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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花园&其他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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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凌澈早上推门进去的时候,澜栖正蹲在地上系鞋带。
他换了一双白色的运动鞋。
鞋带被他系了一个结,歪歪扭扭的,两头的长度差了一大截。
他听到开门的声音抬起头来。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澜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七点。"宿凌澈站在门口看着他。
"陈护士给我找的鞋子和衣服。她说我总不能一直穿病号服在外面走。"澜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鞋。
"鞋带我自己系的,有点歪,但不会松。"
宿凌澈蹲下去看了看那个结,伸手拆开重新系了一遍,两头的长度对称了,结也打紧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澜栖正低头看着他的手在自己鞋面上动,等宿凌澈站起来之后他说:"你帮我系鞋带了。"
"嗯。"
"你蹲下来的时候头发翘了一下。你也有翘的。"
宿凌澈伸手摸了一下自己头顶,确实有一撮毛不乘。
澜栖看着他的动作笑了一下,然后走到门口转身看着他:"今天能出去走走吗?方医生说我可以下楼转一转了。"
"想去哪?"
"楼下有个花园。昨天我在窗户里看到的,有长椅有树,还有一条小路。我想去那个长椅上坐一坐。"
澜栖说这话的时候靠在了门框上。
宿凌澈把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穿上:"走吧。"
两个人下了电梯穿过大厅,从侧门出去。
外面的空气比走廊里凉一些,宿凌澈走在前面推开了花园入口的铁栅栏门,侧身让澜栖先过。
花园一条碎石子小路弯弯曲曲地穿过去,中间有一棵开着小白花的树。
澜栖走过去在长椅的一端坐下,然后抬头看着头顶那棵树。
小白花一簇一簇的,风过来就掉几片花瓣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肩膀上那两片小白瓣,用手指拈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又轻轻吹掉了,"这个地方真小。"
"但你在窗户里看到它了。"
"看到跟坐在这里不一样。"他把手搁在膝盖上坐直了,后背离开椅背。
澜栖整个人往前倾了一点点,像是在用更近的距离去接那些落下来的花瓣。
"你坐啊。"
宿凌澈在他旁边坐下来。
太阳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个人之间的椅面上画出一块一块移动的光斑。
"你今天早上吃饭了吗?"澜栖问。
"吃了。"
"吃的什么?"
"酒店的煎蛋和面包。"
"溏心的吗?"
"嗯。给你带了。"宿凌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保温的小饭盒递过去。
澜栖接过来掀开盖子,里面是一颗煎得刚刚好的蛋,边缘微微焦黄。
他低头看了那颗蛋好几秒,眼底掠过一丝欣喜,然后抬头:"你真的带了。"
"答应了你的事。"
澜栖用饭盒附带的小叉子把蛋戳破。
他叉了一块送进嘴里嚼着,咽下去之后他舔了一下嘴唇上沾的蛋液:"好吃。比我前天喝的粥好吃。"
"那明天再带。"
澜栖把饭盒盖上小心地放在长椅旁边,然后往后靠进椅背里,仰着脸看着头顶的树冠。
"我有事要跟你说。"澜栖开口了,但是跟以前慢了半拍。
"你说。"
"我昨天晚上想了很多。想以后的事。"
宿凌澈侧过头看他。
澜栖视线还落在头顶的树冠上,但话是对着他说的。
"我想过如果以后我能出去工作,我想做什么。方医生说我精神力底子好,可能可以学一些跟数据相关的东西。他说我感知力比别人强。我想试试。"
"你喜欢这个方向?"
