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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描唇 窗外的梅树 ...


  •   “你的意思是,见到辞大人和使团的人私下会面了?”沈少卿边翻着手中的文书边问。

      面前的周小吏躬身站着,腰弯得很低,沈少卿没发话,他便不敢直起身,只能用压低的声音回应:

      “回大人,属下确实看见了,还……听到二人在谈话。”

      “那说说吧,你听到了什么?”沈少卿放下手中的文书。

      周小吏咽了口唾沫:“回大人,属下当时离得远,只隐约听见几个词……‘四皇子’、‘暗探’,还有……‘女子’。”

      沈少卿没接话,周小吏便硬着头皮往下说:

      “属下想着,四皇子怎么会与‘女子’扯上关系?除非……除非驸马爷本身……”

      “本身是什么?”沈少卿问。

      “本身……就是女子。”周小吏心一横说了出口。

      值房里安静了下来,沈少卿端起茶盏,一口茶下去才慢慢开口:“周进,你在鸿胪寺几年了?”

      “回、回……大人,五年了。”

      沈少卿放下茶盏:“五年不算短,你应该清楚鸿胪寺是做什么的。”

      “属下清楚,掌外邦朝贡、藩属往来……”

      “那你更应该清楚。”

      沈少卿打断他,“南晏与北骁的盟约,是拿多少人的命换来的,前两年那场仗,北边死了多少人,你知不知道?”

      “如今好不容易签了和书,割了城,纳了贡,两边勉强维持着体面,这个节骨眼上,你凭几个没头没尾的词,就敢来我面前说当朝驸马是女子?”

      沈少卿的语气始终没有拔高,甚至还有些温和,可周小吏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大人,属下不敢妄言,只是觉得此事关乎重大……”

      “关乎重大。”

      沈少卿重复了这四个字,“你既知道关乎重大,那本官问你,你亲眼看见他脱了衣裳?亲耳听见他承认自己是女人?还是说,你手里有他女扮男装的实证?”

      周小吏张了张嘴:“属下……没有。”

      “没有。”

      沈少卿点了点头,“那就是说,你拿着几句连自己都没听全的话,来向本官告发一位皇亲国戚。”

      “若查出来是真的,你加官进爵,若查出来是假的呢?”

      周小吏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现在不敢说话。

      沈少卿替他说了下去:“若是假的,驸马被冤枉,使团前脚刚走就出了这档子事,北骁那边会怎么想?”

      “会觉得南晏连自己的驸马都不信任,还是在故意设局羞辱他们?两国邦交一旦因此生出嫌隙,这个责任,你周进担得起?”

      “属下知罪!”周小吏重重叩首。

      “你确实有罪。”

      沈少卿的话终于冷了下来,“只是这个罪本官不治你,出了这个门就不许再对任何人提起,若被本官发现你向外透露半个字……”

      “鸿胪寺留不住你,南晏也留不住你。”

      “属下明白!属下明白!”

      “退下吧。”

      周小吏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带上门时手都在抖。

      值房重新归于寂静,沈少卿靠在椅背上,看着火盆里的炭火发了一会儿呆。

      她方才的话是敲打,也是实话。

      没有实证,仅凭几句偷听来的话确实无法判断这背后的真假,可“没有实证”和“不可能是真的”是两回事。

      那个唯唯诺诺的周小吏确实是个蠢货,为了往上爬,听风就是雨。

      沈少卿还没打算把这件事报上去,没有实证的东西,报上去就是给陛下添乱,甚至可能把自己也搭进去。

      但她也做不到当作完全没听过。

      齐复与辞月的私下会面她没法忽略,辞月过于清秀的面孔,以及她身上偶尔流露出的细腻沈少卿也早就看在眼里。

      她把旧档合上,锁进了柜子里。

      ……辞大人,你最好真的是男子。

      …

      公主府内院。

      晨光透不过厚重的锦缎床帐,只在缝隙里漏出几缕微光。

      辞月在一片暖烘烘的香气里醒来,慢吞吞地翻了个身,半边脸陷进柔软的引枕里。

      这床被褥比驸马府的不知好了多少倍,也不知是用什么丝絮填的,贴在身上像被一团云裹着,一点冷风都透不进来。

      辞月下意识往旁边看,视线也逐渐聚焦在还没醒的萧昭华脸上。

      细长的眉眼舒展开,几缕长发散落在两人交叠的枕上,没了平日的端庄和算计,看起来倒是温柔了不少。

      辞月怕吵醒这尊大佛,就没敢有大动静,悄悄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替萧昭华掖好肩膀。

