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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烟火生辰 过去的快乐 ...

  •   01
      第二天,骆明鸿一上午绝大多数时间都在做的事情,就是在查看他从下属那里调来的、沈子陆统筹安排的各区域警戒部署情况。
      对比往日和近几天的警戒力量,南部那个救援点附近的警戒力量部署确实有明显的增加,但是也有比较明显薄弱的布防区域。
      研究了一段时间,他心里大概有了数。
      但是他不能拿纸笔记录下来,尤其是身在特工总部,身边总是会有盯梢的人。
      他躺倒在座椅上,闭上双眼,努力整理这几份警戒部署记录告诉他的信息,并尝试拧出一条清晰的脉络。

      这就是戴雨琪敲开他的门时,在骆明鸿办公室门口看到的画面:
      骆明鸿把一张报纸放在自己脸上,看起来像在闭目养神。
      那个在她记忆里一向精力旺盛、不服输的恋人,如今却像大多数在特工总部苟活的人一样,懒散又随意。
      “这么闲啊?”
      骆明鸿把报纸拿下来,才看清了眼前的人。
      “哟,稀客,”他看到是昨天新来的那个女人,倒是真的有些稀奇,“你找我有什么事?”
      “哦,”她半真半假地说,“邓处长让我去找沈处长送一份材料,但是他不在,我过来问问你他去哪儿了。”
      确实是半真半假,因为她根本就没有去找沈子陆,而是直接过来找了他。
      “沈处长不在?”骆明鸿歪头,他并不知道这个消息,“可能去饭店了?想多陪陪他太太?”
      “你看起来也不知道啊,”戴雨琪说,干脆把那份材料放在了他桌子上,“那你帮我给他吧?不是我想为难你,主要是邓处长那边找我还有事。”
      这话倒是真的,邓钧麟说她最好尽快回来,之后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她做。
      “行啊,”骆明鸿倒是爽快,“正好我也要找沈处长聊些事情。”
      骆明鸿顺势收起了那些警戒记录,戴雨琪正在饶有兴趣地盯着它。
      “怎么?”戴雨琪大概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原来是抓中共抓上瘾了?”
      “是,”骆明鸿顺着她的话说,“看看他们活动频繁的地方都在哪里。”
      “还挺尽职尽责。”戴雨琪的语气泛起不易察觉的惋惜。
      “为了活命,迫不得已罢了,”骆明鸿站起身,准备结束话题了,“我们聊得有些太久了,你该回去了,邓处长还等着你呢。”

      说完他便离开了。
      戴雨琪关上骆明鸿办公室的门,向自己的办公室方向走去。
      她没能试探出任何有关于骆明鸿真实身份的信息,他语气依然带着往日熟稔的细心,说的话听起来却像打太极。
      但是,他看着确实不太像真心想做汉奸。
      她决定把这些情况上报给军统,毕竟身在伪政府,就有可能成为军统“锄奸”的目标。

      02
      沈子陆居然真的不在。
      骆明鸿挠了挠头,把那份材料都放在了他办公桌上,他一直以为那只是戴雨琪为了试探他身份编出来的说辞,没想到倒是歪打正着了。
      不过,至少今天他就不需要想说辞应付沈子陆了,稍微省了点嘴上功夫。
      时间已经接近中午,骆明鸿想起那个中午的约定,不知道程汐什么时候带着洋湘过来。

