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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出殡(2) 规矩?就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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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武王沈策出殡之时,御赐一品仪仗开路,金书忠烈幡高悬于灵柩之上,是大启数十年来最荣光的臣子葬礼,冠绝当朝。
今日,马革归魂,英骨下葬。
文武官员齐聚,百官百态。
有人潸然泪下,真心实意为沈策而痛,为国失柱石而悲。
有人见惯了王侯丧葬的盛景,却为眼前倾城自发送葬的景象心惊。
有人敬服,沈策的功勋,从不靠手中权柄,也不靠皇权造势。
亦有高位勋贵脸色沉郁,暗自忌惮。
沈策身虽死,但势未消。
他们父子两代攒下的民心如海,扎根京华朝野。
幸亏今日是沈烬一个女子当众承重。
否则若再有男丁接过这份已经绵延两代的底蕴,沈家声望之盛,只怕登顶大启。
满朝文武站在官棚里,看向走在队伍最前方的沈烬。
沈洪僵立在宗族队伍里,眼睁睁看着来人捧着引魂盆,径直走向最前方的沈烬。
难堪和不甘堵在心头,连带面容也跟着扭曲。
全国瞩目的孝礼,万众敬仰的名分,全落在了沈烬这个稚女身上!
众人心思各异之时,一道简便的东宫仪仗出现在殡礼现场。
太子一身牙白锦袍,未着珠冠玉带,以储君之尊亲赴臣子葬礼。
百官见状顿时纷纷躬身:“臣等拜见太子殿下。”
储君亲临臣子葬礼,已是破格,又自降威仪以素衣相送,更是罕见。
太子抬手虚扶道:“今日唯敬英魂,众卿免礼吧。”
他没有上前打断丧仪,去了官棚中,众官员默契地后退半步,将太子簇拥在最前方。
下一刻,司仪高声喝道:
“摔盆——送魂——!”
沈烬站在灵柩正前方,青丝束白绫,身姿如寒雪劲松,立得堂堂正正,双手接过引魂盆。
陶盆沉甸甸的,重若千钧。
沈烬抬眸,望向苍茫青天。
从她来到这个世界上,第一次睁开眼,看到的就是苏婉。
苏婉把她从一个襁褓中的孩子抚养长大,早上为她做羹饭,夜里为她制衣衫。
雨里为她送伞,下雪给她添被,一做就是十一年。
小时候她要是生了病,苏婉更是三更不眠,五更难安。
等她再长大一点,苏婉就会在傍晚倚着门等她回来,一看见她,就会甜甜地笑开。
府里的事和生意不管有忙碌,所有的事情都只能排在沈烬后面。
那么耐心和温柔,抚平了她初到异世的大半不安。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苏婉,沈毅是陪伴她最多的家人。
沈毅从前会把小小的沈烬抱在膝盖上,教她识字,讲过往的战事。
还把自己的枪送给了沈烬,虽然那时的她使不动。
但那是沈策撒泼也没得到的东西。
沈毅会教她习武,在地图上指点山河。
沈烬能够透过祖父满鬓的白发,看到这个将军曾经是多么地雄姿英发。
她从前练武刀剑划伤手臂,疼的直冒冷汗。
沈毅亲自为她包扎,夜里为她煎药,小小的火光直映天边残月。
沈毅说,自己的旧伤经年累月,已经难以医治,但沈烬新竹抽条,需要勤加护惜。
还有沈策还在的时候,这人每次回家都会先解了剑去抱她。
牵着她走路,还要一直喊她的名字,让她喊爹爹。
沈烬不喊,沈策就自己喊,努力地想让她学会怎么发音。
于是满院子都是沈策捏着嗓子喊爹爹的声音,惹得沈毅笑骂。
沈策在家时,早上起身找她,傍晚归家也找她。
在院子里教她骑马,教她执弓射箭,教她辨认战旗。
这种掌握力量的感觉让沈烬着迷,她初学不久,便能箭无虚发。
沈策那时高兴地指着北疆的城池对她说,爹爹作战的地方,都在这里。
我的烬儿若是长大,定能继承沈家衣钵。
只是老天一如既往地对她如此吝啬,这久违的温暖她还没来及仔细感受,就不见了。
北疆战火又起,沈策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
院子的马厩里再也没有沈策的战马,家里只剩下祖父留给她的战枪。
得知沈策死讯的时候,苏婉掩着面,泪水像线一样掉。
她想要喊一声沈策的名字,就像沈策从前喊她那样。
但一出声,就止不住地哽咽。
她再也没有祖父和父亲了。
钝痛在沈烬心底扎根,万千思念和委屈再无处言说,她忽的生出一股怒气,清声朗朗,破风而出,落进每一个官民耳中:
“沈家世代戍边,两代骨血,尽付山河,祖父守土,父死国殇。”
“臣女沈烬,无兄无弟,今日承丧主祭,守沈氏门庭,送行忠良!”
