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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香囊 “罚你,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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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胪寺今日本该整理年关的贺表归档,可沈少卿一直没露面,辞月把手头的活理完,见没什么事,便先回了驸马府。
不同于以往练字看书,辞月连衣服都没换,就盘腿在卧房的矮几旁坐下,一手捏着针,一手拽着一小块绸布,嘴唇抿得紧紧的。
绸布上绣了半朵梅花,花瓣的线颜色深浅不一,针脚松松散散,是拆拆绣绣折腾了许多遍后才会有的样子。
这是辞月打算给萧昭华绣香囊用的绸布,但她的手艺不到家,只能反反复复练习,连手上都扎了几个针眼。
就在她绣得认真时,外头传来敲门声。
“驸马爷,鸿胪寺沈少卿来了,说是年关的急件需要您过目签字。”府里的丫鬟在门外报。
辞月一听,针尖差点又戳进指腹。
沈少卿?
今日一整天都不见她在鸿胪寺露面,怎么这会儿又专门跑到驸马府里来找我签字?
辞月看了看面前的针线布匹,将东西往矮几下方的暗格里一塞,整理好衣襟才道:“请沈大人到前厅稍候。”
丫鬟按着吩咐把沈少卿接引到前厅,辞月也从卧房走了过来。
沈少卿今日没穿官服,换了件半旧的青灰色直裰,看着像是顺路过来的。
见到辞月她起身拱手:“辞大人,冒昧叨扰,年关各藩国的贺表要汇总归档,这份急件需要您签个字,本官想着顺路,便亲自送来了。”
“沈大人客气。”
辞月接过文书,确认无误后提笔签了字。
本该到此结束,可沈少卿没有起身告辞的意思,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打量着厅堂里的陈设。
“驸马府还真是清雅。”
沈少卿随口一问,“听说这宅子是公主特意换到隔壁的?”
辞月点头:“是。”
“公主对驸马还真是上心,连府里的摆设都有不少北骁的物件。”
自从辞月搬来,萧昭华陆陆续续往府里添的北骁物件更多了,从案上的笔架到廊下的灯笼,一样样都是照着北骁的规矩来的。
辞月笑了笑:“下官是从北骁来的,有这些布置更习惯些。”
“原来如此。”
沈少卿点点头,起身在厅堂里踱了两步,最后停在通往后院的门帘前。
“本官在鸿胪寺这么些年,只在图册上见过北骁陈设,今日来到驸马府,不知辞大人方不方便让本官见识见识。”
……带沈少卿逛驸马府?这简直是引狼入室!
前厅为了招待人所以收拾得干净,没有多余的私人物件,可自己的卧房里……
不行,不能露出半点犹豫。
沈少卿突然来访驸马府,又说要四处参观,肯定有打探的意思。
拒绝了反倒显得欲盖弥彰,沈少卿身为上官,又打着“见识风物”的由头,辞月没有理由拦。
“沈大人说笑了,驸马府简朴,大人若不嫌弃,下官自然引路。”辞月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内院,辞月也在想该让沈少卿进哪些地方查看。
“这边是东厢,平日里下官用来做书房。”辞月推开门,借着引路的机会飞快地扫视了一圈,书案干净,笔墨整齐,没有任何破绽。
沈少卿打量了一圈,没看出端倪:“这黑陶的色泽,确实比南晏的白瓷更古朴。”
“沈大人过奖,不过寻常之物而已。”
出了东厢,又往库房和茶室而去,一路上沈少卿走得慢条斯理,遇到有趣的物件就停下来问两句。
辞月一边答一边在心里疯狂祈祷沈少卿逛够了赶紧走。
眼看着她绕过回廊就要往卧房而去,辞月不免紧张起来。
“这间是下官的起居室,里面有些乱,怕是会让大人觉得碍眼。”辞月试图止步。
“无妨,本官又不是来查营的,就是随便看看。”沈少卿说着已经推开了门。
辞月无奈,只能跟着进去。
她身为女子,暗地里自然有一些女儿家用的东西,但为了掩盖身份没有把它们摆在明面上。
沈少卿站在屋中央,看着简单的卧房不禁感慨:“看来确实如驸马所言,起居简朴。”
辞月刚要松一口气,忽然就看到沈少卿盯着一个地方看,她顺着看去,心跳猛地加快。
自己方才在得知沈少卿要来后慌了一阵,绣的绸布竟没收拾好,从暗格中露出了月白色的一角,甚至连丝线和绣花针也散了出来。
南晏的男子,谁会碰这些东西?这种针线活,能做的只有女子!
