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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试探 “确实,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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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沈少卿宴请了鸿胪寺的同僚一同聚餐,但时间要到傍晚,在那之前的差事还是得正常去办。
白天的鸿胪寺对辞月来说和往常没什么两样,上午整理积压的文书,下午去库房清点一批新到的贡礼。
一直忙到日落,寺里的人才陆陆续续散开,辞月把案上最后一份文书归拢好,也往外走去。
一路上有不少人相伴而行,寺内除了几个不愿凑热闹的老吏留下来值守外,基本都参加了宴席。
冬天的上京冷得刺骨,辞月走在青石板上,心里忍不住犯嘀咕。
沈少卿平日里连寺里的公宴都不太露面,今日怎么忽然想起设私宴了?是节庆?还是什么日子?
她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最近南晏没什么大事,冬祭刚过,年关还远,实在不知道沈少卿有什么由头要请客。
……总觉得哪里不对。
可抵达望舒楼时,辞月才发现自己多虑了。
沈少卿确实请了客,望舒楼也算是上京城内比较有名的酒楼。
但她没有专门设雅间,也没有丝竹管弦的排场,就在大堂的位置拼了几张八仙桌,哪怕在场都是有官职的朝廷命官,但布置得和普通食客一般无二。
沈少卿穿着青袍坐在主位上,没了鸿胪寺严肃的官服,她看起来倒是随和不少。
两人见面淡淡点了点头,没有过分的热情,就像在值房时见到那样。
辞月找了个靠边的地方坐下,等待的过程中寺里的人也陆陆续续来到了席上。
除了鸿胪寺卿和几位出差在外的副使,鸿胪寺的人基本都坐在了这里。
沈少卿见人来得差不多,便起身开了口:
“今日请大家来没什么要紧事,就是年关前寺里的事忙得差不多了,请大家一起吃顿饭松快松快,酒是本官自己带的,菜大家也随意,不必拘束。”
这话听着很平常,可辞月心里的疑虑还没消散。
她知道沈少卿不是个爱热闹的人,可今天这架势又确实像是只想请各位同僚吃顿饭。
……还是别大意。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这期间没人提起公事,反倒是在推杯换盏中让这顿饭的气氛热络了起来。
沈少卿放下酒盏,对着在座的诸位道:“寺里来了不少新人,平时公务繁忙大家未必交过底,今日难得清闲,不如简单说说自己的出身与旧历如何?”
包括辞月在内的众人都没有意见,沈少卿见状也开了个头。
“本官出身寒微,早年科考时因为女子的身份,纵有满腹经纶,却也险些连考场都进不去。”
“后来得陛下开恩,特准我入仕,从鸿胪寺最底层的从九品录事做起,抄录、跑腿、熬了几十载,一步步走到今天。”
沈少卿说完后给自己倒了杯酒,辞月听着这番轻描淡写的话,心里其实有些触动。
……走到这一步也不知吃了多少苦。
虽说沈少卿是南晏的人,但辞月也佩服她的才学,做官以后也清廉,从没收过不该收的东西,鸿胪寺私下议论她的人不少,但没一个说她的不是。
有了沈少卿开头,其余人也陆续开口。
能来到鸿胪寺的多少都有些本事,一心想往上爬,想为南晏出一份力,也想为自己挣一份前程。
除了沈少卿外还有两位女官,一位是科甲正途出身的主簿林氏,还有一个是精通三门番语的通事赵氏。
不论出身,不论男女,来到鸿胪寺便都是同僚。
讲着讲着就到了辞月这边,可沈少卿问的却并不是她如何来到鸿胪寺的:
“辞大人既然是驸马,又是陛下钦点的鸿胪丞,如何来到寺内自然不用多说,在座的更想听听辞大人在北骁时的旧事。”
辞月:……
怎么突然问起北骁的事,难不成这顿宴席是在试探自己?
其余的人不仅没有意见,反而来了兴致,他们都没去过北骁,却又对北骁的风物感兴趣。
辞月知道自己不能露怯,深吸口气便说了下去:
“北骁的冬天比南晏冷得多,宫里到了腊月,廊下都挂着冰棱,廊前的铜鹤嘴里吐出来的水,一晚上就能冻成冰柱子……”
辞月说了不少北骁的风物,还有自己小时候的事,虽然不少是以“皇子”身份编的,但没有人听出异常,反而若有所思起来,但沈少卿却继续问了下去。
“本官记得北骁男儿多尚武,听说将士们平日里同吃同住,不拘小节,辞大人既是以皇子之身行事,在北骁时想来也是常在军营里与将士们同进同出吧?”
这话听着是闲话风土,可辞月却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为什么要把话往军营里引?
辞月没有急着反驳,无奈地笑了笑:“沈大人也知道,下官自幼便患了弱症,风一吹就倒的身子,父皇母后哪里舍得下官去军营里摸爬滚打?”
