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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书房 操碎心的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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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沈七去向沈烬汇报之前,沈恪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壶碧螺春。
沈洪推门进去后,沈恪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沈洪站着没动,隐约料到沈恪要说什么,但他不想听。
他在祠堂里憋闷的火气还没散。
沈洪心里的打算之前并未和沈恪言明,他并不确定沈恪一定会站在他这边。
不如先发制人,沈恪也不能当众说他什么。
沈洪知道沈恪念着和沈毅的情义,可现在沈毅和沈策都没了!
沈恪现在不仅是嫡支最大的长辈,还是目前沈氏里官位最高的一个,任正五品的光禄寺少卿,不少族人都把希望放在了他这一脉。
虽然远不及沈毅父子,那也是因为往日里有沈毅和沈策两人在前面压着。
他们二人手握重兵,掌兵部实权,他们沈家又不是要造反,如何能文武并重?
皇帝也不会答应。
哪怕想到沈恪可能不会支持他,但今天晚上真的看到沈恪在祠堂里一言不发,并没有为他和沈耀出头,沈洪心中正不是滋味。
“我让你坐。”
沈洪迈着拖沓的步子坐下了。
沈恪放下手里的茶盏:“你今天在祠堂里闹够了没有?”
“父亲何出此言!”
沈洪一脸的难以置信,腾地又站起来了。
沈恪恍若未闻,语气并不重:“你今晚在祠堂里为耀儿争名分,争爵位,我从头听到尾。你觉得这事名正言顺,能全大义,又顾私利,是吗?”
沈洪看着沈恪,目露不解。
沈策一脉没有男丁,他让沈耀过继到沈策名下,从沈氏大局到苏氏母女的安稳,谁能说他一句不对?
如果不是出了沈烬这个奇葩!
没错,在沈洪心里,连苏婉也是沈烬撮窜的。
苏婉一个江南商贾女子,又无男嗣所出,多年来礼数周全,从未有丝毫逾矩。
如果不是沈烬在背后搞鬼,她怎么敢当众忤逆族老?
可惜他竟看走了眼,如今一朝轻敌,失了先机。
沈恪看他不语,心中了然:“你可知道,沈家如今缺的,并不是一个过嗣的男丁。”
“你以为,你的阻碍是沈烬?就算你真的排除万难,把沈耀推到了那个位置上。他是你的儿子,你最了解不过。你当真觉得沈耀能应付往后的局面?”
沈恪语气陡然一利:“焉知不是害了他!”
沈洪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沈恪替他回答:“他扛不住的,你心里清楚。耀儿是个孝顺的孩子,知道你对他期盼甚高,昼夜苦读。刻苦,却少了几分天资和机遇,时也,命也。”
“非吾所有,虽失无憾。”
沈洪想反驳,忍不住开口:“可我总不能看着他什么都没有。”
沈洪为官多年,自问不是不能窥得几分圣意。
抚恤的圣旨一字未提爵位之事。封的是妇孺,赏的是身后虚名,实在的东西是一个也没有。
沈洪不敢猜测皇上打算如何处置沈家的爵位,也不敢想沈氏一族以后的命运,他被巨大的惶恐侵袭全身,用尽全力地想要抓住些什么。
那些声援他的族人,也未必没有人想到。
只是那样的未来似是深渊苦海,让人望而生畏,人人都不敢想,也不敢承认,更加不敢面对。
于是心存妄想,祸不及自身时,便将希望寄托在他这一脉身上。
沈洪幼年时,沈毅如日中天,沈恪却在偏远之地为官。沈毅早年丧母,父亲续弦再娶,生下了沈恪。
两兄弟一人习武,一人从文,沈毅年少投身军营时,沈恪尚在父亲关爱的目光中,喝着母亲亲手做的羹汤。
后来沈毅阵前搏杀有功,官运亨通,沈氏一族也因此跟着节节攀升。
相比之下,从文的沈恪便显得弱势许多。
沈洪跟着母亲在京城长大,有沈毅的关照,日子安稳。
谁在少年时没有一个沙场征战的英雄梦呢?
沈洪少年时也是如此,他敬佩沈毅,也感念大伯的照拂。
沈洪的母亲柳氏小族出身,柳父官职调任,几十年前才到京城做了个小官。沈恪榜上有名之后,就与初到京城的柳氏定了亲。
二人生下沈洪不久,沈恪就去清苦之地当知县去了,独留柳氏母子在京。
柳氏的娘家看沈毅一家眼热,让柳氏心中愤懑不平。
天长日久,在一次次的母子夜话里,促膝长谈中,柳氏言语间流露出来的怨怼,连带着让沈洪也在与沈策的对比中心有不甘。
多少年来,家族议事,沈策说话的时候他坐在下首恭谨地听着;年节祭祀,沈策永远站在他前面;外面的人提到沈家子弟,先想到的永远是沈策,不是他沈洪。
沈洪心有不平是真,感念沈毅一家也是真。
心中天人交战之时,总会想起沈毅的好来。
他明白他们父子受沈毅一脉恩惠良多,若非如此,沈恪不一定能顺利返京,他也不知会身在何方,是何境遇。
甚至沈毅因多年征战老病之后,沈策再次擎起了沈氏大旗,使族人得以安稳。
可沈策一死,沈洪忽然发现自己站到了最前面。
爵位兵权和将士的忠心,沈策有的,沈洪全部看在眼里。
沈洪自问这是沈家立身的根基,兴许把沈策有的东西拿过来,沈氏就还能风光地延续下去。
沈策能做到的,他还未尝一试,又怎知不能呢?