"不知道喜不喜欢,但我想试试。试了才知道。"他把视线从树冠上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手指上。
"我以前什么都没有试过。所有的事都是别人替我做决定。我想自己决定一次。"
宿凌澈看着他搭在膝盖上的手,"那就试试。我帮你找资料。"
澜栖偏过头来看着他。
他灰眼睛在树影里显得很干净,"你不觉得我想得太早了吗?我才出来几天就想着工作的事。"
"不早。想做就早点想。"
澜栖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去,伸手碰了碰落在长椅扶手上的一片小白花瓣。
"那你呢?你以后想做什么?我说的是很久以后。"
"很久以后的话。可能调回主城总部。可能升职。可能在某个地方安定下来。"
"安定下来。"
"就是找一个地方长期住着,不再到处跑案子的那种。"
澜栖把那片小白花瓣捏起来放在掌心里搓了搓,搓完之后手上沾了一层极细的粉。
他低头看了看那层粉,然后说:"那你安定下来的时候,我可以在你安定下来的那个地方附近吗?不用很近,就是走路能走到的那种。"
宿凌澈偏头看着他捏花瓣的手指,"走路能走到是多远?"
"十分钟二十分钟吧。太远了我怕我走着走着就迷路了。"
"那就在旁边。"
澜栖把沾了花粉的指尖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转头对着宿凌澈笑了一下。
"那说好了。以后你定下来的地方旁边,有一个走路能走到的地方,那是我住的地方。"
"说好了。"
花园里安静了一会儿。
风把树上的小白花又吹落了几瓣,其中一瓣落在了宿凌澈的膝盖上。
澜栖看到了,伸手把那瓣花拈起来,捏在手里攥了一下,然后放进了自己的外套口袋里。
"你收起来做什么?"
"你今天裤子上沾了花。这一瓣我留着。"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屑和碎花瓣,转过身看着宿凌澈,"走吧,我想去看看那个小池塘。窗户里还看到池塘了,有喷水的东西。"
宿凌澈站起来跟着他往花园深处走。
澜栖走得不快,但不再是晃晃悠悠的了。
花园转弯的地方有一小片水面,中间立着一根喷水柱,水柱从顶端散开来落回水面哗哗响。
澜栖在池塘边蹲下来看着水面上荡开的波纹。
他就蹲在那儿看着。
水花溅起来有几滴落在他的白头发上,他伸手摸了一下头发上沾的水珠,然后又蹲回原位。
"我没见过喷水的东西。"他说。
"那叫喷泉。"
"喷泉。"他重复了一遍,然后伸手在距离水面几厘米的高度悬空划了一下,指尖带起一层凉意。
"水是凉的欸。"
"夏天会更凉。"宿凌澈回答他。
"夏天是什么时候?"
"再过两个多月。"
澜栖站起来甩了甩手指上的水珠,转过身看着他:"两个月后我还会在这里吗?"
"你想在就在。不想在我带你去别的地方。"
"那两个月后你带我去看更大的喷泉。"
"主城广场就有一个很大的。"
澜栖点了点头,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宿凌澈面前。
澜栖仰起脸的时候发梢轻轻扫过宿凌澈的下巴。
他抬头看着宿凌澈。
宿凌澈没有退。
澜栖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袖口。
"你头发上也有水珠。"他说着把手抬起来,用指尖轻轻擦了一下宿凌澈头发上沾到的一小点水雾。
宿凌澈低头看着他。
"好了。擦掉了。"澜栖收回手,耳朵尖上浮起一层淡粉,跟那天傍晚一模一样的颜色。
"走吧。"
宿凌澈站在那里看了他两秒,然后说:"你耳朵又红了。"
澜栖把外套帽子拉上来扣在头上,帽檐拉得很低,遮住了耳朵。他的声音从帽子下面传出来:"走吧,去看别的。"
宿凌澈看着他戴着帽子往前走的背影,速度比刚才快了半拍。
他跟着走上去,走到澜栖旁边把步幅调整到和他一样。
两个人沿着碎石子路走回主楼侧门。
澜栖在进门前把帽子摘下来了,推开门之前停顿了一下,侧过身来看了宿凌澈一眼,嘴角翘着,什么也没说就推门进去了。
宿凌澈跟着他走进门,走回三楼病房门口的时候,宿凌澈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是乔予发来的:
【许远声的书面异议已经递上去了。明天上午十点,伦理委员会开第一次答辩。】
宿凌澈把手机收进口袋。
澜栖已经推门进了病房,转过身来看着他:"你脸色变了一下。怎么了?"
