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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出去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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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从广场边缘漫过来的时候,澜栖把膝盖上那筐塔梅果抱起来放到了长椅下面。
他弯腰的动作扯了一下外套后背,露出腰侧一小截的皮肤,宿凌澈看到了那条从他后腰延伸到侧腹的旧疤痕,但是已经很淡了,但在暮光里还能看到一道细长的白线。
澜栖直起身的时候把那截皮肤盖住了,拍了拍外套下摆的灰。
"饿了。"他说。
"想吃什么?"
"你没带我去吃过饭。只知道你给我带饭盒。我要去一个有门的地方坐下来吃。"
宿凌澈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澜栖弯腰从长椅下面把筐子捞起来抱在怀里,跟着他往回走。
广场边缘有一排餐饮区,隔着玻璃能看到里面亮着暖色的灯。
宿凌澈停在一家门前,玻璃门上浮着一块全息菜单,菜名和价格在一圈淡金色的光晕里滚动着。
澜栖抱着筐子凑近了看那个全息菜单。
他回头看了宿凌澈一眼,手指隔着玻璃点了点菜单上的面。
宿凌澈推门进去。
里面几张深色木桌沿着墙排开,桌上嵌着点单用的触控面板。
澜栖跟在后面,在靠里的位置坐下来,把那筐塔梅果放在桌角。他把手伸到触控面板上按了一下,屏幕亮起来,弹出的界面上那碗面还在。
宿凌澈在他对面坐下,低头在自己的面板上按了几下。
澜栖看到了他点的东西,在旁边的备注栏里加了一个鸡蛋的选项,然后把屏幕转过去给宿凌澈看。
"我也要加蛋。"
宿凌澈看了一眼,在自己的备注栏又加了一个。订单同时提交,桌面的指示灯从红色跳成绿色。
等餐的时候澜栖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
他把袖子往上推了推,手腕内侧的针孔颜色淡了一层,有几处旧的已经看不清了。
"你刚才在长椅下面弯腰的时候,我看到了你腰后面有一条疤。"宿凌澈说。
澜栖低头把袖子拉下来遮住手腕:"那个很早了。我还没记事的时候就在了。他们说我小时候做过一次什么手术,后腰开过口。"
"疼吗?"
"我现在不太记得了。但那条疤一直没有消。"他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隔着桌面摊开掌心。
"你看我手上的这些,有几条也淡了。方医生说再过一段时间可能会完全看不出来。"
宿凌澈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掌心,"看不看得出来都没关系。"
桌面上的指示灯跳成绿色之后又跳成了橙色,提醒面到了。澜栖松开宿凌澈的手,收回手放回桌面上。
一个圆盘形的服务终端从桌边升起来,上面托着两碗面。汤面冒着白气,澜栖那碗的边缘多了一颗切开的溏心蛋。
他把筷子拿起来,手指在两根木条之间夹了好几下才找到了不松不紧的角度。
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他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又夹了一筷子。第二口比第一口多了几片菜叶。
他帮子冲宿凌澈点了点头。
宿凌澈也在吃。他的动作比澜栖利索很多,筷子在碗里夹起面吃了,夹汤里浮着的菜叶时一点汤都没有溅出来。
澜栖看了一会儿低头学他的动作,试着夹了一片菜叶。
他放下筷子伸手把那半颗溏心蛋戳破了吃了,喝了口汤,舔了一下嘴唇上沾的汤渍,然后继续低头吃面。
宿凌澈把自己那碗的溏心蛋夹起来放进澜栖碗里。蛋没碰过,完整的一颗,"你爱吃这个。"
澜栖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颗溏心蛋,抬头看了宿凌澈一眼。
他把溏心蛋戳开咬了一口。
"你把自己那颗给我了。"
"我不太爱吃溏心的。"宿凌澈随便扯了个理由。
"骗人。上周你给我带饭盒的时候你自己那份是溏心的。"
宿凌澈没接这话。
他把碗收到服务终端上,按了一下返回键,终端沉回桌面。
澜栖把他的碗也端起来放过去了,顺手把那筐塔梅果从桌角挪到面前,从封膜缺口里捏了一颗含进嘴里。
"你以后不要再把溏心蛋让给我了。我吃一颗你也要有一颗。"
"行。"
"你答应得有点快。"
"因为我确实下次可以点两份。"
澜栖把嘴里的果核吐在掌心里,跟口袋那颗放在一起。
他看了几秒把两颗核一起放回了外套口袋里。"你明天陪我买个花盆。"
"买。"宿凌澈托着腮帮子看着他笑了。
从餐厅出来的时候天彻底暗了,广场上的灯带亮了,喷泉池底的光源把整片水柱照成流动的暖金色。
澜栖抱着筐子走在宿凌澈左边。
星港那边的航道灯已经连成了完整的网状,几艘起飞的星舰拖着长长的光轨从低空斜着切上去,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划出几条发亮的线。
澜栖抬头看那些光轨往上走,一直看到它们消失在云层上方才低下头。
"明天我拿到那张纸了,我可以申请自己的住处吗?"
