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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圣旨 原来权利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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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夜将尽,天上还有几颗暗淡的星。
殿宇浸在暗色里,羊角灯琥珀色的光晕照亮了殿内。
天青色宫衣的内侍敛声屏气,往来脚步无声,刚撤下御榻的衾被。
沈国公为大启浴血殒命,捷报与尸身同归。
皇上悲痛难抑,特诏文武百官罢朝三日,以悼其魂。
今天是罢朝的第三天。
皇帝按照平日的时辰起了身,坐在堆满奏本的御案旁,外衣在肩头随意地披着,几缕白发散在鬓边,沉默地靠在椅背上。
面前是封摊开的奏书。
太监侍立一旁,看着窗外的昏沉一点点被驱散。
先前给皇上备下的茶已经凉了。
皇上自从打开那封奏书以后一动也不动,他准备下去换一杯新的。
太监正要动作,皇帝就坐直了身子,开了口:
“拟旨。”
太监应声而去。
外面已经天光大亮,室内灯火不知何时被撤了下去,光线照在沈烬的奏书上。
字迹清秀,字态小巧,纤细婉转的簪花小楷透着江南风韵。
没有半分武将之后的凌厉气概。
可上面写的内容,却比她这手江南软字要有风骨得多。
通篇恭谨谦卑,句句条理分明,坦荡陈情。
所求只诉骨肉孝心,赤诚动人,悲而不怨,也不见曲意逢迎的怯懦。
不过十一岁。
心中有棱,亦懂收敛自持,这般眼界性情,不知胜过多少宗室子弟。
帝王的指尖拂过纸页,心绪起伏,最终归于平静。
可惜了,是个女子。
幸好,是个女子。
与此同时,靖北伯府。
正在翻墙的陆承昭被她弟弟逮了个正着。
“阿姐,你怎么又翻墙?”
十岁的陆承书抬头看向已经快爬上墙头的陆承昭,无奈极了。
陆承昭乌黑的长发束了起来,用黑色布带捆成了小厮样式的发髻,穿着略显宽大的粗棉短褐和绑腿束裤,快要和墙面融为一体。
“你别说话!省得把别人引来。”陆承昭双手抓着在高墙上悬着的绳索,头也不回。
她今天好不容易趁着陆骁去城外巡营没在家,自制了翻墙工具,打算攀着绳索翻到外面去找沈烬。
眼看胜利就在眼前,只要再撑一把,就能越过去。
陆承昭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将门子弟的飒爽,爬墙爬得行云流水,一看就知道已经熟能生巧。
只是心急之下动作仓促,本想爬上墙头后把里面的绳索扔到墙外,再顺着绳下去就大功告成。
结果一没留神墙头上的东西,结结实实地坐在了墙头瓦碴上。
瓦砾硌得她猛地一颤,突然袭来的疼痛差点让坐在墙头上的陆承昭维持不住平衡。
理智压下了要脱口而出的痛呼,生怕惊动府内的仆人和护卫。
龇牙咧嘴的陆承昭一只手撑着墙面勉强稳住身体,另一只手探到身后,试图拨开屁股底下的罪魁祸首。
十岁的陆承书眉眼生得细长,瞳色清亮,穿着鹅黄色长衫倚在老柳树下,正捧腹大笑。
“阿姐,你今日要是伤了,就别想去探望沈烬了!哈哈哈哈。”
陆承书笑得开怀极了,冲着面部扭曲的陆承昭露出了自己的小虎牙。
陆承昭方才翻墙时的利落荡然无存,动作僵硬。
面上强撑镇定,心里欲哭无泪。
老天啊!
能让她顺利爬过去一回吗?
今天就差这一哆嗦!
陆承书的笑声如魔音灌耳,功亏一篑的陆承昭狠狠瞪向树下的小人:
“还笑!还不快来帮我!今天要不是你吓我,我一时着急,说不定就成了!”
陆承书闻言,认命地让贴身小厮去找个梯子过来,等陆承昭安稳落在地面后,开始收拾她的作案工具,打扫现场。
“阿姐,父亲早就知道就算把你关禁闭,你也不会死心,特意让我看着你的。”陆承书少年老成地开口。
“你等到明天白天沈国公出殡,随母亲前去吊唁,就可以正大光明地去沈家了,非要冒险翻墙,实在不值当。要是爹爹知道了,这次还不定怎么罚你。”
陆承昭扶着后腰,双腿僵硬地挪动,又羞又恼。
“白天人多得跟赶大集似的,那时候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阿烬,我根本没法单独和她说话。从知道沈伯伯的消息到现在,我连一面都没见过她。”
“是啊,这已经是你第七次偷溜出去了。”陆承书把陆承昭的绳索一圈圈地缠好,挑眉打趣。
“方才你坐在瓦碴上五官皱成一团的样子,若是被旁人瞧见,往后整个京城都要传开,靖北伯府的二姑娘翻墙摔了屁股,不知道会笑掉多少人的大牙。”
“陆承书!” 陆承昭抬脚作势要踹他,腿刚抬起来,后面就一阵刺痛,瞬间倒吸一口凉气,只能悻悻收回腿。
随即冲陆承书翻了个白眼:“你这个叛徒!要不是你,我早就翻出去了,全都怪你。”
少年灵活地往后退两步,躲开了她的攻势。
眉眼弯弯,小虎牙若隐若现:“好姐姐,你可别怪我。要是让父亲知道你还不死心,说不得连吊唁都不让你去了。”
“再说了,就算你真的翻出去了,墙外的巷子里还有父亲安排的护卫守着呢,甚至连国公府的外围,都有咱家下人盯着。”
陆承昭垮着脸,泄气地蹲靠在柳树树干上,叹了口气:“父亲事事谨慎,瞻前顾后,做什么都要思虑再三。沈伯父与他出生入死,如今遗女说不准正受人刁难,他偏偏还拦着我不让我去探望。”
“阿烬的祖父没了,父亲又没了,也没个手足帮她,苏伯母性子和善,我实在是心里着急。”
“父亲此时谨慎是对的。皇上提拔父亲,是为了制衡沈家。”陆承书收敛笑意,语气正经了一瞬。
“如今众人正盯着国公府,陆家不能贸然行事。否则一旦授人以柄,到时候陆家受了牵连,沈烬的处境只会更加艰难。”
“再说,你万一摔伤了,或是崴了脚,还怎么去见沈烬,护着你的好朋友?”
