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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出殡(1) 百姓们都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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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更寅时,天地混沌未明。
国公府正门大开,宾客们皆身着素服,前来吊唁。
府内灵堂的高香青烟缭绕,直上梁檐。
来祭奠过的百官退到道路两边官棚等候,其余客人按批次吊唁后,男宾被安排在东院歇息,女眷移步西跨院静坐。
苏婉和沈烬身着厚重麻衣孝服,在灵柩旁接待往来宾客。
苏婉连日守灵,脸色已经熬得有些苍白。
沈家族人分列两侧,规矩非常。
这是沈策起灵前的最后一轮吊唁。
不多时,陆夫人携儿女入府。
陆承昭换上了雪白窄袖衣裙,通身没有一件饰物。
刚进门,目光就穿过人群,精准落在了沈烬身上。
旁边的陆承书没再穿亮色长衫,白衣清俊干净,乖巧地站在母亲身后。
陆承昭心里有些着急。
她昨日本来已经打定了主意,又突然听说皇上准了沈烬请摔盆的旨意。
再石破天惊的事情,只要是沈烬干出来的,陆承昭都不稀奇。
主要起殡之日丧主要操持一应事务,离不得众人视线,她几乎寻不到机会和沈烬私下相处。
等到吉时一响,一旦灵柩动身,丧主还要随柩而行,去门外街上行摔盆起灵的主丧大礼。
那时候朝野万民都看着,她就更没有和沈烬说话的机会了。
她只有眼下这片刻时间。
轮到陆夫人躬身上香时,陆承昭紧随其后,取过三炷香,对着灵位下拜。
待行礼完毕,陆承昭趁着转身给苏婉和沈烬俯身回礼的瞬间,刻意脚下一崴,身形突然踉跄几寸,似是被地上蒲团绊了一下。
周遭宾客往来不绝,下人穿梭张罗着祭奠一应事宜,陆承昭动静不大,两旁的仆人刚要上前搀扶,陆夫人见状便开口解围道:“小女无妨。”
然后自己伸手扶了陆承昭一把,侧身与苏婉说话。
陆承书站在落后母亲半步的位置,向苏婉行礼。
母子两个把靠近沈烬的陆承昭挡了个严实。
沈烬把陆承昭方才的动作表情看得一清二楚,眼里带上了笑意。
陆承昭凑近了沈烬几分,满是藏不住的担忧,小声道:“你往后若是遇上难事,还用老法子递信给我,我一定帮你。”
说话间,陆承昭从袖中拿出一枚弯月状的半瓣白玉扣,飞快塞进沈烬手里。
“不要硬扛,你务必要保全自己。”
话音转瞬结束,陆承昭扶着桌案站直了身子,脸上的神情像是受惊未稳,又妥贴地对着沈烬行了一礼。
沈烬感受到手心那一小块温润的玉料,微不可察地朝陆承昭颔首,算作回应,面上依旧是沉静哀戚的模样。
留意到周围动静的陆夫人不再多留,带着陆承昭姐弟退出灵堂。
走出去之前,陆承昭又悄悄回头看了眼灵前。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想要再叮嘱几句,却只能把话都咽回去,跟着引路的下人离开。
随着最后一批吊唁的宾客离开灵堂,终奠落毕。
四更将尽的天色将亮未亮,距离卯时起灵,只剩片刻。
外面官棚之中,吊唁结束的百官各自归位落座。
百姓们自发来到国公府外的长街,街上人头攒动。
秋风卷着纸钱在长空飘扬,漫天飞舞。
不多时,府内司仪清亮的唱喏声响起,响彻内外:
“吉时已到——起灵!”
沉重的黑漆棺身刻着松柏暗纹,棺头的青铜环泛着冷光。
灵堂内的杠夫应声就位,抬起沈策的灵柩向着国公府的大门挪去。
沈烬整理好身上孝衣,站在棺椁正前方,迈步走出灵堂。
沈家男丁分列棺东,女眷立于棺西,跟随在沈烬身后。
沿街早已挤得水泄不通,全是赶来送行的百姓。
炊夫今天没有出早点摊,袖口上还沾着昨日的面垢,头上系着一截白麻布,站在人堆里伸头张望。
打铁的汉子手上结着厚茧,黑黝黝的手臂上缠了两圈白布。
赶路的脚夫卸下了扁担跑来,换上了平日里不舍得拿出来穿的干净衣裳。
道路两旁站着不少荆钗布裙的妇人,有的怀里抱着婴孩,有的手里牵着儿女。
青衫洗得半旧的书生也在其中,远远望着国公府的大门。
街边的商户大都阖上了门,掌柜脱下了平日里的绸缎,换上素布衣裳,和伙计们一块站在阶下。
还有穿着粗布短衫和漏洞草鞋的农户,有些在身上系了珍贵的白布条,纸钱落在他们枯黄的发髻上。
人群中,前面的一位白发老翁拄着磨得发亮的木拐杖,被六七岁的小孙儿搀扶着。
老翁一生不知经历过多少次边寇犯境,见过太多百姓因战事逃难流离的惨状,深知太平日子有多么来之不易。
孩子的腰上也缠了白布,好奇地望着漫天的白,扶着着爷爷的手臂,小声发问:
“爷爷,为什么这么多人都来看沈国公?”