沈少卿弯下腰,仔细打量了眼前的绸布,确认自己没看错后,起身望向辞月。
辞月在极度的慌乱中逼出了一丝理智,沈少卿现在只是起疑,如果自己遮掩才是真的有了问题。
她必须比沈少卿更镇定。
“让沈大人见笑了。”
辞月上前把暗格打开,将里面零碎的东西全拿了出来。
沈少卿:“这是……”
辞月苦笑了一声:“不瞒大人,下官近日在学绣花。”
沈少卿挑了挑眉,似乎是没想到这个答案:“绣花?驸马学这个做什么?”
“下官前些日子见到公主的香囊旧了,那是公主早年亲手绣的,宝贝得紧。”
辞月叹了口气,“下官想着为她重新做一个,便背着人偷偷试了起来,谁知这针线活看着简单,做起来却比理番文难多了,拆了好几次还是这幅样子。”
沈少卿看着绣得确实惨不忍睹的布,又想到驸马与公主平日里相处,语气才从质疑变成了感慨。
“驸马倒是……有心,只是本官竟不知,南晏的驸马,还需要亲自做这种女红。”
辞月把绸布捏在掌心,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下官自幼体弱,在北骁时文不成武不就的,连骑马都费劲。”
“如今到南晏做了驸马,可到底是个闲人,公主平日常替下官周全,下官没什么能回报的,便想着学点这种小玩意儿,哪怕做得难看,也是份心意。”
她说着朝沈少卿苦笑了一下:“只求沈大人保密此事,堂堂驸马在这儿绣花,若是传出去,只怕连公主都要被臣子们笑话了。”
这番话极其坦诚,甚至让沈少卿听出了一种“没用赘婿”的自嘲。
但也正是这番坦诚,打消了沈少卿最后的疑虑。
沈少卿做事向来有分寸,辞月这套说辞合情合理,南晏确实有不少文臣为了讨夫人欢心,去学些篆刻或者小手工。
只是驸马亲自绣花,确实有些……过于内宅了。
“驸马和公主的感情……确实非同一般。”沈少卿没再看针线,转身往门外走去。
辞月如释重负,连忙跟上去送客。
沈少卿披上斗篷,在出驸马府的前一刻,她回过头说出了一番意味深长的话。
“辞大人,本官在鸿胪寺这些年,见过不少外邦来的使臣,有人为了一纸盟约,什么都能豁出去,连自己的身份都能改。”
“本官佩服这样的人,但也替他们捏把汗,毕竟假的终究是假的,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辞月:……!
沈少卿平静地说下去:“辞大人若是哪天遇到了难处,不妨来找本官,本官虽然脾气不好,但也不至于把人的路堵死。”
说完她便拱拱手,走进了漫天的大雪里。
辞月站在门口,看沈少卿彻底消失在视野后,才因为瞬间的放松,整个人泄了力气。
……什么改身份,什么瞒不了一世。
沈少卿到底知道了多少,又为何要说这些话。
辞月不知道自己在沈少卿面前到底还有没有秘密,还有没有……能藏好的地方。
回到卧房,她把绣了一半的绸布重新拿出来,可看到手里的丑梅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朵梅花她绣了好几天了,手指也扎了七八个针眼,怎么绣都绣不好。
萧昭华什么都会,绣花也好、写字也好、骑马射箭也好,自己却连一个香囊都绣不好,连身份都不能好好藏在南晏里。
辞月越想越闷,针尖一偏又扎进了指腹。
“嘶……”
她缩回手,看着指腹上冒出的血珠,觉得自己实在是太笨了。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萧昭华今日因为年关的政事在宫里与几位老臣周旋了半天,一直到现在才回府。
她原本烦得很,可一看到辞月坐在矮几旁,心里的烦闷忽然就散了。
“在做什么?”
辞月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把手里的东西往身后藏。
“没、没什么!”
可哪能瞒得过萧昭华,她走到辞月身边坐下,把藏在身后的东西抽出来。
一块月白色的绸布,上面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梅花。
“这是……”
辞月的脸已经红透了,小声说:“我看你的香囊旧了,穗子都散了,想给你重新做一个……但是我不会绣花,绣了好几天了,还是很难看。”
辞月说着自己都不好意思,伸手要抢回来:“算了,太难看了,你别看了。”
萧昭华没松手,她拿着这朵丑得别具一格的梅花,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辞月在北骁是要练仪态、朝堂应对的四皇子,从没拿过绣花针。
可现在却为了给自己绣一个香囊,偷偷学了好几天……
想到这里萧昭华看向辞月的手:“手伸过来。”
辞月想躲,可萧昭华根本没给她机会,轻轻把她的手拉过来。
正如萧昭华所想,辞月左手食指上密密麻麻全是细小的红点,有几个还渗着血珠,被随意用帕子擦过,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
针眼像落在辞月手上一样,扎在萧昭华心里。
“疼不疼?”