      虽然屋里烧着地龙,但到底是冬天,两人昨夜窝在一起纯粹是为了取暖,没有多余的想法,还聊了不少过去的事。

      辞月轻手轻脚地坐起身披了件外衣,趿拉着鞋走到窗边想透透气,可刚打开一条缝,一团雪白的东西就伴随着冷风“嗖”地一下窜了进来。

      辞月定睛一看,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狮子猫,眼睛一蓝一黄,正抖着身上的毛,迈着优雅的步子在榻边打转。

      萧昭华喜欢这些安分的小东西,公主府里养了一只鹦鹉,还有不少的猫猫狗狗。

      辞月也喜欢这些毛茸茸的小家伙,熟悉了以后每次来都要挨个摸一遍。

      眼前这只辞月也认得,最是黏人。

      她弯下腰,一把将大白猫捞进怀里,白猫也不认生,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在她腿上,尾巴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辞月的手腕。

      “你怎么跑进来了?是不是外面太冷了?”

      辞月把下巴搁在白猫头上,一边嘟囔一边揉着它的胖腮帮子,“你这肚子什么时候这么圆了,是不是昭华平日偷偷给你塞了不少好吃的?难怪长得这么胖……”

      她背对着床榻自说自话,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帷帐被挑开了一条缝。

      萧昭华听到辞月的动静醒了过来,半支着头靠在引枕上,静静地看着她。

      辞月穿着月白的中衣,长发随意散在背上,她怀里抱着一只白色的胖猫,阳光落在她们身上,像一幅娴静的画。

      萧昭华忽然生出一种满足感。

      猫是她的,辞月也是她的,这两个她最喜欢的东西凑在了一起,安安静静地待在她的领地。

      萧昭华忽然觉得,以后的日子就算不要权势富贵,能像这般平淡也没什么不好。

      白猫突然对着身后喵了好几声,辞月还以为它饿了,一本正经地说:

      “是不是饿了?我带你去找吃的好不好?”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慵懒的声音:“那本宫也饿了,怎么不让本宫先吃饱呢。”

      辞月吓了一跳,下意识回头。

      可还没等她看清萧昭华的脸,一只手臂就伸过来扣住她的腰,连人带猫一起卷回了温暖的被窝里。

      “啊——”辞月小声惊呼。

      白猫被这一下弄得“喵”了一声,毫不留情地从辞月怀里挣脱出去,跳下床跑了。

      辞月被萧昭华按在胸口,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跟猫说的傻话,全被听去了!

      她的脸立马烧了起来,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只能僵在半空。

      “猫……猫跑了。”辞月结结巴巴地说。

      萧昭华低笑一声,温热的气息拂在辞月耳廓上:

      “哪跑了?这里……不还有一只吗。”

      辞月被她这句话烫得浑身一缩,埋在她颈窝里不肯出来:“我才不是猫……”

      “哦?”

      萧昭华用手捏了捏辞月的后颈,“不是猫,怎么一摸就软了?”

      辞月被她捏得发痒,忍不住往被子里缩,萧昭华就跟着追进去。

      两人在被窝里半真半假地闹了一阵,直到辞月气喘吁吁地求饶,萧昭华才笑着松开她。

      “好了,不闹了。”

      萧昭华掀开被子下床,“今日南晏宗庙有冬祭大典,本宫得去露个面。”

      提到这个,辞月这才想起正事,她今日还要去鸿胪寺,便想着回驸马府去收拾。

      南晏官场男子出门,虽然不像女子那般繁琐,但为了掩盖气色的苍白,也会用些无色的润肤脂。

      再加上辞月本就是女子,出门前有些简单的妆容打扮再正常不过。

      可还不等她起身,萧昭华就拉走了她。

      “去哪?我还要回驸马府呢……!”

      萧昭华不回答,把她带到了梳妆台前。

      “本宫这边的胭脂水粉,难道还比不上驸马府里的?”

