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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祠堂(2) 想当我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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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堂烛火摇曳,映着沈烬倔强的身影。
沈洪不再与她争论摔盆之事:“沈氏全族荣辱系于嫡支,眼下应当快快过继子嗣,延续嫡系血脉,保住世袭爵位方是良策。你忤逆长辈,执拗行事,意欲何为!?”
摔盆一事沈烬还能辩驳,但她身为女子,绝无袭爵可能。
眼下只有沈耀的身份最合适,可若要沈耀过嗣袭爵,他便不能失了为沈策尽孝的摔盆之义,否则礼法有亏,更难堵住悠悠众口。
沈氏全族多年来依附沈策一脉,岂会坐视爵位断绝!
沈洪一派大义凌然:“沈家世代男儿掌家,以军功铁血戍守家国,如今嫡支无人,府中一应事务理当听从宗族长辈安排!你一个黄毛稚女,寸功未立,还想执掌沈家基业不成!?”
话音落地,周遭早有预谋的旁系子弟立刻附和起哄。
也有几位常年受沈毅一脉恩惠的远房族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只垂头假装整理孝衣。
十一岁的沈烬尚带稚气,可那双眼睛像刺透祠堂夜幕的刀刃。
她迎着沈洪逼视的目光,声音不高,却直击人心:
“诸位口口声声说,女子不可掌家,女子无功不可立位。”
“那我倒要问问,沈家爵位从何而来?沈氏族人安享的是谁的荫庇?爵位世袭凭的又是何规矩?”
沈烬立于灵位正中,接连三问,压得人莫名气短。
“我祖父随先帝征战,浴血得爵!我父亲镇守边关数十年,血染疆场,死战不退!”
“他们二人为国续命,为民挡灾,舍己身以保全大宗小宗,方有今日我沈氏的体面尊贵!”
“沈家爵位,是忠血换来!沈家基业,是尸骨堆成!从来不是宗族私产,更不是坐享其成,趁乱瓜分的肥肉!”
字字铿锵,振聋发聩。
满堂喧嚣被她的话生生掐断。
沈洪看着周围人神色各异的脸,惊怒交加:“即便如此!你一介女子,难道还想袭爵不成!?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沈烬目光锐利:“爵位世袭向来遵古礼,由嫡长承继。我乃先父唯一嫡女,嫡系血脉还未断绝,依叔父的意思,如今在我亲生父亲的灵前,我连话都说不得了吗?”
“便是要过嗣子弟袭爵,也该由我母亲做主,报请族老合议,何时轮到旁人独断专行?”
“更别说我沈家世袭国公爵位,乃是朝廷钦赐,皇权御封,承爵需据实造册,上奏朝堂,经吏部核验,天子批复,方可作数。”
“三叔是想趁乱夺权改换传承,背弃祖制,侵吞嫡系兵权家产?还是想僭越国法,私定袭爵人选!?”
沈烬一顶接一顶的帽子往沈洪身上戴,一问比一问凌厉,一个比一个罪名大。
沈洪要是真把这些坐实了,一个脑袋怕是不够砍。
围观族人看着出人意料的沈烬大跌眼镜,方才声援沈洪的也熄了声。
开什么玩笑,这么大一口锅谁敢背?
往年沈毅年老因伤病避世,沈策外出征战,大宅院里只有苏氏主事,沈氏男丁与嫡支鲜少往来。
而沈烬被养在深宅,众人大多只在宗族大典,年节祭祀之时才会见她一面,从来都是安分地随她母亲苏氏列于女眷之列,礼数周全,谦和有度。
可此时却判若两人。
小小年纪便有这般通透的心智和气魄,此番对峙,谁能想到竟是沈洪落了下风?
沈洪喉间发紧,一时间脸上红白交加,盯着沈烬的眼睛里怨毒翻涌。
二老太爷见状抢在沈洪前面出声:“烬丫头,并非我们存心为难。如今策儿不在,你们孤儿寡母,难以撑起这么大一份家业。”
“外头各路势力虎视眈眈,未免日后受人欺压,不如让沈耀摔盆送灵,过继男丁。说到底,也是为了咱们沈家基业,你们母女也好有个依靠啊!”
他既不愿看到沈策唯一的孩子有所损害,又不愿悖逆宗祠礼制,更不愿看到沈氏宗族衰弱。
沈耀虽不是苏氏亲生,但他既承了沈策的基业,即便不想,也必须厚待嫡母和妹妹,否则大节有亏,私德不修,不得人心,往后为官难有作为。
沈氏族人多年来靠沈毅和沈策两代国公庇护,突逢大事,眼下或出于私心,或出于公义,急于推举沈耀上位。
待到事态平息后,族人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畏威还是畏德,都要善待苏氏母女二人。
如今见沈烬小小年纪,不仅早慧,还有几分血性,颇有乃祖之风。
而且苏氏有诰命傍身,沈烬得了郡主之位,往后定不会孤苦无依。
两权相害取其轻,眼下只能暂时委屈她们。
沈烬听到这意料之中的话,心头却依然划过一丝凉意。
只可惜,她不愿意当舍己为大局的牺牲品,从此看别人脸色战战兢兢地生活,更何况为的还是沈洪这些人!