"明天上午有答辩。许远声提了异议。"
澜栖走到他面前站定,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只是认真地看了看他的眼睛。"你紧张吗?"
"有点。"
"不用呀。"澜栖说,"明天我跟你一起去。他问什么我答什么。我知道我是谁。"
澜栖说完那句话之后自己先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他站在原地,抬头说:"我刚才说我要跟你一起去。"
"我听到了。"
"那你觉得我能去吗?"
"能。你是当事人。你出席答辩是你的权利。"
澜栖听完走到床边坐下来,两条腿悬在床沿外面,脚一晃一晃的。
"那你给我讲讲明天是什么样的。我一共要回答几个问题?"
"不好说。他们可能会问你几个基础问题,问你名字、年龄、知道自己是谁。"
"也会问一些深一点的,问你对自己的认知,问你是不是能清楚分辨什么是你自己的想法、什么是别人给你的。"
"那我回答就好了。"
"你紧张吗?"
澜栖想了一下,晃着的脚停了下来。
"我本来应该紧张的。但是明天你坐我旁边。你坐旁边我就不怕。"他把手撑在床沿上往后仰了一点点。
宿凌澈看着他撑着手往后仰的姿势,"你现在这样跟刚出来的时候像两个人。"
"哪里像两个人?"
"刚出来的时候你走路晃,说话声音黏在一起,不敢看我眼睛。现在你跟我说'明天你坐我旁边我就不怕'的时候,眼睛是看着我的。"
澜栖把往后仰的身体收回来坐直了,他侧过头看着宿凌澈的脸。
"因为我知道你会一直看着我。你不在的时候我不敢看别人,你在的时候我看到谁都不怕。"
宿凌澈把床头柜上那盒草莓拿起来放在澜栖手边:"吃一个,明天答辩之前吃点甜的会轻松一些。"
澜栖从盒子里拿了一颗草莓咬了一口,嚼着嚼着他忽然把剩下半颗举起来递向宿凌澈:"你也吃一口。甜的。"
宿凌澈低头看着那颗被咬过一口的草莓,弯下腰就着澜栖的手把剩下的半颗咬进嘴里,嘴唇碰到了一下他的指尖。
澜栖的手指在那瞬间颤了一下。
他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被碰到的手,耳廓上的颜色从浅粉慢慢转成深了一些的粉。"你……碰到我手了。"
"不小心。"
"没关系。"澜栖把那只手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接着放在腿上,"你碰到我手了。那半颗草莓是你跟我一起吃的。"
宿凌澈把嘴里的草莓咽下去,"明天答辩完了带你去吃别的水果。"
"吃什么?"
"你到了自己挑。"
"那我要挑一个最大的。"澜栖把拳头松开,手指重新展开来看了一眼,然后又放在膝盖上平摊着。
"周澄今天下午会来吗?我想问问她明天答辩要注意什么。"
"我帮你问她。"
"不用,你叫她来,我跟她说话。我想学怎么在那种场合说清楚自己的话。"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
"我不能什么都靠你帮我说。明天答辩的时候他们问的是我,我要自己答得上来。"
宿凌澈看着他:"你想自己跟周澄学?"
长大了。
"嗯。你教我抱人、教我吃草莓、教我系鞋带,这个我要自己学。"
"那好。我叫她来。"
下午周澄来的时候带着一份简易的答辩提纲。
她坐在澜栖床边的椅子上,语气放得很缓:"明天委员会大概会问三个方向的问题。第一,你对自己的身份认知。"
"第二,你对外界关系的理解能力。第三,你能不能清晰地表达自己的意愿。我先模拟问一遍,你试着答。"
澜栖坐直了。
周澄看着手边的提纲:"你叫什么名字?"
"澜栖。波澜的澜,栖息的栖。"
"你从哪里来?"
澜栖停了一下,然后说:"从一个实验室里。我以前没有名字,只有编号。后来有人给我取了名字,我就叫这个了。"
"你知道自己是什么吗?"
"我是人。"
周澄看着他的眼睛顿了一拍,然后继续往下:"你怎么确定自己是人?"