陆承昭不赞同了。
她生下来就把拨浪鼓摇的隆隆响,四岁就把扫帚当枪耍,要不是这墙头实在太高,她束手束脚又没有趁手的东西,怎么会翻不过去!
她有些憋屈,但也理解父亲的谨慎。
帝王猜忌高悬头顶,沈家和陆家都是手握实权的武将之家,是万万不能有什么交情的。
就是她和沈烬,表面上也是水火不容。
陆承昭沉默了半晌,忍不住揉了揉身后仍隐隐作痛的地方,终于打算放弃她的翻墙大计。
“罢了罢了,今日算我莽撞。可明日吊唁,我总得找机会和阿烬说话。”
“阿姐明白就好。”陆承书笑起来,故意拉长了声调。
上前伸手拉起自家姐姐,准备拍掉她衣摆上的尘土。
“嘶!轻点轻点!”陆承昭站起来后感觉疼的更明显了。
陆承书笑得肩膀发抖:“看来瓦碴着实不留情面,该打该打。今晚回去热敷片刻,明日日去吊唁才能好好地去和沈烬说话。要是走路一瘸一拐,指不定她也要笑话你了。”
陆承昭闻言恶狠狠地瞪向他:“你少取笑我,今日的事情不许跟父亲打小报告。等明日进了国公府,我想办法支开旁人去找沈烬,你帮我望风。”
“若是办成了,往后三个月的糕点我全分给你。”
陆母不让陆承昭姐弟多吃甜食,两个人每月的糕点都是有定量的。
陆承书狐狸眼一亮,当即点头:“成交,阿姐这回可是下了血本。不过丑话说在前头,阿姐这两日也不要偷跑出去了,不然糕点我不还你,还要去禀报父亲。”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
陆承昭没好气地推了他一把,走路姿势别扭地往自己院里去。
陆承书不慌不忙地跟在她身后,又咧开了嘴:“下次再打算翻墙,记得提前告诉我,我给你铺上一层软垫再坐墙头。”
陆承昭脚步一顿,又回头狠狠剜了他一眼。
靖北伯府的厨房开始飘出饭香,姐弟二人的打闹声慢慢远去了。
传旨太监此时也到了镇国公府,府内众人皆身着丧服,低头跪在地上。
苏婉牵着年仅十一岁的沈烬,跪在最前面。
传旨内侍一身鸦青色锦缎官衣立于庭院正中,展开了明黄色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览怀宁郡主沈烬所奏,为父请盆,情辞恳切,孝心可嘉。郡主年未及笄,而能念父丧之重,以女子之身,请灵前捧盆,为父送终,此为父女至情,朕亦为之恻然。
其父镇国公策,尽忠王事,殁于边关,朕心追悼,久而未已。着准沈烬行孝子之礼,于其父灵前持丧摔盆。沈氏宗族及内外有司,依《皇室家礼》,便宜行事。
有女如此,实乃沈门之幸,亦我大启教化之明证。另将此奏书抄录,颁示天下,以慰忠臣遗孤,彰我大启郡主之节。使四海皆知,忠臣之女,亦能承父之志,守父之节。
颁此旨意,咸使闻知。
钦此。”
跪在后面的沈家族人神色各异。
传旨太监还没走,有人甚至立刻就想转头去看沈洪的表情。
离沈洪父子近一些的,眼珠子从中间滑到眼角边缘,只恨不能看得更清楚些。
跪在后面的位置不好,就只能看到沈洪的背影了。
沈洪跪在前排,努力维持体面,几乎要呕出一口老血。
传旨太监念完,将眼前景象尽收眼底,笑着看向跪的笔直的沈烬:“接旨吧,怀宁郡主。”
“这可是天大的恩德啊。”
跪拜在地的沈烬抬头,双手接过圣旨,声音清亮沉稳:“臣女沈烬,领旨谢恩。”
苏婉眼眶发酸,重重叩首:“臣女苏氏,谢陛下圣恩。”
二人身后紧接着响起此起彼伏的谢恩叩拜之声。
传旨太监见沈烬面色如常,行礼规矩周全,没有狂喜失态,语气亲切:“郡主放宽心,皇上有话,若有人为难郡主,您只管递折子入宫。”
沈烬答道:“沈烬谢过皇上,多谢公公。”
那太监见状更满意了,笑着收了苏婉让下人奉上的谢仪,不多寒暄便带着宫中仪仗离去。
沈烬抬手拂去膝盖上沾染的灰尘,垂眸看向手中圣旨。
权力,可真是好东西。
苏婉激动地握住女儿冰凉的手,泪水摇摇欲坠,一时说不出话来。
原本悬在沈烬头顶的困局,被一道圣旨轻而易举地解开了。
再无人能够置喙由她为父亲摔盆送终。
此时的皇帝已经料到了他在罢朝期间下的这道圣旨,会在朝堂和天下引起多少热议。
只是却没有料到,这道圣旨对沈烬来说是怎样一道强势的东风,以至于让他日后追悔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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