她要将自己和母亲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她要权势,要力量,这些才是她们母女的倚仗!
她绝不会再让苏婉为了她向人下跪!
沈烬吸了口气,转身向管事的二老太爷行礼,清亮眼眸迅速蒙上水雾,声音哽咽:“二叔祖,孙女有话陈情。”
“你说。”
“孙女明白叔祖一片苦心,过继子嗣之事并不敢越俎代庖,倘如母亲与长辈们同意,我也并无异议。”
“众人皆以宗法基业为重,可孙女心中只念父女情分,什么郡主身份,荣耀富贵,我统统都可以不要,只求为父亲摔盆尽孝,亲自送他走完最后一程,还请叔祖应允!”
袭爵?
可笑。
这些人身居宗族,坐享祖宗荫蔽,乱时没守一寸国土,危难之际不曾出一分力气,当真以为,他们想如何便如何吗?
方才声援沈洪一脉的族老先声夺人,唯恐二老太爷心软应了此事:“既定沈耀过嗣,便不能不由他摔盆。”
“依老朽之见,先定下沈耀摔盆承祧,再好言相劝苏氏,许诺内宅诸事仍由她执掌,待到你出嫁之时,族中多多地给你备下嫁妆,沈策在天之灵也能安心,你切莫生了执念!”
沈烬不语。
敬酒不吃吃罚酒,这出戏做到这里,也该告一段落了。
沈洪见时机到来,正要再出声煽动族人发难,祠堂外陡然响起甲胄轻响!
细碎的金属碰撞声由远及近,打破了祠堂内的僵持,带着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瞬间压下满堂的人声窃语。
苏婉下意识看了沈烬一眼,看着女儿神情并无变化,心中了然。
终究还是到了这一步。
府中大管家沈忠随后入内,将苏婉和沈烬护卫在身后。
一言不发,立场却一目了然。
甚至没有对对面的这群人行个礼。
沈忠年少追随老国公沈毅,得主家赐姓,自去年老国公离世后,便侍奉沈烬左右,照料过沈家嫡系三代,往日连沈洪在他面前都要恭敬三分。
与此同时,数十名身披玄色劲装的沈家府兵齐齐踏前一步,整齐的动作带出铿锵之声,迅速列队护将沈烬护在正中。
视线锁定沈洪一众人,周身戒备森严,杀伐之气扑面而来,没有半分退让余地。
满堂族人瞬间哗然,被这股肃杀之气震慑,陷入慌乱。
一众人心中敢怒不敢言,国公府素来温和守礼,竟养出了沈烬这个敢在宗族祠堂之中亮出刀剑,离经叛道的奇葩!
此刻府兵肃立,利刃悬于腰侧,寒光乍现。
人人屏息敛气,不敢再有半分妄动。
满堂死寂。
沈恪自商议开始便一直旁观,看着事情发展到这般局势,心中五味杂陈。
沈洪今日却是被沈烬逼红了眼:“沈烬!你敢在家祠动武!?宗族祠堂乃是论礼叙辈,商议家事之地,肃穆清净,你竟敢动武威慑族亲!”
沈烬难不成真敢公然与整个沈家宗族作对?
眼下沈策的灵位还摆在堂上,尸骨未寒,老国公一生忠勇,在外素来美名远扬。
倘若沈烬今日失了分寸,落一个残害同族,不敬尊老,刻薄无情的话柄,于他更是有利!
沈烬略一抬手,周身府兵便立刻收了刀剑。
面上不见半分戾气,语气平和有礼,从容回道:“三叔言重了,诸位长辈切莫误会。这些亲兵并非刻意,先父出征前便叮嘱过,祠堂供奉着祖父灵位,任何人不得惊扰,特意命他们在此值守,守住宗祠清净。父亲骤然离世,他们心中悲痛,又因职责在身,才上前警戒,并无半分冒犯宗族长辈之意。”
她礼数周全,分寸得当:“若是诸位觉得不妥,我这便吩咐他们退至祠堂外廊,绝不妨碍族中商议要事。祠堂乃是论礼之地,我自然知晓敬重长辈,恪守规矩,断不会动分毫兵刃为难自家人。”
“哦,对了”
沈烬不疾不徐地开口:“过嗣延续香火一事事关重大,晚辈愿意听从诸位长辈商议决断,绝无二话。”
“只是我既是先父唯一嫡亲血脉,又是受朝廷敕封的郡主。于私,我是骨肉至亲;于公,我会向圣上上书陈情,还望各位长辈体恤,容我送先父最后一程。”
她话音稍顿,径直看向沈洪:“不知三叔,以为如何?”
沈烬被护卫在中央,眼神里没有温度,好像看的是个死人。
有夜风从大开的祠堂正门入内,钻进了沈洪的衣袖里,凉意让他突然冷静了。
众人看着沈烬,从一开始的温顺恭谨,转而锋芒毕露,方才悲怆陈情,眼下在满堂兵戈之中镇静自持。
恍惚间好似又是那个往日安顺的稚女,可自今日始,谁都不会再这么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