      沈子陆的消失,是去一个偏僻的地方与方洁会面,方洁从他手中得到了一个任务。
      南部可能有地下党的救援点,目前那里的警戒已经开始收紧,但是尚没有确凿的证据。她需要密切注意南部的动向,因为地下党很可能会立即采取行动,将救援点彻底转移。
      当然,方洁的报社工作也是沈子陆的安排。因为几天前,电讯处捕捉到了一封疑似地下电台发出的电报,虽然无法解读出内容,但他们总算锁定了一个大致的范围,《新报》报社就在其中。
      而且,那里似乎是一个聚居区,于是他果断把这把尖刀安插在其中,也许能捕捉到他们的行踪。
      而方洁,也确实很争气,她在报社的一处花盆里发现了一些残片,虽然没有什么重要的线索,但是这确实证明了报社有从事秘密行动的人存在,沈子陆的判断没错。
      “你做的很好,继续努力,”沈子陆拍了拍她,“不愧是我培养出来的杀手锏。”
      方洁的脸隐在高墙投下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与沈子陆结束会面后,方洁面色如常地走出暗巷,来到亮堂的、充满烟火气的街道,街道旁边有很多摊贩。
      她想起了她还是洋湘的时候,骆明鸿一家三口带她和程汐去的那些镇上的市集,那些地方,总是能买到很好吃的烧饼,还有一些有意思的小玩艺。
      她曾经有一个挂件,花的形状,骆明鸿的妈妈说,她的名字就是这朵花。
      只是她第二次流落街头的时候,那朵花大概是丢了。
      烧饼摊贩的叫卖声把她拉回了现实,她也终于想起来,她今天要去和当年和她在一起的两个人见面。
      “老板,”方洁来到烧饼摊前,“来三个烧饼。”
      她提着热腾腾的烧饼,招了一辆黄包车,向司机告知了地址:“仁济医院。”

      “许姐不是说你刀工很好,做事很干练的吗?”程汐一边说着,一边给一道长度不短、深度也很深的伤口缝针,“怎么砍了这么大一个口子?”
      “再精干的厨师,也是会有失误的啦。”
      刘福顺,锦屏饭店的一名主厨,自述在饭店做事的时候不小心砍伤了自己,于是向饭店请假来医院包扎,程汐恰好是负责包扎他的医生,并发现他们互相认识,就聊了几句。
      “失误会砍在前臂上?饭店里没出事吗?”他语气透露出很明显的担忧。
      “没出事,饭店里那么多人,真出事你们这边肯定忙不过来,”刘福顺大大咧咧地说,带着农村人的豪迈,他是个皮肤黝黑、体格精瘦的年轻小伙,“你好像是姓程吧?宁老板反正这么叫你。”
      “嗯,”程汐完成了缝针,开始给伤口包扎,看来手头的工作快完成了,“我们是朋友。”
      “看得出来你也是那种知识家庭出来的人,和我们这种乡下人就是不一样啊。”
      “有什么不一样的,”程汐回答,“我们医院里也有乡下出身的医生啊,工作没什么高低之分,都是为了讨生活。好了,两周之后过来拆线,这期间少喝点酒,海鲜类和辛辣食物也少吃吧,这样伤口会好的快一点。”
      “知道了,”刘福顺说,“谢谢程医生了。”

      03
      关于工作没有高低之分的那句话,是方洁来医院见到程汐的时候,听到的第一句他说的话。
      看见旧友正在忙着工作,她自然不方便打扰,就静静站在一旁看着。
      他好像变了一些模样,小时候长得像个秀气的小姑娘,长开了之后五官依旧是小时候的清秀模样,但带了几分英气。不过,他确实没有骆明鸿长的帅气,骆明鸿在她的记忆里是个相貌周正英俊、做事也非常靠谱的大哥哥,让她总是有莫名的熟悉和安心。不知道现在的骆明鸿会是什么模样,应该会有很多女孩子喜欢他吧?就像他中学时一样。
      程汐终于收拾好工具,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眼睛闪烁着光芒。
      “在这里站了很久?”他问。
      “还好吧,没有站太久,你动作还是蛮快的,”方洁说,“一起走吧?”
      程汐注意到她手里提着的包裹:“你手里是……”
      “烧饼,”方洁没有隐瞒,“拿去等见了明鸿再一起吃。”
      “听你的,”程汐笑了笑,“你果然还记得那些烧饼。”
      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走出来医院大门,偶尔会有路人侧身看着他们。

