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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离京 不是不报, ...

  •   沈烬绕路从后门回到国公府时,府中仍在忙碌。

      仆妇和府兵来回奔走,把衣物药材和日用器物等一应行李,分门别类整理妥当后,一箱箱地抬出来清点,时不时传出来点动静。

      沈烬回到屋里,摘下黑色布帽,洗去脸上的膏料和手上的炭灰污渍,重换上了孝服。

      待整理妥当,沈烬打算去看一看苏婉。

      她行至半道,遇上了沈忠,“大小姐,沈耀来送东西,人已经到府里了,此刻在前厅等着。”

      沈烬脚步一顿,改了方向:“知道了。”

      沈忠跟在沈烬身后,二人一道向前厅走去。

      穿过两道回廊,沈烬见到了沈耀。

      沈耀今年十八,生得五官周正,算得上俊秀,身上同样穿着一身孝服。

      他看见沈烬走过来,从椅子上起身后,便定在原地。

      按照规矩,沈烬应当先向他见礼,唤一声堂兄。

      沈耀双手背在身后,就那么安静站着,等着沈烬先给他问安。

      沈烬站在几步之外,平静地看着沈耀,眼底带着询问之色,脚步没再往前,也没有半分要行礼的意思。

      空气有些凝滞。

      沈耀等了片刻,见沈烬全无行礼之态,不由得一阵羞恼,还要维持住体面:“祖父命我前来,给你送些东西!”

      沈烬还没来得及回话,沈耀就用力一甩衣袖,带出一阵风声。他看也不看沈烬,把东西直接塞到了旁边的沈忠手里,就直接转身离去。

      说沈耀没有习武的天分,这动作倒是一气呵成。

      沈忠捧着那有些厚度的信封,几息后才反应过来,他看向沈烬:“大小姐。”

      “我看看。”沈烬心情一点没受影响。

      沈忠上前,递给沈烬。

      沈烬伸手接过打开,里面的信纸写得满满当当,是沈恪的字迹。

      沈恪从前在偏远之地做过官,走过不少地方,沈烬此行要去的苍山郡,其中有一段路恰好与沈恪当年走过的旧道重合。

      信中事无巨细,写了沈恪所了解的沿途状况。

      何处是崇山险隘不易行进,哪里有江河渡口,若路上遇到不要在汛期和大雾天气赶路,哪些路段多雨泥泞,要备些车马应急和御寒防雨之物,又有哪些地方会有匪盗出没,需得绕行避开,小心为上。

      甚至还一一列明了沿途几处郡县,有哪些官员是沈恪的昔日旧交,颇有几分情分,若是路上遇到难处,或可得几分照拂。

      洋洋洒洒,尽是前人的经验和提点,还有几封沈恪的亲笔拜帖。

      沈烬一页页看完,把信递给了一旁的沈忠。

      沈烬当时给皇帝的手记,是她删减后,仿照祖父的笔迹,故意做旧后呈上去的。

      沈毅原本的手记,将他几十年来的见闻记录地十分详尽,沈烬年少时,就反复看过多遍,如今还在她身边好好放着。

      沈恪信中记述的内容,其中大半,沈烬本就了然于心。

      可沈恪的这份心意,她愿意领下。

      “忠叔按照四叔祖信上所言,再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添上的行李。把信收好,放进我随行的箱子里,路上或许用得上。”

      “是。”沈忠接过,把东西收好。

      沈烬接着道:“你派人去知会知秋,京城里那些不便交易的铺面宅院的地契房契,在离京之前,送到四叔祖那里。”

      “还有这些年,各处庄子、山林果园培育攒下来的各类种子,伪装成商队的货物,分批运往苍山郡,让农户们以后改种常见的作物。”

      “此事交由沈五去办,调拨足够多的人手护送,路上不能出半点差池。这些种子,我以后大有用处。”

      沈忠把沈烬的吩咐记下:“老奴这就下去安排。”等到她将诸事都交代完毕后离去。

      这两日众人都忙着打点行装,地上有几片枯叶没能被即时扫去。

      沈烬抬眼望向祠堂的方向,房檐在天幕之下,展翅欲飞。

      她敛了心神,往苏婉的院中走去。

      沈烬走入内室时,苏婉倚靠在软榻上,正翻看古籍。

      刘嬷嬷听见动静,扭头看到了沈烬,欣喜道:“姑娘来了。”

      沈烬笑着点头,走到苏婉床榻边坐下。

      苏婉也合上了书卷,轻声嗔道:“你近日里外忙碌,不必总往我这跑,只管忙你的便是。”

      “来陪母亲说会话,耽误不了多少时间。”沈烬看向刘嬷嬷:“母亲离京的行李都备好了吗?”