"你想申请?"
"我在监管中心住了好几天了。我想住一个有窗户的房间,窗户外面能看到树。跟现在那个病房一样的,但是不是病房。"他顿了顿。
"你能住我对面吗?我在你对面有个窗户。我能看到你什么时候回来。"
宿凌澈看着他把筐子从左手换到右手抱着的动作:"不用住对面。你跟我住。"
澜栖停了一下。
他把抱着的筐子放下来,用两只手拎着筐子的两边,站在人行道上仰头看着宿凌澈。"你刚才说什么?"
"你搬来跟我住。"
"那个公寓是你自己哒?!"
"对。有一间空房间。朝南的,有窗。窗外面楼下有一棵比监管中心那棵还大的树。"
宿凌澈看着他站在路灯下的样子,头发被暖黄色的灯光笼着。"你住那一间。"
澜栖拎着筐子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收紧了,攥住筐子边缘的封膜。
他低下头看着地面然后抬起眼来,嘴角翘起来一点,"那你明天帮我搬。我就一个筐子的东西。"
"你还有那个薄荷糖盒子。"
"对。那个也要带上。"他把筐子重新抱回怀里,抬脚往前走。
宿凌澈跟上去。
两个人沿着广场边缘的人行道往停靠点的方向走,街道两侧的灯光一排一排地从头顶滑过去。
澜栖走在前面几步,然后放慢了等他跟上来,两个人并排走了剩下的路。
上了车之后澜栖把筐子放在膝盖上,手搭在筐顶。他侧过头看着车窗外后退的街景。
"宿凌澈。"
"嗯。"
"我今天晚上能睡得着。我明天要搬家了。"
"那你今晚早点睡。"
"不早睡。我要醒着把你刚才那句话多存几遍。"他把脸转向车窗,在玻璃的反光里能看到自己的样子。
宿凌澈的视线从前方的挡风玻璃移开了一瞬,落在旁边那个抵着车窗的澜栖身上。
他的手在控制屏的边缘慢慢按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和澜栖放在筐顶的手隔着几厘米的距离悬着。
澜栖的手指从筐顶上伸过来,指尖勾住了他的手指。勾住之后没再动。
两只手隔着筐子悬在车厢中央。
车在航道里平稳地往前滑动,在监管中心门口落下来的时候,澜栖已经把筐子从膝盖上挪到怀里抱好了。
他推开车门先下去,站在门边等宿凌澈绕过来,然后两个人一起往楼里走。
进了电梯之后澜栖靠着后壁站着,筐子搁在脚边,两只脚夹着筐子不让它歪。电梯门合上往上走。
他伸脚把筐子往宿凌澈那边拨了拨,踢过去之后又把筐子勾回来,来回两次。
宿凌澈低头看他用脚来回拨筐子的动作:"你别给它踢散了。"
澜栖把筐子勾回脚边夹好,抬头看他:"我无聊。"
"马上到了。"
电梯门开。走廊里的灯光已经调成了晚间的暖色调,陈姐从护士站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他们一眼,笑了笑。
澜栖弯腰把筐子拎起来抱在怀里,往自己病房的方向走。
推开门他把筐子放在床头柜上那一排盒子旁边,弯腰调整了一下筐子的位置,让它跟薄荷糖盒子饼干袋子草莓盒子排成一列。
调整完之后他直起身,拍了一下手上的灰,转身面对着宿凌澈站着。
"我明天搬走的话,这些东西都要带走。"他指了指那一排。
"都带上。"
"那这间房间明天就空了。"
"嗯。会有新的人住进来。"
澜栖走到窗边站着,背对着宿凌澈。
窗外那棵树的轮廓在夜色里只剩一团深色的影子,叶子一动不动,风停了。
"我在这间房里住了八天。八天前我蹲在那个地下室的墙角不敢动,你蹲下来把手伸给我。八天之后我要搬去你家了。"
宿凌澈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也看着窗外那团树的影子:"你记天数记得很清楚。"
"每一天都跟以前不一样。不一样的日子我记住了。"他把手放在窗台的边缘上,手贴着冰凉的金属面,他侧过头来看宿凌澈。
他灰色的眼睛在暖色的灯光里显得很软,"我去了你住的地方,还能经常回来看看这棵树吗?"