“不疼。”
辞月摇摇头:“就是……绣不好。”
萧昭华听后低下头,在辞月被针扎得最密的手指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辞月耳朵又开始泛红:“你干嘛……”
“罚你,谁让你不好好爱惜自己的手。”
萧昭华说着从柜子里翻出一小盒药膏,用指尖蘸了点轻轻抹在针眼上。
“凉……”辞月缩了一下。
“别躲。”萧昭华抹得很慢,连指缝里的细小红点都没落下。
见辞月的手指全抹上药膏后,萧昭华才放开她:“今晚别沾水了。”
“哦……”辞月乖乖点头。
萧昭华又想到了什么,把先前那块绸布拿起来看了好一会儿:
“这朵梅花不难看,我教你绣。”
说着她从针线盒里取了新针和丝线,两只手覆在辞月的手背上。
“先从这里起针,要慢慢来。”
辞月被萧昭华半环在怀里,原本不安的心情也在萧昭华的安抚下渐渐平静。
银白的丝线在绸布上缓缓延伸,将歪扭的梅花补出了完整的形状。
“昭华……”辞月小声叫她。
“嗯。”
“你……不嫌我笨吗。”
萧昭华的手顿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我在北骁的时候,什么都学得比别人快,经书、礼仪、策论,因为不学快一点就会被人看出破绽。”
辞月低着头说:“可我明明是女子,偏偏这种女儿家该会的东西,我一样都不会。”
萧昭华带着辞月继续走了几针才开口:
“你不需要什么都会,你只需要做辞月,剩下的……由我来教。”
不需要什么都会……
辞月默念着这句话,忽然觉得在萧昭华身边,好像没有任何事是要担心的。
“我进来的时候……看到前厅里有沏茶的痕迹,有人来府里了吗?”萧昭华忽然问出一句。
辞月回过神,把沈少卿来的事情说了一遍,萧昭华听完立马皱起了眉。
……怎么又是她。
“她来做什么?”
“说送年关的急件让我签字,还有……”
辞月把与沈少卿的对话复述了一遍,萧昭华收了最后一针,才把绸布放在矮几上。
“她说的那些话,你往心里去了?”
辞月摇头,又点头:“她说‘假的终究是假的’,我听着不太好受。”
萧昭华伸手把她的脸捧起来:“沈少卿说得没错,假的确实瞒不了一世。”
“可本宫没打算让你瞒一辈子。”
辞月抬头看她。
“本宫会想办法,在你是女子这件事被父皇知道前,找到护住你的法子,不会让任何人动你……”
明明只是一句许诺,辞月却觉得有千般重,她知道在昭华身边自己不需要硬撑,也不需要演一个不是自己的人。
她的注意力也由沈少卿慢慢转移到了手里的针线上。
“那……这绸布还能用吗?”
辞月问得不确定,“我想把它缝到你的香囊上,给你随身带着。”
萧昭华把绸布叠好放在案几上:“当然能用,不过……今晚不许再绣了。”
“手伤成这样,明日要是连笔都握不住,本宫可没法给自己一个交代。”
辞月被萧昭华拉着往床榻边走,还不忘回头看了一眼那盒针线。
“那明日……”
“明日我陪你绣。”
…
夜里,辞月躺在被窝翻了个身,面朝着萧昭华。
“昭华。”
“嗯?”
“沈少卿那边……该怎么办。”
黑夜里看不清人影,但还是能听到萧昭华安抚的声音:
“她今日来一是试探,二是给你留了余地,既然沈少卿说遇到难处可以去找她,说明她还没打算把这件事捅上去。”
“……你是说,她还在观望?”
“沈少卿是个聪明人,她手里没有实证,就算报上去父皇也未必信,但她也知道这件事不能装作不知道。”
“所以她在等,等你自己露出破绽,或者等你主动去找她。”
辞月有些不确定:“那我该怎么办?”
“什么都不用做。”
萧昭华把她往怀里拢了过来,“照常去鸿胪寺,照常做事,她试探你,你就接着,本宫会在她失去耐心之前,把该办的事办了。”
辞月看着萧昭华模糊的脸廓:“你每次说有办法……我都觉得特别安心。”
萧昭华笑了笑,低头贴在辞月发顶上:“早些睡吧,明日去鸿胪寺,可别迟了。”
窗外夜色沉沉,案几上绣了一半的绸布,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