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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祠堂(1) 谁说女子不 ...

  •   两日前,一道北疆加急捷报传入皇城。

      镇国公沈策于决战之中身先士卒,大败十万敌军,血流浸甲仍不肯退,策马追敌十余里,生擒戚国王族,斩首敌军元帅,俘敌数万。

      此战让戚国精锐损失大半,再无一战之力,换得北疆至少十年安宁。

      大胜的喜讯席卷整座京城,与之一同而来的,还有沈策的尸身。

      皇上连下数道圣谕,破格追荣沈策为忠武王,于北疆建忠烈祠,立纪功碑,颁厚葬之旨,举国优恤。

      封其妻苏氏为一品诰命夫人,其女沈烬为怀宁郡主,位列宗室贵女之尊,另赐御用令牌,以表其千秋忠烈。

      京城大小茶楼酒肆,人人热议,不仅感念国公忠勇,更是争颂当今皇上仁德,乃难得一遇的明君。

      往来茶客围坐闲谈中,一壮汉扬声道:“沈国公这一战又打退了戚国贼,真是英勇!有这样的将军,真是咱们百姓的福气。”

      “只可惜国公为了把戚国人打怕,不肯先退下来治伤,错失了救治良机,用性命来换四海清平,真是冠绝当世的大丈夫!”

      靠窗的白发老者抚须道:“皇上也十分体恤忠臣。沈国公异姓封王,又得武将第一美谥‘忠武’,这是多少名臣将相求也求不来的事,也算是死而无憾了!”

      邻座一位穿长衫的书生应声附和:“听说朝廷还在北疆建了忠烈祠和纪功碑,不仅能威慑宵小,还可供人代代瞻仰,这才是旌表忠烈,教化世人的明君之举!”

      还有人端着茶盏补道:“还有国公夫人和沈大小姐,后半辈子可是衣食无忧,尊荣傍身了。皇上思虑周全,这样仁德的天子,实在是少见。”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激动:“如此面面俱到,方能让臣子誓死效力!”

      一时之间,茶楼之内尽是称颂帝王之声,人人皆叹皇恩浩荡,圣君明断。

      有极少数惋惜镇国公爵位后继无人的声音,被淹没其中,没激起半点水花。

      茶楼角落不起眼的位置,坐着一个身着灰布短褐,样貌普通的年轻男子。

      默默饮茶,面上瞧不出半分情绪。

      夜幕降临,茶客三三两两地散去,喧闹声渐渐淡了。

      年轻男子付了茶钱,在人烟稀少的街巷绕行,拐进了国公府的一个窄小侧门。

      镇国公府檐下悬着两丈长的白幡,素帛被风吹得来回晃动。

      门扉悄无声息地合上,隔绝了外头满城称颂帝王的喧嚣,自白日吊唁的宾客离去后,府内只余凄冷。

      通往家祠的甬道两侧,站满了手持白灯笼的仆役。

      祠堂正门紧闭,正中停着一具楠木棺椁,便是沙场殉国的沈策灵柩。

      今日是停灵的第二天,后日清晨沈策的棺椁便要起灵出殡。

      俗话说,丧盆一掼,家产大半。

      可沈策死的突然,爵位空悬,嫡支连一个摔盆男丁也没有,只有一个十一岁的沈烬。

      沈家远近旁支齐聚,白烛林立,将人的神色照得忽明忽暗。

      “诸位,策儿如今骤然亡故,我心中亦是悲痛难忍。幸得陛下垂怜,特遣礼部来操持丧礼一应事务,只是策儿未有嫡子承祧,按宗族古礼,顶盆摔瓦之人不可迟迟未定,还请诸位暂且压下悲恸,一同商议。”族中辈分最高的二老太爷缓缓开口。

      沈洪急忙行了一礼:“二伯所言甚是,这是关乎宗祠香火和我族基业的大事,耽搁不得。”

      常言道,盆碎门户定,谁在灵前摔下阴阳盆,谁就是承继沈策这一脉香火的人,等于选定继承人。

      苏氏是外姓女,沈烬早晚要外嫁,一旦沈洪的儿子争得这香火情,定下名分,虽然名义上成了沈策嗣子,但国公府的权势富贵,就近在眼前了。

      沈洪话音刚落,便有一旁支族老出声:“依照礼法,无亲嗣则选近支晚辈承祧。论辈分,耀儿乃沈策亲侄,是如今族中与沈策血缘最亲近的男丁了。”

      周遭一众族老纷纷点头附和:“沈耀是沈洪嫡长子,沈策和沈洪同为嫡支,由他摔老盆,顺应理法,合乎祖训,也能堵住旁人闲话。”

      沈烬的祖父沈毅是嫡长子,沈策是沈毅独子。沈毅只有沈恪一个嫡亲弟弟,乃续弦所出。

      二叔公一脉虽有男嗣,但他庶子出身,终究差了一层。

      而沈洪作为沈恪嫡子,他的儿子沈耀的确是最适合的人选。

      沈烬看着他们一唱一和,心中发笑。

      二老太爷目光转向一身孝服的苏氏,语气和缓:“侄媳,不知你意下如何?”