“于是便是在宫中由太傅教导读书,别说和将士们同住了,连马都没骑过几回,这也导致下官这身板,确实少了些北骁男儿的粗犷。”
这些话辞月在北骁时不知背过了多少次,现在沈少卿一问她自然是能顺畅地答出来。
“原来如此。”
辞月本以为到此为止,但沈少卿的话锋又往下转,“那现在驸马府里贴身的宫人可还周全?日常的起居,更衣,甚至是沐浴应当都有人在旁伺候着吧,否则辞大人这般体弱,晕在浴桶里可就不好了。”
……沐浴更衣。
辞月越来越觉得沈少卿是在试探自己了,这貌似是最能知晓一个人是何性别的方法。
若答“有”,她大可以去查府中伺候的宫人,一问便知真假。
若答“没有”,就更让人觉得奇怪了,体弱成这样的驸马,连洗澡都不用人在旁照看?
但辞月面上不动声色,接住了话茬:“不瞒沈大人说,下官沐浴时不用人伺候。”
“下官从小就不喜欢沐浴的时候旁边有人,总觉得有人盯着就浑身不自在,后来父皇母后也就没让宫人在身边了。”
这个理由挑不出半分毛病,哪个世家子弟没点“怪癖”?何况是自幼娇养在深宫的皇子,不喜旁人伺候沐浴,顶多算是脾气古怪,怎么也扯不到男女之防上去。
沈少卿果然没再继续追问,但她的试探并没有停止,而是换了个方向。
“辞大人方才说自己自幼在深宫读书,可为何这肤色、体态,不像是长年累月在书房里熬出来的,反而像是……”
“像是养在深闺的娇客?”辞月主动把话挑明了。
不等沈少卿讲完,辞月自己就接了下去:
“沈大人,您已经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了,下官在北骁时,就常被人误认。”
“说来也怪,这幅身体怎么吃都长不壮实,确实少了些阳刚之气,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下官是个女子呢。”
辞月言辞坦荡,甚至还带着点自嘲。
可偏偏是这种方式把沈少卿想说的话全堵在了嘴里。
一旁的林主簿见状连忙笑着打圆场:“沈大人就是爱操心,平时查案查惯了,连咱们辞大人的样貌都要盘问一番。”
“辞大人这哪里是不够阳刚,分明是咱们南晏的水土养人,把北骁来的皇子都养得清秀了。”
另一边的赵通事也跟着附和:“可不是嘛,说起清秀,也少不了我们南晏的公主殿下,那才是真正的好气度,两人在一起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本宫的气度如何?”一阵声音从门外传来。
在场众人皆是一惊,包括沈少卿,都愣愣地看着萧昭华从门外走进来。
她穿着一身鸦青的宫服,还披了件大氅,高挑的身量立在门口挡住大半的光。
虽说没带随从,可久居上位的气场还是把整个宴席的温度都压了下去。
见状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沈少卿率先开口:“公主殿下……您怎么来了?”
辞月也本能地想站起来,却被萧昭华一个眼神轻轻按住了。
“都坐吧,今日是你们鸿胪寺的同僚宴,本宫本不该来打扰。”
萧昭华脱下大氅随手递给迎上来的小二,径直到辞月身边坐下。
她嘴上说着不该打扰,坐得倒是极其自然。
在场的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堂堂公主怎么会来这种宴席上。
萧昭华猜到众人的心思,主动开口:“本宫今日去宗庙冬祭,回来早了些,本想顺道去鸿胪寺接驸马回府。”
说到这里萧昭华看向身边的辞月,“谁知寺里除了几个守门的老吏,连个人影都看不见,一问才知道,沈少卿竟自掏腰包在望舒楼设了宴。”
她拿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带着几分玩笑:“沈少卿向来清正,怎么突然大方起来了?本宫便想着定是这望舒楼的酒格外好喝,因此本宫来讨一杯,没有打扰到诸位吧。”
沈少卿垂着眼:“公主言重了,不过粗茶淡饭,公主不嫌弃就好,怎敢说打扰。”
萧昭华笑了笑,目光也随即落到辞月身上。
“驸马在寺里,承蒙沈大人关照了。”
沈少卿知道今晚的话题得停下了,有公主在场她连多余的内容都不能再往下问,更别提套话了。
“辞大人在寺里勤勉尽责,身为少卿照顾下属是本分,不敢说劳烦。”
有了萧昭华坐镇,席间的气氛也微妙地变了,原本的试探悄悄变成了客套与寒暄。
林主簿和赵通事两位女官为了缓和气氛,主动挑起了话头。
“说起来,听闻公主殿下琴艺一绝,当年先太后寿宴上的一曲,至今还被上京世家津津乐道呢。”
赵通事也附和道:“是啊,而且公主殿下打络子的手艺也极好,听闻前些日子太后还夸赞过。”
萧昭华端着茶盏,浅笑道:“略学过几年,算不上精通。”
林主簿转头看向辞月,笑着问:“驸马与公主朝夕相处,想来这些琴艺、打络子的手艺,驸马都见过吧?”