      “回姑娘的话,夫人南下的一应行囊,衣物药材和日用细软之类,我都清点妥当了。”

      “母亲静养这些日子,多劳嬷嬷费心了。”

      刘嬷嬷乐呵呵地摆手:“夫人和姑娘体恤,都是分内之事,谈不上费心的。夫人自从知道皇上准了咱们家离京,米粥都能多进几口呢。”

      她不知道沈烬和苏婉以假乱真之事,只觉得夫人因要离京,心思似乎真的淡了些,吃饭也用的多了点。

      “那就好。嬷嬷,我与母亲说几句话。”

      “哎。”刘嬷嬷笑着福了一礼,将房门带上,退了出去。

      等人走了,沈烬将右手搭在苏婉的手腕上。

      “可是有什么异样?”苏婉问道。

      沈烬摇头:“并无,我只是怕这药丸和母亲有什么冲撞,这几日都无碍,想来没什么问题。”

      药虽然是系统出品,她在用之前也研究过药性,问过系统,但苏婉的底子不好,沈烬总是小心再小心。

      “母亲,明日一早我们便启程。离京的日子我只告诉了皇上,宗族那边,等我们出了城会有人去传口信,父亲的旧部还在边关,其余亲友世交,就不多寒暄应酬了。”

      “都听你的。不过离京路上有太医跟着,他可会看出什么破绽?”

      “母亲的脉象只有再服下解药才会复原,太医察觉不了异常。路上他的马车和女眷有些距离,母亲无需刻意躲避。路上心结慢慢开解了,一应饮食起居,状况自然就比在家中好了。”

      苏婉心头一松:“如此便好。”

      沈烬陪苏婉用罢午膳,回了自己的院子。

      从沈策阵亡的消息传来,她就一直紧绷着,连日周旋,现在离京一事落定,沈烬坐在书桌前,难得有了几分兴致。

      她要写一出戏文。

      没来到这个世界之前,沈烬看过一出元杂剧,叫《包待制智斩鲁斋郎》,现在想来,倒是十分应景。

      沈烬磨墨提笔,对原戏情节略作改动,和明代著名的民抄董宦事件杂糅在一起,隐去古人名号,一时间文思泉涌。

      待通篇写毕,她将纸页叠好装入封袋,抬手叩向桌面,三长两短。

      一道玄色身影几息后无声现身,俯身垂首:“主子。”

      沈烬道:“今夜我不在院中。你持此戏文,去寻沈七,让他暗中联络京城里的外地戏班,连夜排练,明日一早就在庙会时登台。演毕赠以厚礼,派人送戏班离开,让他们不要再回京城,以后也不要再唱这出戏。今天就将风声散出去。”

      “明日我们早早离京,你们和沈七一道,乔装改扮后,远远缀在队伍后方,切莫引人注意。”

      “属下领命。”

      黑影转瞬退去。

      窗外天色将近傍晚,知秋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姑娘,晚膳备好了,我给姑娘多放了些辣子。”

      沈烬闻言起身出门。知秋跟在沈烬后面去了西次间,等沈烬净了手在一旁递上帕子,随后一起用了晚膳。

      沈烬今天多吃了半碗:“今晚养足精神,明日一早我们就动身南下。”

      知秋满是雀跃,嘴里还有食物,只得点头道了一声含混的:“是!”

      晚饭过后,院内灯火逐渐亮起。

      沈烬持了盏孤灯,一个人向沈家祠堂走去。

      祠堂烛火照亮了满室牌位,安静得沈烬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沈毅和沈策的牌位在最前方的中间位置,上面都有沈烬用笔墨描过的痕迹。