“我沈家风骨不绝,忠名不散!”
话音一落,她腕间用力,决然掷下手中陶盆。
咔嚓一声。
青陶盆寸寸崩裂,落地四溅。
盆碎断尘,沈策的亡魂从此辞别家宅阳间,离家上路。
锋利的瓦碴碎了一地,沈烬恍若未觉,一身斩衰白衣迎风猎动。
大启开国百载,首例以女子之身治勋爵丧仪。
此盆落,沈烬之名震京华。
她扬声高喝:
“忠武王起灵,归葬青山!”
十六名名抬柩力士齐喝,肩头扛着粗重木杠,步伐整齐划一,将灵柩稳稳悬空,不曾触地分毫。
沈烬语毕,沿街百姓落泪,文武百官神色震动,沈家心怀觊觎的族人唯唯不语。
太子率先上前一步,行送别之礼,当众出声:
“忠武王以身许国,护我大启万里河山,保我苍生岁岁无虞,朝廷定不负忠良,永记功勋!”
此言一出,如山定调。
大启官员紧随其后,一同行礼:
“恭送忠武王!”
沿街数万跪拜的百姓哭声冲天,千万道恳切的目光,都落在西行的灵柩之上,哽咽之声浩荡而起:
“送忠归陵!”
“送国公!”
“送国公!”
“送国公!”
人声如潮,直上云霄。
万民跪拜,与君同恸。
白漫长空,声震山河,天地之间,唯余此声。
太子看着沈烬翻飞的衣袂,伫立良久。
沈公有此女,足矣。
沈烬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为沈策送行,沈家两位国公身死留名,民心尽附。
灵柩开始缓缓西行,万民长跪相送。
送葬的队伍排布成型,两名垂髫童子走在前方,手里抓着大把纸钱,洒向上空。
哀乐随后,唢呐与长笛齐奏,哀鸣呜咽,闻者怆然涕下。
沈烬手持招魂幡,沿着道路中轴线向前。
沈家女眷紧跟在沈烬身后,扶棺随行。
沈氏男性长辈只能站在棺木两边的女眷外侧,辈分小的走在最后面。
太子立于百官首位,神情怆然,在沈烬持幡经过身前时,向她颔首致意,沈烬点头回礼,二人目光短暂相撞。
队伍逐渐前行,一路纸钱卷着哀乐。
沿途有朝中官员搭设的路祭,棚内设了香案灵果。
每当灵柩行至祭棚时,设祭之人便上前焚香,司仪代为答谢,沈烬立于原地,躬身作答。
每处路祭祭拜完毕,领班一声低喝,杠夫再度起步。
圣谕在前,忠骨西行,万民在后。
十里长街,所有人都亲眼目睹十一岁的沈烬是沈家名正言顺的主丧人。
长街之上,没人再议论女子不可主持丧礼的旧俗,只剩下悲悯和敬重。
灵柩抬出主城正门,原本分立街道两边的百姓,自发地跟在送葬队伍后方,渐渐汇成浩浩荡荡的人流。
人数越聚越多,数万百姓安静地随后步行。
原本规整的送葬仪仗之后,无数布衣身影连成长线,绵延出数里人海。
十六抬黑棺居中稳步前行,前有引幡孝女,旁有百官护送,后有黎民相随。
秋风也呜咽起来了。
大启的百姓们以无声随行的方式,送别了这位用性命守护他们的忠武王。
出了城门,行至郊外,幡旗迎风猎猎。
一直到仪仗行至墓园山口,官府差役们上前劝导,百姓才停下脚步,目送灵柩进入山陵,久久不愿离去。
彼时的皇帝站在宫墙南边的望楼,看向沈国公府的方向。
