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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苏婉 世上只有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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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烬五岁那年,沈策在北疆被围,迟迟没有音讯,京城流言四起。
那时刚怀孕不久的苏婉还没坐稳胎,思虑重重,最后也没保住那个孩子,还生了场大病,从那之后就伤了根基,身体大不如前。
灵前的白烛换过一轮,苏婉被沈烬劝回后院休息。
苏婉被刘嬷嬷搀回屋里的时候,腿已经疼的有些麻木了。
刘嬷嬷把苏婉扶上榻,吩咐丫鬟端来热水和细棉巾,又把铜盆放在脚踏上,蹲下来伸手将苏婉的裤腿慢慢卷上去,露出膝盖上的青紫。
苏婉看刘嬷嬷抿着嘴,也不说话,摆手让丫鬟退了下去。
等丫鬟应声退出去,苏婉开口喊了声:“嬷嬷”。
刘嬷嬷抬头看了苏婉一眼,还是不说话,把手里的棉巾拧了拧,敷在苏婉的膝盖上,动作极轻。
苏婉抽了一口气,随即又缓下来,低声道:“嬷嬷,我没事。”
刘嬷嬷是苏婉陪嫁过来的老嬷嬷,从小看着她在江南长大,已经陪了她三十年。
她在祠堂跪了这么久,膝盖上难免有些伤。
好在是轮值守灵,还有个急于表现的沈耀,她和沈烬不用整天整夜跪着。
不过她也知道,刘嬷嬷气的不是这个。
“这怎么叫没事呢?”刘嬷嬷还是不愿意抬头,手上的动作却更轻了。
“夫人被逼的当着满屋子人的面跪下,别说您就是没这个诰命,那也是国公府的当家夫人,怎么能受这种委屈?”
刘嬷嬷早就憋了一肚子的话:“您自幼是家里娇养着长大的,咱们家里虽然没人做大官,但在江南也是有脸面的大族,当初沈家来人提亲,人人都说这是天大的喜事,是苏家祖上积了德。”
“可自从到了这京城,日子倒不如从前好过了。刚来的时候,满京城多少官眷贵妇都在暗地里笑话夫人商贾出身,惹得您也不爱出门交际,就在这大宅子里闷了下来。”
“幸亏沈家家风清正,不是那等子看人下菜碟的人家,先国公夫人早逝,老国公也没再续弦,多年来后院清静。姑爷性情好,有本事,待夫人又体贴,您这才慢慢好起来。往日看着姑爷待夫人好,奴才打心眼里高兴,也就不管外头那些不中听的话。原以为日子能这么安稳地过下去,可现在——”
刘嬷嬷一语未尽,苏婉却知道她想说什么。
苏婉拉起刘嬷嬷的手,声音柔缓:“嬷嬷,你知道我是经得起事的。”
刘嬷嬷抬头看她,眼角泛着红,到底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低头重新拧了一把棉巾给苏婉敷上:“老奴知道,老奴就是心疼您,心疼大小姐。”
苏婉没再劝她,只看着那盆热水里晃动的倒影。
“我得跪。”
“我跪了,烬儿才有站着的底气。”
刘嬷嬷的手顿了一下,慢慢把棉巾翻了个面:“夫人昨夜就料到了?”
苏婉摇了摇头:“我比不得他们心有成算,料不到他们如何行事,但我料得到他们想要什么。”
“沈洪盯的是爵位,二伯他们在意宗族,其他人既怕沈家这棵大树倒下,也想试试能不能从树上掰一枝下来。”
“也有些心里念着沈策的,只可惜势单力薄,我们母女又弱势,他们也有心无力。”
“可是夫人……”刘嬷嬷抬起头,“今晚这事如果传出去,外头的人说起您怕是更不好听了。”
苏婉忽然笑了一下。
她生得清丽素雅,这一笑颇有几分柔而不弱,哀而不屈的味道。
“我当年以商贾之女的身份嫁进国公府,名声就已经不好听了。”
“我与烬儿,我自然要先保全她的名声。世道对女子严苛,出身、容貌、一言一行都能成为抹黑女子的污点,或确有实情,或造谣生事,或无中生有,纵使那女子立身再正,也抵不过众口砾金,积毁销骨。”
刘嬷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苏婉道:“女子摔盆之事太容易为人诟病,我先提出来,也好过让世人都把矛头对准烬儿。”
沈烬的性子,苏婉再了解不过了。
性情倔强,行事大胆,这世间困住女子的规矩向来困不住她,时不时就有些捅破天的想法,让她胆战心惊。
所幸公爹和沈策开明,她心里也高兴的狠。
苏婉自幼爹娘疼爱,兄长姐姐都护着,商贾之家又没有这么多的规矩,她从前也是个多动的性子,只是到了京城嫁为人妇,又是位高权重之家,不得不稳重起来。
有了这个沈烬女儿,苏婉不知多了多少欢喜。虽然时常被自己闺女的惊人言行吓着,但是她却挑不出什么错来,反而被沈烬越带越偏。
苏婉不愿意用寻常规矩把沈烬拘起来。
她的女儿有这么高的起点,两代国公托举成才,在苏婉心里是天底下最聪明,最优秀的孩子,就应该做翱翔九天的鹰,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
想起沈烬,苏婉觉得膝盖都没那么疼了。
跳动的光影映在她脸上,衬得她多了几分温柔。
“倘若我缩在烬儿身后,那满屋子的人,都会把矛头对准烬儿。”
“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她再周全,那些人也只会说她不敬尊长,忤逆宗族,悖逆礼法。到那时,烬儿的名字在御史台,在满京城,就成了一个刻薄寡恩,不知所谓的孤女了。”
“我虽为她做不了什么大事,但多少还能做一点。”
刘嬷嬷沉默了很久才出声:“夫人,大小姐不是一般的孩子,您的福报还在后头呢,且得把自个儿身子顾好了,小姐也才能更好啊。”
苏婉点头:“我明白,嬷嬷放心。”
刘嬷嬷拿来药膏,用手掌焐热了,小心地抹在淤青的膝盖上,苏婉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没有出声。
待药上完,窗外传来更鼓声,刘嬷嬷服侍苏婉歇下。
苏婉合上眼,困倦与疲累终究压过了忧虑,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苏婉睡前想,她跪得下去,也站得起来。
她跪,是为了让她的女儿不必再跪。
她这一跪,沈家便不能当她是任人揉捏的面团,随意主张沈策的丧仪和过嗣之事。
她必须要为女儿争上一争。
月色清冷,沈烬站在苏婉门外,迟迟没有进去,碰上了端着水盆出来的刘嬷嬷。
沈烬制止了刘嬷嬷要行礼的动作,声音放轻:“今晚辛苦嬷嬷守夜,让小厨房备一份安神汤送过来,凉了就再热一回。”
刘嬷嬷低声应了。
沈烬随后抬步向自己的院子走去。
她要去写给皇帝的奏书。
沈烬看着苏婉在祠堂里跪下去,把额头贴到地面上。
当着沈策的牌位,当着屋子的人,老的小的,好的坏的,都看着。
她的脊背弯下去,弯得太低。
可她不想再让苏婉的腰弯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