特色的装饰画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在转那几个矛盾:修剪整齐的灌木通向一栋"不怎么用了"的旧楼。
气密门锁着,但地上的划痕很新。
验收单三年都是同一个人签字。
许远声在他蹲下去看划痕的时候没有跟上来,那个距离刚好卡在看不到地面细节的位置。
他没想出结论,但他知道这个地方不止有一本账可以查。
床头柜上的手机亮了一下。
他捞起来看,是乔予发来的:"老大,那扇旧楼的门我想办法查一下卫星热成像?"
"这边酒店网络权限还行,我试着调一下第三星域的公开遥感数据,看那栋楼有没有异常的发热区域。"
宿凌澈打字回他:"别调遥感,太明显了,容易惊动他们。先查供应商信息,把那些字迹一样的验收单拍照存好。"
乔予回了个"行",然后发了个哈欠的表情包。
宿凌澈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了床头灯。
房间暗下来之后,窗帘缝外面漏进来一条淡淡的光线,是街灯的颜色。
他躺着没睡,过了一会儿又坐起来,拿起手机重新翻到那张旧楼门口的照片,把那个模糊的编号铭牌截出来,又调了调亮度和对比度。
"9"。
这次他看清楚了,是9。
编号的最后一位是9。
那前面是什么?
它旁边应该还有一个字符被他忽略掉了。
他把图片再放大,在"9"的左侧边缘,有一小截很浅的弧线,像是字母"S"的上半部分。
S-9。
他把手机放下,这次躺平了。
天花板上有街灯投进来的斑驳光影,微微晃动着。
他闭上眼。
宿凌澈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