      辞月眨眨眼,发现面前的梳妆台上摆满了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瓷盒、银挑、小刷,一样样整整齐齐,光看盒子上的花纹就知道不是寻常物件。

      萧昭华先拿温水和了粉膏,用手指沾着在她脸上薄薄匀了一层,又取了把软毛小刷在她眉上扫了扫。

      南晏官场男子不需要太多修饰,做到这里就差不多了。

      “最后一道。”

      萧昭华一只手捏着辞月的下巴,辞月被迫仰起脸撞进对方的眼睛里。

      另一只手拿起一支沾了胭脂的细毫笔,一点点地晕染在辞月柔软的唇上。

      昭华……太近了。

      近到都能看到她眼里的自己,能闻到她身上的梅香。

      “别动。”

      萧昭华低声说,“要是画花了,本宫要罚的。”

      辞月的睫毛颤得厉害,连气都不敢喘,只能感受着细毫笔在自己唇上移动。

      没多久萧昭华收了笔,看着被自己染得嫣红的唇,心生一计。

      “驸马这唇……是什么味道呢。”

      “嗯?”

      辞月没反应过来,可看到萧昭华朝自己靠近就知道她要做什么了。

      “昭、昭华,你等等……我还没……唔!”

      窗外的梅树上还残留着两枝腊梅,被风一吹,就紧紧贴在了一起。

      唇上的胭脂在气息交缠中微微化开,带着点甜腻的香气,等萧昭华退开时,辞月只能靠在她怀里喘气。

      “嗯……驸马的唇果然尝起来是甜的。”

      “昭华……你还欺负我!看时辰都快来不及了!”

      “驸马要迟了,本宫又何尝不是呢,况且本宫的妆也还没上呢。”

      辞月听到这里抬起头,发现刚刚萧昭华光顾着帮自己打扮,反倒是她自己还没有上妆。

      “所以驸马准备……怎么帮本宫?”

      辞月看着又要使坏的萧昭华,情急之下说出句:“我……我给你画!”

      萧昭华笑着松开辞月,也没应她的话,自己坐到梳妆台前摆弄起来。

      她的手法很娴熟,一看就知道上过不少次,只是到了同样描唇的一步时,萧昭华转向了辞月。

      “刚刚不是说要帮本宫画嘛,那这最后一步,就交给你咯。”

      辞月虽说在北骁没帮别人上过这么精致的妆,但毕竟是自己答应要画的,只好抿抿嘴拿起笔,在萧昭华唇上描了起来。

      可萧昭华清透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辞月,让她连呼吸都乱了,结果一个不小心画出了唇,在嘴角上留下一道红痕。

      “……对不起!我、我画歪了!”辞月慌得想拿帕子去擦。

      萧昭华却抬手拦住了她,转头照了照镜子后不仅没生气,反而升起一抹笑意:

      “嗯,这画法,这唇形,颇有南晏写意画派的风格,看来驸马在这方面天赋异禀呢。”

      辞月被她打趣得直跺脚:“昭华,这怎么出门啊!”

      萧昭华自己拿起笔,对着镜子在辞月画歪的地方添了几笔,勾出一小朵梅花的形状。

      “这样不就好了嘛。”

      萧昭华说着转向辞月,“怎样,好看吗?”

      辞月看着镜子里萧昭华的妆容忽然脸有些热。

      ……自己这是做什么。

      明明天天见面,明明早就成了婚,可看到她这样怎么还是会脸红啊。

      辞月不想让萧昭华看出自己在想什么,只好别过脸去半天才憋出一句:

      “好……好看。”

      萧昭华笑着起身,最后整理了一下要出门的东西,便带着辞月离开了公主府。

      外面的天色已经大亮,寒风吹得人直缩脖子,长街上也落了薄霜。

      “本宫要走了,你在寺里小心些,别太累,也别……太放松。”

      辞月知道萧昭华话里的意思:“知道了,你也早些回府。”

      因为去的方向不同,两人便在路口分别,萧昭华的马车向着皇城驶去。

      辞月站在原地看着马车走远,深吸了一口冷气,也往鸿胪寺走去。

      可刚进寺内,就有人跑过来向她汇报。

      “辞大人,属下有件事要与您说。”

      “是寺内的事?”辞月问。

      “不是,是沈少卿。”

      小吏递上一封封着蜡印的信,“沈少卿说今晚在望舒楼设了宴,是鸿胪寺的同僚宴,请辞大人务必赏光。”

      ……沈少卿?

      辞月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那个清冷、不爱与人来往的沈少卿,居然会设宴请鸿胪寺的同僚一起吃饭?

      辞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只能在心里嘀咕:

      ……但愿这只是一场寻常的宴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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