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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戏文 豆腐撞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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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烬离京之时,庙会中人头攒动,等着戏曲开幕。
戏幕拉开,只见街市之上,一位肖家姑娘乘坐马车正欲归家,突遇登徒子拦路。
这登徒子穿着锦绣衣裳,□□是金鞍白马,游街之时远远认出这闺阁车架,顿时起了戏弄之心,带着十几个骄横跋扈的恶仆,将肖家马车堵在街上。
登徒子名唤董淼,勒住缰绳,对着肖姑娘的车架居高临下道:“车内可是肖家姑娘?久闻芳名,在今日相逢,真是天赐良缘!姑娘可否与我一道策马游街?我也好揽香入怀呀!”
登徒子的狗腿子哄笑不已。
肖家是清流人家,家风清正,岂能受此折辱?
于是肖家姑娘厉声呵斥董淼狂妄无礼,目无法度!
董淼闻言仰头大笑,得意道:“我父乃礼部尚书,姐姐乃当今皇后,不日我父便会遣媒人去肖家下聘,姑娘若识趣顺从,也好少吃些苦头,也不会累及家人。本公子忠言逆耳,姑娘可千万别不识抬举!”
说完带着一众家奴,扬长而去。
这董淼回府之后,不过几日便随意糊弄了几箱聘礼,吹吹打打送往肖家府上,要强娶肖家嫡女。
可肖家父母怎肯将女儿送入虎口?
当即一口回绝。
求亲不成,这董淼恼羞成怒,生了歹念。
趁着月黑风高,董淼带了两百多名身强力壮的家丁,手持棍棒火把,直接撞破肖家大门,闯进宅院之中。
府中哭声震天,无力反抗,只能眼睁睁看着董淼把肖家嫡女强行掳走,还抢夺府中财务,如同恶盗。
肖大人痛失爱女,家产遭劫,悲愤至极,数道诉状递上官府,都石沉大海。
只因董家权势滔天,官府畏其威势,百般推诿搪塞,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哪怕董淼的罪证清清楚楚地摆在眼前,也不肯秉公断案。
肖大人状告无门,日复一日地在水深火热中煎熬,最终一病不起。
丈夫病倒,女儿被抢,肖家主母万般绝望之下,穿上了孝服,在董府门前叩拜哀求,痛声哭诉,只求董家归还幼女。
可那董家自诩皇亲国戚,哪里会把一个小官之妻的哀告放在眼里?
董府恶仆自府门蜂拥而出,竟当众殴打官眷!
非但如此,董淼还恶人先告状,向官府反咬了肖家一口,说他只是带回自己的娘子,是肖家寻衅滋事,讹了他家聘礼还不肯放人!
消息一经传出,士林哗然,百姓怒气冲天。
连官老爷都被逼至此,百姓焉有活路?世间安有公道?
数不清的民众围堵董家大门,群情激愤,动手打砸董府宅院,砖石乱飞。
事后官府迫于民意,只抓了董家恶仆杖责来搪塞,罪魁祸首董淼却安然无恙,怎能抚平人们心中怨气!
待到暮色降临,便有人高举火把掷入院中。
恰遇狂风大作,烈焰腾空而起!
雕梁画栋的华美屋舍,一夜之间化作焦土。
董家世代珍藏的匾额字画、古玩珍宝,全部葬身火海,董淼父子趁乱仓皇出逃,被迫远走他乡避难。
看客正拍手叫好时,戏台之上情节陡然转变,只见肖姑娘欲悬梁寻死。
气氛又骤然一紧。
时下女子名节甚是重要,这肖姑娘当众被纨绔调笑,好好的一位世家女,无端被卷入流言之中,父母皆受难。
肖姑娘自问未曾做错半分,却要背负污名度日,断送一生前程。
她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留下一封绝笔书信。
万般绝望之下,肖姑娘紧闭房门,将头放在三尺白绫之上,踢倒了凳子。
但愿能以一死,保全家族!