      沈烬放下了灯笼,靠着供台底座坐在地上,抬眼就能看见祖父和父亲。

      入秋夜里的地砖有些凉,却让沈烬安稳了下来。

      明日,她便要带着母亲离开京城了。

      十一年的光阴如同走马灯在沈烬的脑海浮现,她好似还能听到祖父爽朗的笑,感受到祖父牵起她的手时,手掌粗糙又让人安心的纹路。

      还有沈策从边关回家,总喜欢兴奋地将她抛向空中,把苏婉急的在一旁直跺脚。

      她好像闻到了父亲盔甲上的铁锈味。

      沈烬闭上了眼睛。

      在祖父和父亲身边,隔着供台的距离,沉沉睡去。

      翌日,天未破晓。

      京城尚在酣眠,早起的百姓都去了庙会,街上人影寥落。

      沈国公府后门,数辆朱轮油軿车鱼贯而出,随行府兵仆役护卫两侧,箱笼行囊整齐地放在车辕上,骏马不时喷出鼻息。

      刘嬷嬷扶着苏婉登上主车,车舆四周设有障蔽,厢内空间宽敞,足够坐卧,还铺有锦绣软垫,暗格里放着点心和书籍。

      为了减震,沈烬特意让人加厚了坐垫以防颠簸。

      苏婉上车后,沈烬没有立刻登车,她站在巷子里,抬头看向沈国公府的大门。

      朱漆大门有些斑驳褪色,铜制门环带着轻微锈迹,门楣上高悬的“沈国公府”匾额,历经数年风雨,依旧端正凛然。

      这是她从小到大生长的家。

      家里有她年少时跑闹过的垂花门,有祖父为她铺设的青石板,苏婉会为她在夜间点亮一排排灯盏,照亮她贪玩的归途。

      一砖一瓦,一灯一饭,还有此时未撤下的白幡。

      此去苍山,山高水远,归期不定。

      今年京城的风雪想来是恼人的,终究没能容下沈家。

      沈烬久久伫立,最终抚平所有波澜,转身弯腰,踏上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她的家门。

      车厢内,沈烬的声音坚定,穿透拂晓:

      “启程。”

      车夫应声扬鞭,马蹄踏落,车轮滚动碾过路面。一队马车在黎明前低调地驶出后巷,向着城门外行去。

      一路出城,天色渐亮。

      秋日郊野铺展至天边,辽阔无垠,有落叶开始纷飞,落在沈烬离京的路上。

      马车出了城门不久,前路便出现一队人马,有带刀护卫随行,明黄配饰昭示着为首之人的身份。

      车夫立刻勒马停辕,向车里低声道:“大小姐,前面好像是太子殿下。”

      沈烬闻言,随即掀开帘幕,认出来人身份后下了车。

      太子穿着常服,内里一袭云纹锦衣,外罩石青广袖披风,织金龙纹隐于青黑色的缎面之下,在光影流转间若隐若现,腰间束着绣了云龙样式的绦带,绦尾悬着枚透光玉坠。

      玉簪绾起高束的男子发髻,黑发映得他面色冷白,鼻梁高挺,薄唇浅淡,长睫垂落在狭长凤眸下,平添了几分无辜柔弱之感,周身气派倒是储君与生俱来的风范。

      沈烬还未到太子近前就行了一礼,身后一众沈家仆从纷纷跟随。

      “怀宁郡主不必多礼。”太子声音温和,目光在沈烬的孝服上停了一瞬:“本宫昨日从父皇处得知你今早离京,特来相送。”

      “多谢殿下。圣上仁慈,准许我们母女赴苍山郡安居,臣女与家母感念于心。”

      太子看着她:“忠良远赴偏远之地,亦是朝堂之失,本宫念及于此,心中难安。”

      “此去路途迢迢,愿郡主和夫人不遇风霜险阻,身体安康,万事顺遂。”

      沈烬听了这话,看向好似真心悲悯的太子。

      看着这个站在她眼前的,圣上最器重的储君,这个未来执掌大启朝堂之人。

      她想起祖父对太子的评语,想起刘砚信中提及的太子在朝堂上的话,心中忽然起了试探之意。

      沈烬道:“殿下体恤忠臣,是朝堂之幸,亦是百官之幸。”

      “我父祖舍命守疆,从不求盛名富贵,只求护得皇上江山,使百姓安稳,朝堂清明。殿下心有良臣,是天下苍生之福,我父亲他们若地下有知,也定能含笑九泉。”

      此言一出,太子微不可察一顿。

      他看着沈烬:“只要有公义正道在,必不能叫舍身报国之士寒心,让清廉奉公之臣蒙冤。沈家忠烈,本宫永世不忘。日后郡主若有困顿难处,只管传信回京,但凡本宫力所能及,必倾力相助。”

      沈烬一礼到底:“臣女谢过太子殿下。”

      太子见状,上前几步,隔着衣袖扶起了沈烬。

      生麻织就的孝服带上了秋晨凉意,凸起麻丝直直扎在他的手心:“去吧。”

      “一路顺风,岁岁平安。”

      沈烬没再多想,将手抽离后拜别转身。

      太子今日是明君胸襟,还是皇家伪善,一切还未可知。

      沈烬登上车,车夫扬鞭长喝,马车再度启程。

      落叶随风追车而舞,沈烬掀开帷幕,京城在她的视线中不断后退缩小,逐渐模糊,最终化作天边一道轮廓。

      她现在还无法确定,沈策之死,当今圣上是否亲手参与其中,牵涉多深,又是否有朝中官员和宗室势力躲在暗处害她父亲性命。

      一切答案,或许要等她离开京城之后,静观各方势力此消彼长,方能窥得一丝端倪。

      晨风吹散京城旧尘,也吹向沈烬的征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离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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