"能。你想看随时来。"
"那你陪我来。"
"陪你。"
澜栖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低头看着自己搭在窗台上的手指,"我今天下午在广场说喜欢你的时候,我心跳很快。"
"我注意到了。"
"你怎么注意的?"
"你说话的时候你的那只手在我掌心里攥了一下。"
澜栖把窗台上的手收回来插进口袋里,转过身对着宿凌澈。"那你当时在想什么?"
宿凌澈也转过身对着他。"我在想你为什么会说那四个字。"
"想出来了吗?"
"想出来了。因为你确实喜欢我,我也喜欢和你。"
"你现在能抱我一下吗?"
宿凌澈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把他拢进了怀里。
澜栖把脸埋进他胸口,额头抵着锁骨,两只手从他身侧收拢过来抓住他后背的衣服。
抓得挺紧,指节扣在衣服的褶皱里:"我把外套换掉了。今天这件薄的。我抱你的时候能感觉到你里面的温度。"
宿凌澈的手在他后背轻轻按了一下:"那你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是热的。"
澜栖埋在他胸口没有动。他的手指抓着他后背的布料抓了大概十几秒才慢慢松开,松开之后他没有退后,额头还在宿凌澈的锁骨上顶着。
"你以后能经常这样抱我吗?我出那个地下室之前,没有人抱过我。我现在觉得我缺了好多抱。"
"能。"
"每天几次?"
"你想要几次?"
"早上起来一次,晚上睡觉之前一次。白天看情况。"他说完自己没绷住笑了一下,"看情况就是,我想了就算。"
"那就按你想的来。"
澜栖终于退开了一步。
他退开之后仰头看着宿凌澈的脸──笑得很温柔,伸手把刚才攥皱了的宿凌澈前襟拉平了。
他拉得很慢,"行了。你衣服平了。"
宿凌澈低头看着他做这些动作,等他全部做完才开口:"你从哪学的?"
"我没学过。我就是想把你衣服拉平。"他做完这件事之后倒退着走了两步坐到了床沿上,手撑在床垫两边仰着脸看他。
"你今晚回去收拾房间吗?给我住那间。"
"明天上午收拾。下午你来的时候已经收拾好了。"
"那我要带什么东西过去?衣服、鞋子、果子、糖、我的薄荷糖盒子。就这些。其他的都是监管中心的,不用带。"
宿凌澈点了下头,朝门口走了两步。
他伸手握住门把的时候身后传来澜栖的声音:"你今晚走了之后,我躺在床上,还能感觉到你抱我的时候那个温度。我今晚不会做噩梦了。"
宿凌澈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撑在身体两侧,白头发在暖灯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晚安,宿凌澈。"
"晚安。"
宿凌澈拉开门出去的时候听到了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咔嗒"。
他回头,从门缝里看到澜栖正弯腰把那筐塔梅果的封膜重新按平,按完之后直起身来冲门缝的方向笑了一下。
宿凌澈把门轻轻合上了。
走廊里的灯比他进去的时候暗了一档。他走过护士站的时候陈姐抬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明天就接走了?"
"嗯。上午办手续。"
"那孩子这几天长了点肉。刚来的时候裤子挂在腰上松一大圈,今天我看他穿那条裤子都差不多了。"
宿凌澈站住脚步,点了下头:"他自己也感觉到了。今天跟我说腰带不用再往里折了。"
陈姐笑着摇摇头把视线收回了终端上。
宿凌澈继续往电梯口走,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有一面镜子,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脸。
笑。
着。
的。
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他靠在壁上想了一堆杂杂的事。
电梯门开了,他走出去穿过大厅,推开门外面是夜风和远处主城区的光晕。
他低头走了一段路才把嘴角压下去,没压住,走到车门前的时候还在笑。
他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之前在座位上坐了几秒。
手机亮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发件人是陌生号码,备注栏是他之前存的"许远声"三个字。
内容只有一行:"公示期还没结束。你们高兴得有点早。"
宿凌澈看着这行字把手机放在仪表台上,没有回。他发动了车,悬浮车缓缓升起来汇入夜间的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