      苏婉连日守灵已熬得眼底发青,闻言身形突然趔趄了一下。

      “母亲!”沈烬大步上前,刚扶稳苏氏,便察觉自己手心上的指节格外用力。

      苏婉站稳后,缓缓开口:“如今我夫为国殉身,忠骨归祠,妾身本当恪守宗族定规,先安稳办妥他的身后事,不敢妄议祖宗礼法。”

      “可我夫一生,唯有烬儿这一点骨血。公爹和沈策在世之时,最疼惜烬儿,曾与我直言,有女如璋,不输须眉。”

      苏氏微拢了拢身上的单薄丧衣,眼中浮起水光。

      “我夫征战半生,从不拘泥于世俗虚礼。有长辈多次劝他纳妾,都被他一一回绝,我心中有愧,他倒以女子也可传家宽慰妾身,不必为无男嗣耿耿于怀,想来诸位都有所耳闻。”

      “烬儿自幼由公爹教养,与她父亲聚少离多,如今更是天人永隔。若烬儿能为其父此执礼,我夫若泉下有知,也定能心安。”

      苏婉眼中含泪,上前一步,双膝跪了下来,对着满堂族人深深叩首,孝衣落在地面上,脊背弯得极低。

      “妾身恳请诸位体恤我们母女孤苦,允烬儿于灵前摔盆尽孝,全了他们父女缘分一场,我们母女二人皆念此恩,感怀终身。”

      苏婉语毕,满堂落针可闻。

      一位族老怔愣之后慌忙起身搀扶:“万万不可!快些起身,这礼我们如何受得起!”

      “你如今身负朝廷诰封,这般大礼折煞我等了!”

      苏婉是镇北国公沈策的正妻,天子亲笔下诏册封的一品勋贵诰命,谁能想到她竟然会提出女子摔盆,又以一身尊荣在众人面前行叩拜之礼。

      方才偏向沈洪一家的几位族人一时无言。

      沈耀有些慌忙地侧过身,不敢直视伏在地上的苏婉。

      本就偏向沈策一脉的族人,心中酸涩。

      上座的二老太爷眉头微皱,指尖握紧了扶手,沉吟不语。

      氛围变得有些微妙。

      沈烬直直地站着,冷冷扫过沈洪一派,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伸手扶住苏氏单薄的臂膀。

      四尺高的香案无形中把整个祠堂劈成两边,泾渭分明。

      “怜爱骨肉是人之常情,可摔盆承重关乎香火传续和爵位传承,更关乎我们沈氏一族的荣辱。”方才搀扶苏婉的族老语重心长道。

      “若是由沈耀灵前摔瓦,日后也是过继到策儿名下,奉你为嫡母,你们母女日后也算有了依靠。逝者已逝,我们活着的人,总要为以后打算。”

      一旁方才出言支持沈洪的族老跟着开口:“正是如此,你心中还有什么顾虑,只管一并说来,若能成全,我等必尽力周旋,只是私情万万不可越过公礼,小情当为大节退步。”

      更有长者语气生硬:“摔盆碎瓦定的是一家香火和宗族基业,绝非寻常尽孝仪式!还望诰命以宗族大局为重,莫因母女私情,乱了宗法传承,断了沈家爵位!”

      沈洪见状,给了沈耀一个眼色,冲苏婉行了一礼,目光恳切:“堂嫂与兄长的爱女之心我等皆知,为之动容,可郡主终究要婚配,他日出嫁就是别家宗妇,嫂嫂还需三思啊!”

      沈耀随即跨步出列,先是对着众族人躬身一揖,随即面向苏婉双膝一弯,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大礼。

      “苏伯母,您与伯父疼惜郡主,耀儿明白。晚辈是沈家儿郎,自幼便敬仰伯父风骨,知晓大丈夫立于世间,本就该体恤孤弱,照拂亲眷。若能有幸为伯父摔盆尽孝,承嗣香火,晚辈在这里对着祖宗牌位立誓,往后定会尽心侍奉伯母,护得妹妹周全。”

      “还望伯母也体恤沈氏一族,成全承祀本分,保全伯父身后清名,晚辈叩求了。”

      看着进退有度,恭敬有礼的沈耀,许多族人暗自点头,苏氏却一言不发。

      “本分?”沈烬轻声重复了一句。

      她冷眼看着沈耀一片大公无私的做派,既拿温情做幌子,又用宗族礼法逼她母亲退让,气得太狠,反而笑出了声。

      “我竟不知,何时堂兄为我父亲摔盆,成了本分?”

      沈洪面色有些怪异地看着沈烬:“从来女子只能在出殡之日陪哭送葬,上前摔盆闻所未闻。”

      “《大启会典》并未规定女子不可主丧,《皇室家礼》写明家主无子,可破例由寡妻嫡女统筹丧事。我乃郡主,相比祖宗旧俗,自然更要遵循大启国法,皇家礼制。”

      沈烬直勾勾看着沈洪:“还是说,叔父自认宗族私规在前,朝堂礼法在后?”

      沈洪脸色一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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