所幸贴身侍女察觉响动,破门而入,拼死救下,才留住肖姑娘的性命。
身死未成,心已如灰。
经此一劫,肖姑娘对红尘再无留恋,她跪在父母身前,求爹娘成全她削发为尼,从此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只求远离这腌臜世俗,恶毒人心。
肖家父母白发垂泪,三人抱作一团跪在地上失声痛哭。
戏文演到此处,乐声哀婉,勾的看客心肠千回百转。
戏台上的肖大人唱自己廉洁奉公,与人为善,却护不住亲生女儿,痛彻骨髓。
肖家主母唱自己宁死不屈,可女儿前程被毁,丈夫形销骨立,肝肠寸断。
肖姑娘唱词泣血,叩问人心:
为何权贵作恶,无人追责?
为何女子无辜受冤,却没了前程?
为何清白良善,反倒落得个家破人亡?
世道不公,莫过于此!
戏文不断递进,台下看客早已红了眼眶,与主人公一道满腔怒火。
台上唱词怒骂不平,官府只惩恶仆,主凶逃脱,太过不公!
就在万民愤懑冤案不平之际,情节迎来了振奋人心的转折。
圣主临朝,明断是非。
戏台之上,弦管一转,哀曲变成铿锵正音。
天子听闻肖家蒙冤,女儿险些殒命出家,心生恻然。又听闻百姓怨声载道,龙颜震怒。
于是亲下御旨,彻查董家一案,不徇权贵,不避亲私,将董淼恶行一一查实,严惩祸首,追责包庇官员,还肖家清白!
而后天子感念肖姑娘品性端良,心性坚定,言明:“世间苛法,多苦女子。无辜受难者,不该终生沉沦,与青灯终老。”
于是特下恩旨,开千古特例:
肖氏女品行端方,可堪世人表率。特旨册封入宫,授九品女官之职,入宫中司礼供职,掌宫中礼乐典籍。
一朝明断,尘埃落定。
世人皆以为此女或死或隐或孤寂终老,却不料圣君拨乱反正,破除偏见,不令无辜百姓蒙冤受屈,不叫良善断送前程。
戏台之上,肖姑娘得圣主昭雪,洗尽污名,一朝脱去闺阁桎梏,凭风骨得帝王认可,立身宫阙,执掌礼法,另活出一番光明前程。
肖家沉冤得雪,重拾荣光。
戏台尾声,肖姑娘唱道:
金鞍骏马游街忙,王孙贵胄意气发。
一见闺车心便扰,当街勒马戏良僚。
董家势大如山岳,强抢寒门淑女娇。
不先问媒行六礼,只凭权势逼凤韶。
父母爱女计深远,不为权势动分毫。
女儿含冤宁赴死,也叫贼子不得消。
幸得圣君明日月,扫清魍魉得昭昭。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台下万千百姓轰然叫好,一时间掌声如雷,喝彩震天!
这戏文唱尽权贵横行的世道,更唱尽善恶终有报的人间正理。
戏里有圣君明断,使得忠良昭雪。
可戏外的风波,还悬而未决。
流言如水,自庙会戏台而始,乘舟越过宫墙,涌入深宫,落进了皇帝的耳朵里。
皇宫之中,礼部尚书上官鹤跟在内侍身后,进了偏殿。
上官鹤为官多年,此时面上一片稳重。
到了御前,他颤巍巍地行了一礼:“微臣叩见皇上。”
御案之上,摊着整本戏文唱词。
皇帝神色平淡:“上官大人,今日求见,所为何事啊?”