澜栖想了想:"我会笑,也会想让别人笑。我会想吃甜的,想被抱着,想看到明天。不是东西会想这些东西的。"
他说完看了宿凌澈一眼,然后转回来看周澄,"我还会想保护对我好的人。人保护东西是反过来的,东西被人保护。我能反过来。"
周澄把提纲收起来了:"行了。明天你照这个状态说。"
"我答得好吗?"
"答得很好。"周澄站起来的时候朝宿凌澈的方向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宿凌澈看到了那个点头,也点了回去。
周澄走了之后澜栖靠进枕头里长出了一口气,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他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刚才我心跳好快。"
澜栖把手从额头上放下来,侧着身子躺上床。
他的手指从被沿伸出来,在床单上慢慢往前爬,爬到床沿边缘停住,然后朝宿凌澈的方向张开了手指。
宿凌澈把自己的手伸过去,碰上了他的指尖。
两个人的手指在床沿上方交叉在一起,澜栖的手指穿过宿凌澈的指缝收拢,扣住了。
"明天答辩完了之后,你想去哪里?"宿凌澈问他。
"不知道。就想跟你待着。待哪都行。"
"那我带你去主城转转。"
"人多吗?"
"下午的话人不少。"
澜栖把两个人扣在一起的手轻轻晃了一下,"人多就人多吧。你拉着我我不丢。"
"不会丢。"
澜栖把交握的那只手拉到自己脸颊旁边,用侧脸蹭了一下宿凌澈的手背,动作很轻很快。
"我今天下午不想睡了,我想一直醒着。明天答辩完了我再睡。"
"那你醒着干什么?"
"醒着看你。"
宿凌澈的手被他攥着没松开:"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明天要答辩,提前把话说完,明天就不会紧张了。"澜栖把那只蹭过的手背贴在自己脸旁边,侧脸压着宿凌澈的手指。
"其实是因为你今天帮我系鞋带了,我到现在还在高兴。"
"系个鞋带高兴这么久?"
"嗯。你蹲下去的时候很认真。你系鞋带的时候手指打结打得好快,我看了,那个动作我记住,下次我会自己系。"
"明天早上我检查。"
"你检查就你检查。我肯定系得跟今天一样好。"
澜栖把脸往宿凌澈的手背方向又压了压,"你手背好暖和。我脸凉,贴一下舒服。"
"贴多久都行。"宿凌澈随便他怎么弄。
"那贴到明天早上。"
"你睡着了就松开了。"
"那我就醒着呗,这样你就不会松开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安静了一会儿,呼吸慢慢变得绵长,睫毛垂下来盖住了灰色的瞳孔。
他没有松手,也没有睁开眼,就那么侧躺着,脸颊贴着宿凌澈的手背。
宿凌澈感觉到手背上的呼吸变得匀了,但他没有抽手。
他侧坐在床边,另一只手翻开了平板上周澄发来的材料,手一下一下地滑动着。
澜栖的头发有一点落在他的袖口边缘。
宿凌澈没有动那只手,他用另一只手把终端上的材料看完,然后关掉屏幕,在逐渐暗下去的房间里安静地坐着。
宿凌澈手背上的温热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澜栖的脸从他手背上抬起来了,灰眼睛睁着。
"你没睡?"宿凌澈问。
"没睡。闭了一会儿,心跳太快了睡不着。"澜栖把他的手松开,坐起来伸了个懒腰。
他手指朝天花板的方向抻了抻,然后放下来搓了搓脸。
"我想下去走走,不想呆在房间里了。"
"行。去哪?"
"楼里有什么地方是我没去过的?"
"一楼有个公共休息区,有沙发、大屏幕,还有一台自动贩卖机。"
澜栖从床上滑下来,弯腰系鞋带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宿凌澈一眼。
他低头系了一个结,两个头还是有点不一样长,但比早上那个好看多了。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鞋带没松。
"我系好了。"他走了两步。
"看到了。"宿凌澈站起来,牵起澜栖的手。
两个人下了一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