辞月坐在旁边,听到这个问题不知是被沈少卿的问话搅的,还是脑子里的弦没搭上,居然脱口而出了一句:
“确实,公主的手指很灵活。”
满桌寂静。
辞月还没反应过来,为了证明自己说得对,甚至又真诚地补了一句:
“我亲眼见过的,她做事的时候手特别快,而且还很巧。”
席上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爆开的声音。
林主簿最先没绷住,“噗”地一声掩唇笑了出来,她是成了婚的妇人,眼里全是善意的提醒:
“驸马这是……对公主殿下很了解啊。”
赵通事也反应过来,低下头红着脸偷笑。
辞月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转头去看萧昭华,只见对方眼里写着“你可真行”的无奈,又看到在场的几位女官都在偷笑,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辞月手里的汤匙差点掉在地上,“我是说,她弹琴!她弹琴的时候手指很灵活!还有写字!写字也灵活!”
她越描越黑,急得双手乱挥:“我我我……我是说她做什么都很灵活……不对……我……”
萧昭华放下茶盏,轻轻按下辞月挥舞的手。
“驸马的意思是,本宫手巧。”
“对吧,驸马?”
辞月像小鸡啄米一样拼命点头:“对!手巧!就是手巧!没别的意思!”
林大人听后笑着感叹:“殿下与驸马真是鹣鲽情深,连手巧一事……驸马都如此清楚。”
萧昭华淡淡应了:“嗯,驸马确实清楚。”
她在桌下没有松开辞月的手,反而得寸进尺地划了一下。
辞月立马把手抽回来藏在袖子里,连呼吸都乱了。
这一幕落在对面的沈少卿眼里,她没有追问,而是默默喝了一口酒。
她设这宴确实有想试探辞月的意思,可还没等问出什么,反倒先见了眼前的光景。
一个能把番邦文书理得滴水不漏的驸马,私下里却是个被公主稍微碰一下,就脸红到脖子根的……软性子。
现场的气氛好不容易重新变得轻松,可这时坐在对面的一位官员喝多了黄汤,开始发起了酒疯。
他扯了扯领口,将本就宽松的官袍直接敞开了一大片,露出里面有些泛黄的中衣,甚至还打了个酒嗝,哈哈大笑起来。
辞月下意识皱起眉头,猛地别过脸去。
何止是她,在座的林主簿等几位女官也都露出了厌恶的神色。
萧昭华自然也看到了,她原本带着笑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沈少卿,南晏的朝堂,什么时候规矩松泛成这样了?堂堂鸿胪寺官员,在席间宽衣解带,成何体统?”
沈少卿脸色铁青,立刻站起身:“来人,把他的酒给我醒了!”
几个小吏立马端着醒酒汤上来,毫不留情地灌下去,那位官员才算清醒过来。
“大庭广众之下宽衣解带,你是觉得南晏的官服太紧不想穿了,还是觉得自己的官位太稳不想坐了。”萧昭华字字如冰。
官员看到她冷若冰霜的脸,吓得腿都软了,连声求饶:“公主殿下恕罪!下官失态!下官该死……”
萧昭华没有理会他的求饶,而是道:“回去写一份自省呈上来,停职三月,扣除所有俸禄,好好想想什么叫官仪。”
“公主恕罪!公主恕罪啊……!”官员被两个小吏架着拖了出去,喊声一路从二楼传到楼下。
萧昭华转头看向沈少卿:“沈大人,鸿胪寺日后还得多加管教。免得又有不知轻重之徒,让寺里颜面扫地。”
沈少卿垂首:“是,臣记下了。”
这顿饭彻底吃不下去了,原本好好的席面,因为方才的小插曲变得极其扫兴,沈少卿便顺势让大伙散了。
萧昭华拉起辞月的手,没再理会任何人,直接上了马车。
她一上车就卸下了端庄的架子,靠在车壁上握着缩在角落不敢吭声的辞月的手。
“方才在席上,被沈少卿问得狠了?”
辞月摇摇头,靠进她怀里:“我应付过去了。”
“不错嘛,本宫的驸马长本事了。”萧昭华摸摸她的头发。
辞月听出萧昭华不止是在夸自己面对沈少卿的盘问时答得从容,还有别的意思:“什……什么本事。”
萧昭华拖长了声音:“在那么多人面前,夸本宫手指灵活?”
辞月一听就把脸埋进袖子里:“我……我那是口不择言!”
“哦?口不择言?”
萧昭华忽然倾身靠过去,将辞月堵在车厢角落,“那本宫今晚,是不是得让你再知道知道……到底有多灵活?”
辞月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咽了一口唾沫,结结巴巴地说:“回、回府再说……”
“行。”
萧昭华笑着坐回去,“那就回府再说。”
…
望舒楼里。
宾客散尽,小二正在收拾残局。
在座的只剩沈少卿一人,她端起桌上的残酒仰头一口喝尽。
烈酒入喉,也让她脑海中回放着方才席间的画面:方才那个男官敞开衣襟时,在场所有的女官都别开了眼。
这没什么,女官对这种事厌恶很正常,可是为什么辞月也下意识避开了呢?
到底是他对这样的男子之事不惯,还是说……
他本就是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