距离虽远,街上的景象依旧隐约可见。
密密麻麻的百姓从国公府门口一直铺向远方,乌泱泱地跪在地上。
皇帝望着远处那片人海,许久都不曾开口。
隔着数条街巷,好像还能听见百姓的感念之声乘风而上,来到他的耳边。
他享了大半辈子的皇家仪仗,金玉铺陈,百官跪拜。
也见过太多次的王侯大葬,可这一次,没有皇命驱使,也没有权势威压。
一城的百姓都自发前来,为一个臣子
一个战死的臣子送行。
旁边的太监躬着身子,顺着皇上的目光看去,呼吸都更轻了。
皇帝望着远处:“沈氏两代戍边,朕赐的诰书和仪仗,是朝廷给的荣宠。”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感慨:“可今日这满城来送他的百姓,才是沈策真正的功勋。”
大太监连忙躬身,谨慎开口:“都是陛下圣明,如今我朝大败贼子,沈国公圣恩加身,百姓们也都念着陛下的好呢。”
太监有些惶恐,臣子声望过盛,于帝王而言,是一柄双刃剑。
往后的沈家,指不定是什么光景。
皇帝眸色深浅难辨:“这份民心,不在爵位,不在权势。”
“沈策已殉国了。”
“朕善待其遗孤,便是朝廷不负忠良。”
说罢,皇帝转过身,迈步走下望楼。
大太监紧随在后,又回头看了一眼,心中一时不能平静。
送丧的队伍一直走到忠武王的墓园山陵之外停下,棺椁在墓穴正前方落地。
等到祭台铺设完毕,沈烬作为主丧嫡女,第一个上前焚香祭拜,诵读祭文。
祭文念毕,她亲手捧起第一抔黄土,撒入墓穴之中。
黄土簌簌落在棺椁之上,后面众人依次添土,慢慢就堆成了坟。
坟前墓碑刻着鎏金篆字:忠武王沈策之墓。
看着是好看。
只不过若是沈策来选,是不会用这样的材料的。
若是她来选,碑上也不会是这些字。
甚至都不会葬在这里。
沈烬这样想着,等到墓碑落成的时候,她的眼泪已经不需要再克制了。
已经没了。
等到丧礼结束,送葬的官员陆续告辞。
先跟太子道别,然后跟沈洪一众人告慰片刻。
此时要是有人走到沈烬身边,估计会十分扎眼。
所以也没人来。
只有太子象征性地和沈烬说了几句话,让内侍送些抚恤。
收尾之时,沈烬拜别了沈策坟茔,带着沈家人返程回府。
按照常理,她应当从此闭门,守孝三年。
可怜又可敬的女子总是让人感叹。
沈烬为祖父守孝的三年之期未过,旧服未除,便要新服加身。
这一日,京都以一城盛大肃穆的丧礼送别无双国士,以盼其英魂永驻。
沈烬以一种近乎强硬地姿态出现在了大众视野。
没人比官棚下的这群人更明白,她今日的作为背后意味着什么。
她这一摔当着百官万民,破了百年既定之法。定下了承丧之人,也定了她继承门户的名分。
大启的百姓们也都看到了,沈国公的女儿亦是傲骨铮铮,不让须眉。
长风浩荡,沈烬之名,第一次名动大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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