皇帝没有让他起身,上官澜的头垂得更低了:
“皇上,臣上官一族,数代皆沐皇恩,为官守礼,传家清白,不敢有逾矩妄为。小女近日乘车行经长街,车舆帷幔周全,行止合规,却无端遭萧世子拦驾,言语轻薄。”
“闺阁女子重名节,萧世子当众调笑,坏了我儿声誉,此事短短两日便传遍京城。臣与内子日夜难安,枉为人父母,却护女无力,实为毕生大耻。”
上官鹤压下怒气,言语中不露分毫:
“萧世子是宗室尊亲,臣为外臣,不敢妄议天家,纵然家门蒙辱,幼女含冤,亦不敢恃理逞强,向皇上来讨要说法。”
“只是臣身居礼部尚书之位,掌天下礼乐教化,礼乐及于闺门,风化关乎朝野。微臣连自家幼女名节尚且保全不得,何以规束天下士子,教化四海百姓?臣自问德不配位,恐难担其职。”
言罢,上官鹤双手取下头上正二品大员的官帽,托着放在地上。
“微臣斗胆叩请皇上,恩准臣辞去礼部尚书一职,携家归乡,静思己过。臣愿归隐避世,保全幼女安乐,亦不负圣恩。”
殿内无声,唯有燃着的炭火,噼啪作响。
就像此时侍立太监的心。
这话夹枪带棒,整个朝廷掰着手指头数,也就上官大人敢这样和皇上说话。
不过这萧世子也是胆肥,招惹谁不好,非要去啃上官家这根硬骨头?
大启世家,就数上官家底蕴最厚,上官鹤又是有名的清正。
唉,真是□□里放炮,自作自受。
就是想联姻也不知道找个好法子?
太监正腹排着,坐着的皇帝起身了。
皇帝走到上官鹤面前,亲自把官帽给上官鹤带上,把他扶了起来。
温声开口:“卿乃朕之股肱,怎能轻言辞官呢?”
内侍让人搬来了椅子,皇帝搀着上官鹤坐下后,才回到龙椅上。
“卿之委屈,朕都知了。”皇帝道:“然辞官之事,朕绝不应允。礼部教化,天下斯文,还需卿亲自坐镇。来人,传朕口谕,即刻召燕王入宫。”
内侍领旨而去,上官鹤端坐殿内,岿然不动。
不多时,燕王萧靖身着亲王蟒袍入内,行礼时余光瞥见上官鹤后,心中暗骂。
皇帝直视燕王,语气带着训诫:“你可知萧若水昨日所行之事?他如今都敢当街戏耍大臣闺秀了,明日是不是连公主都不会放在眼里!?”
燕王神色惶恐不已:“皇上,是臣教子无方。小儿年少轻狂,举止失度,唐突了上官大人的女儿,才惹出此等风波。”
言罢,他对着上官鹤一揖,致歉道:“还请上官大人谅解,本王愧疚万分,愿多加弥补。”
上官澜起身回礼,默然不语。
这是他目前能做出的最大程度的反击了。
纵使萧若水无礼在前,他也不能落个逼迫宗室的口实。
皇帝虽安抚于他,但更会保全手足,维系宗室体面。
上官鹤听见皇帝开口:“萧若水失仪,皆是你管教失察之过。”
“念你素来恭顺,便罚燕王府一年岁俸,令萧若水闭门自省三月,好好读一读礼法。若再敢妄生事端,朕绝不宽宥。”
燕王即刻领旨:“臣遵旨谢罪!回府后必定严加管束,绝不让他再惹是生非。”
皇帝转向上官鹤,体恤道:“朕便赐你内库锦缎百匹,白银千两。朕从前就听皇后提起过令爱,说她品性端正,知书达礼,是个蕙质兰心的好姑娘。今后若令爱得空,便多进宫陪陪皇后吧。”
上官鹤俯身:“微臣谢过皇上。”
上官鹤告退离宫,燕王紧随其后。
出了宫门,燕王看向上官鹤,语气不善:“不知上官大人,今日是否满意?”
上官鹤语气真挚极了:“燕王说笑了。若世子于礼法有不通之处,尽管来衙门寻我。老臣昨日刚为一三岁小儿解了礼法之惑,世子堪为皇家表率,想必也会不耻下问的。”
说罢,慢悠悠地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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