皇帝有皇帝的打算,可沈耀承嗣既有大义,又顾小节。沈毅一脉是民心所向,定不忍看着沈国公一家没有男嗣延续香火。
只要沈耀承嗣,皇帝未必会收回爵位。
沈洪想起近日来族人真真假假,极尽热络的奉承,那是他从没体验过的。再想起太子派人来暗示的话,沈洪的心头一片火热,难以自持。
在沈恪外出为官的日子里,五岁的沈洪就开始挑灯夜读,立志报效家国,出人头地。
现在他已经四十岁了,在七品的官位上已经多年未动。
儿子年近弱冠,仍是一介白身,议婚不顺。
沈恪的余荫尚能庇护他几分,可沈洪能给沈耀留下点什么呢?
只要名分定下来,哪怕日后沈耀什么也不做,只要顶着沈策嗣子的名头,宗族不会亏待他,朝廷也不会忘了他,日子总不会太难。
沈洪怕他已经没有下一次了。
个人的抱负,儿子的前程,母亲的期望,父亲的正眼相看,族人的重视,一桩桩一件件,沈洪在无数个不为人知的夜里细数着,数了很多年。
哪怕冒着和圣意相左的风险,他也决定搏上一搏。
如果这次他不站出来,等到宗族被打散,沈家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只是等到沈洪去争的时候,才发现底下站着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沈烬。
沈恪看着沈洪那个样子,声音稍缓了一点:“我还记得你小时候的样子。”
沈洪没想到沈恪会提这个,霎时就愣了神。
“那几年我外放为官,为官之地清苦,就把你留在京城,跟着你母亲过日子。当年我为官满一任回京探亲的时候,你已经会自己穿衣裳了,三字经背的滚瓜烂熟,能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自己的名字。”
“我当时心里高兴,甚至觉得我儿甚是聪慧,不用我操心。”
沈恪的目光落在案面的那杯茶上,好像也回到了过去。
“你母亲把你健康地抚育长大,养的很好,却不懂教。直到后来我回京任职,看到你写的文章,才发觉我回来得太晚,已经有些来不及了。”
沈洪的喉结动了一下,眼中有些酸涩,没有抬头。
“我不是怪你。”沈恪说,“我是在怪我自己,你今日种种,大半都是我的责任。”
“你把沈耀推出去,以为在帮他铺路,其实是在替他树敌。沈家如今看似尊荣傍身,实则危如累卵。你替沈耀争来的,并非通天之路,而是一块烧得通红的烙铁。”
“且不说他异支入嗣,声名不显,勤奋有余,智谋不足,既不能提刀上马,又不曾科举中榜,一介白身,如何服众?”
“就算真的如了你的心意,届时边关旧部人心不齐,沈家政敌环伺,御史刀笔之下,他该如何自处?流言甚嚣尘上之时,乃至于宫里的那位来势汹汹之日,你能给他几分助力?我又能护住他几时呢?”
沈恪语重心长,却听得沈洪心中大恸。
“我不该做,我不该争,那沈烬呢!?”
“今夜父亲为何一言不发,眼睁睁地看着沈烬把儿的颜面踩在脚下!看着她祠堂动武还无动于衷!如今还来劝说于我!”
沈洪终于抬起头来,一股怒火取代了满腹酸涩。
“是不是在父亲的心里,连沈毅的孙女都如此出息,都比你的儿孙要强上百倍!”
“那些府兵怎么来的你并非不知。”沈恪不动如山。
“那是你大伯快要离世,沈策尚未返回边境之时,从皇上手里求的特旨,允沈家嫡支保留五十名府兵,以照拂孤弱,免于贼寇窥探,谁知让沈烬用在了今日。”
沈恪现在想来,这兵到底是为了防敌国细作,还是为了防沈氏内部,给沈烬留一把能用的刀,倒也不得而知了。
“她如此狂妄行事,不将长辈放在眼里,视礼法于无物,就不怕将来御史参奏,百官弹劾吗!?”
“谁要参她?你要参她吗?”
“你是说为国捐躯的国公独女,小小年纪,在父亲停灵的第二晚就被长辈在祠堂逼的动了兵卒?还是你要参先国公亲自教养,皇上昨日刚亲笔御封,特赐令牌的怀宁郡主,不懂礼数?或者你要参沈氏?参这个一品诰命夫人,烈士遗孀当众下跪!”
沈恪瞪着他:“你是要打谁的脸?你是要抹黑沈氏,还是不把当今圣上放在眼里!”
沈洪的脸色难看极了。
可恶!
他怎么谁都说不过!
沈恪没管沈洪的心情,继续道:“我今晚叫你来,是为了提醒你和太子保持距离,不要自作聪明!”
沈洪闻言一惊。
“你以为你瞒得住?”
“父亲!”
“你是我儿子,我不能看着你执迷不悟。”沈恪说,“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眼下已是多事之秋,沈家如同盲人摸索着走在悬崖边上,殚精竭虑,胆战心惊,唯恐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沈洪停了几息,没答话。
“你回去吧。”沈恪有些怅然地开口,突然感到了无力。
沈洪失落地起身向门外走去,没有回头。
沈恪坐在案后,看着他的背影。
桌上杯中茶汤嫩绿明亮,入口应是回甘。
沈恪端起喝了一口,却品出了满口的浓涩。
不如幼时在兄长院中讨的粗茶。
他有些想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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