老翁抬起枯树皮一样的手背,指了指刚出大门的沈策灵柩:“来送他最后一程。”
“他去北边打仗,再也回不来了。”
孩子眨着乌溜溜的眼睛:“为什么要去北边打仗?为什么回不来了?”
老翁喉间一涩:“他不去,敌人就会打过来,像杀鸡一样害死我们的亲人和邻居。”
“我们的房子要被抢,街上的铺子要被烧,吃不饱,穿不暖,也活不下去。”
“是沈家,一辈接一辈地守在北疆,才能让咱们如今三餐安稳,夜里睡觉不必紧闭门窗,才能让你平安地长大。”
孩子抬起头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百姓:“这么多叔叔伯伯,阿婆阿婶,也都认识这位国公吗?”
老翁摇头,耷拉的眼角泛起湿意:“国公常年在外,很少回京,很多人应当都不曾见过他。可国公护着的,就是咱们这些和他素不相识的普通百姓。”
“沈家两任国公都是为了保护我们才死的。去年老国公离世的时候北边还在打仗,现在仗打赢了,沈国公却和他父亲前后脚去了”
“沈国公没留下个儿子,听说是府里的大小姐为他送终,这个女娃也可怜,没比你大几岁就没了父亲。咱们受了人家的恩,就得来送他最后一程,不仅是送沈国公,还要念着先国公。”
小孩像是听懂了,不再探头探脑地张望,安静了下来。
随着司仪高亢的唱喏,沈策的灵柩完全移出了大门。
前排老翁颤巍巍地弯下膝盖,跪在了地上。
一众青壮和妇人也跟着跪下,眼含热泪。
空中纸钱飞扬,落满伏跪的人海。
“送沈国公!”
“谢沈国公护我等百姓!”
万民恸谢之声如同潮水接连响起,在大启的上空回荡,久久不肯散去。
方才的孩子伏在地上,偷偷抬眼看了看那具盖着御赐幡旗的漆黑棺木。
他学着爷爷的样子,低声跟着念了一句:
“谢国公。”
狂风卷动满目白幡。
沈烬站在万众瞩目之处,看着十里长街,万民伏地。
白发佝偻叩首,布衣含泪垂颅,望也望不尽。
她几日来心底紧绷的弦,松了一刹。
往日她所见的沈家,清冷的宅院,一笔一笔都写着孤苦和牺牲。
是祖父浴血一生,沉疴难治,最终药石无医。
是父亲年年披甲,半生离乱,最后马革裹尸,一棺还朝。
直到此刻。
她看见满城的百姓用最真心的跪拜,垂首泣谢。
谢沈国公一家让他们免受战火之苦,未遭侵扰之难。
她亲耳听见千声万声都在感念国公恩德,送别她父亲的忠骨。
风是沉的,天是肃的,人心是热的。
沈烬的心也久违地热了。
祖父熬过的苦寒,父亲抛洒的热血,他们所有的孤苦和伤痕,坚守和努力,舍弃的团圆和付出的性命,原来从来都不是无人知晓的牺牲,有人记得,有人听过。
山河记得。
苍生记得。
千千万万个被他们护佑的百姓,都记得。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沈烬的心口,酸涩滚烫,生生不息。
沈烬再也稳不住往日的平静,红意从眼底漫上来笼住眼尾,汹涌难藏。
沈烬咬紧牙关,指腹死死扣住掌心,压住肩头细微的战栗。
她不想哭。
她不能哭。
她在一地纸钱里站着,身姿挺拔。
连眉眼都是倔强的。
沈烬今日突然明白了。
沈家门楣,以山河为证,万民为碑。
而她要护住这碑,代代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