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枝》宁斯年

20、家长会 家长会是周

　　家长会是周四下午。
　　前两天沈知遥就知道了，这次不会有人来。苏婉阿姨打电话来，说最近忙，走不开，让林见深"去一趟就好"。沈知遥坐在旁边，低着头，没有出声。他听得出那话里的意思，也明白，爸爸那边从来不会有人来给他开家长会。
　　他从上小学起就习惯了。别的孩子坐在座位上，身后坐着爸爸或者妈妈，他一个人坐在那里，身后的椅子空着，像个醒目的大洞。后来老师干脆把他安排到最后一排，说是"这样方便"。
　　他以为这次也是一样。
　　家长会那天，他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等着那个熟悉的大洞再一次出现。预备铃响过，陆陆续续有家长进来，找到自家孩子的座位坐下。他身边的座位，一直空着。
　　他偷偷抬头看了一眼门口，没有熟悉的身影。
　　他心里那点没来由的期待，一点点凉下去。他觉得自己真是想多了，哥哥那么忙，怎么会为这种小事专门跑一趟。
　　直到教室门口出现一道红色的身影。
　　沈知遥愣住了。那件衬衫红得有些扎眼，在一群黑、灰、蓝的家长中间格外醒目。他记忆里，林见深永远穿黑白灰，低调得不像个二十几岁的人。他从来没有见哥哥穿过这样鲜艳的颜色。
　　林见深走进来，目光在教室里一扫，准确地落在沈知遥身上。他朝他笑了笑，然后走到最后一排，在沈知遥身边的空位坐下。长腿收进课桌底下，有些委屈地屈着，他却浑然不觉，只偏过头，看着沈知遥，声音温和：
　　"发什么呆？"
　　沈知遥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哥哥……你怎么来了？"
　　"你开家长会。"林见深说，语气理所当然，"我不来，谁来？"
　　沈知遥想说什么，喉头却堵住了。他低下头，眼眶有点热，好半天，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班主任姓陈，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她显然认得林见深，走过来的时候，后背有些僵，弯下腰，鞠了一个角度很大的躬。
　　"林先生。"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知遥很乖，就是有点内向，不爱说话。成绩进步很快，上次月考又往前进了几名。"
　　林见深微笑着听完，没有急着接话，停了两秒，才开口。他的语气很温和，话却不像是在商量：
　　"我弟弟，麻烦您多照顾。"
　　班主任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如果有人欺负他，"林见深说着，目光在教室里那些家长身上不紧不慢地扫了一圈，声音还是温和的，"请第一时间告诉我。"
　　他说"请"，尾音却微微往下压，像一颗石子沉进水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班主任的后背，汗湿了一片。
　　沈知遥坐在旁边，低着头，没有看见班主任的汗。他只听见哥哥说"麻烦您多照顾"，说"如果有人欺负他，请第一时间告诉我"。他只觉得，哥哥在护着他，在告诉所有人，他沈知遥不是没人管的孩子。
　　他心里那点凉下去的东西，又一点点暖了回来。
　　散会的时候，教室里热闹起来。林见深站起身，替他收拾书包。有几个家长认出了林见深，凑过来想攀谈。
　　林见深笑着应了几声，忽然把书包带子轻轻一提，另一只手搭在沈知遥肩上，对那几位家长说：
　　"这是我弟弟，沈知遥。"
　　那几个家长看了看沈知遥，又看了看林见深，有些意外，随即都客气地夸起来："哦，林先生的弟弟啊，一看就很乖。"
　　沈知遥僵在原地。他听见过很多种介绍，听过"这是谁谁的孩子"，听过"这是谁带过来的"。没有一次，是像今天这样，有人堂堂正正地、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这是我弟弟"。
　　林见深没有松开搭在他肩上的手，领着他往外走。走到教室门口，沈知遥才回过神，声音有些哑：
　　"哥哥，你穿红色……真好看。"
　　林见深脚步顿了顿，低头看他，嘴角弯起来："是吗。那以后多穿。"
　　沈知遥仰着头，看着午后的光落在那件红色衬衫上，看着哥哥那张温和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终于有了一个人，愿意为他的家长会专门跑一趟，愿意把他领到所有人面前，说一句，这是我的弟弟。
　　他被人拉着，一步一步走出校门，坐进车里。车窗外的风灌进来，他偏过头，看着开车的林见深。
　　那句"如果有人欺负他，请第一时间告诉我"，他一点都没觉得哪里不对。他只觉得，自己被人保护得很好，很好。
　　窗外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倒，他把脸转回前方，嘴角弯着，怎么也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