      汪伪特工总部离医院不是很远,但也不是特别近。
      但方洁和程汐聊得太投入,这走起来稍微有点远的路,现在竟然有些轻松。
      “我还记得那个小花形状的挂件呢,我特别想念它,”方洁回忆完关于市集的快乐记忆,“可惜已经丢了。”
      “怎么丢了?”程汐问道,“我记得你走失前一天还带着它呢。”
      “是啊,就是走失的时候,不小心掉了,”方洁打着哈哈,草草掠过了这个话题,“不用太难过,只是一个小挂件,我现在和你们又重新相遇了,那个挂件也没那么重要了。”
      “好吧。”
      说着说着,他们走到了特工总部的大门口。他们拦住一个人,希望能帮他们找一下骆明鸿,很巧的是,这个人刚好是戴雨琪。
      戴雨琪没什么犹豫就答应了。
      于是,在办公室无所事事的骆明鸿看到戴雨琪再次进到了自己办公室里,告诉了他程汐和洋湘的消息。
      “我好像在饭店见过那个男生,”戴雨琪带着些套近乎地语气说道,“这么看来,你说的故友就是他咯?”
      “确实是他。”骆明鸿惊讶地挑眉,这个新来的情报员着实不简单,还好他运气相当不错。

      程汐看到骆明鸿出来,微笑着招了招手,方洁只看了一眼,就看呆了。
      他与她记忆中的样子几乎无异,只是身板更加健壮,脸也褪去了少年时代的稚嫩,英俊潇洒。
      真可惜,她没能早一点见到他。
      “这就是洋湘了,”程汐笑吟吟地把她推到骆明鸿面前,“明鸿,看看你还认不认识她。”
      骆明鸿打量着眼前的女孩,她已生得相当漂亮,只是如此明艳的样貌让他的记忆出现了一些模糊,他的眼神有过一瞬的呆滞,被方洁捕捉到了,方洁有些许难过。
      不过,他最后还是认出来了。
      “哦,是你啊,洋湘,你看起来过得很好,”骆明鸿温和地笑了笑,带着些歉意,“看来我记忆还是太差了,相处那么久的小时候的同伴,居然都没认出来。”
      方洁的眸子暗了暗:“没关系,毕竟分开得有些久了,以后可以叫我方洁,这是我的养父母给我取的名字。”
      “好,”骆明鸿没有异议,毕竟这是她自己的要求,“你的养父母一定非常爱你。我们走吧?找个寻常的家常菜馆聚一聚。”
      他的目光转向一旁抱着双臂、饶有兴致地打量他们的程汐。
      程汐微微笑了笑:“好啊。”
      他将两位老友初见时的局促和不熟悉尽收眼底,但只是微笑看着。
      他们确实分开得有些久了,是时候重新熟悉一下现在的彼此了。

      04
      他们啃着方洁买的烧饼,沿着极司菲尔路的另一个方向,来到了后来的苏州河畔,道路沿河延伸着,一边是新绿点点的河畔公园,一边是热闹非凡的烟火商圈。
      聚会的地点,就选在了这里一家寻常的家常菜馆包厢内,三人点完菜品,待服务员走后,就打开了叙旧的话匣子。
      他们发现,好像每个人都有很多话想说。
      无论是快要遗忘的回忆,还是从未详细提过的现状,都想告诉彼此。
      “这么看来,你们俩都有着很体面干净的工作嘛,”骆明鸿喝了口茶水,无意中说出了伍清清曾经说过的话,“挺好的,不像我这么惹人嫌。”
      “不要这么贬低自己,都是为了生活迫不得已。”方洁安慰道。
      “何止是唾骂,现在那些隐藏在城中不为人知的势力随时都会要了我的命呢。”骆明鸿深知军统有“锄奸”任务,会威胁到自己的人身安全,这也要求他必须判断出谁与这个任务有关,并设法拉拢军统一方。
      “是啊,”程汐垂眼,“世事艰险,注意安全。”
      骆明鸿看他:“话说以前你家的邻居,那个胖阿姨,你知道她最近怎么样吗?”
      “她啊,”程汐回忆了一下,“她前几年好像过世了。”
      “啊?”骆明鸿吃惊,“什么原因?”
      “疾病吧,没有告诉我具体的病症,但据说她临终的时候瘦得皮包骨头,完全不像以前胖乎乎的样子,”程汐毕竟是医生,即使不知道病症,也能从患者的症状看出些端倪,“我觉得像消渴症,我们西医叫diabetes mellitus,也就是糖尿病。”
      这种疾病,乡间没有所谓的特效药,他工作的仁济医院倒是有胰岛素,但是数量甚少,价格的高昂也可想而知。普通百姓只能通过中药调养,但只能延缓病程,终究还是战胜不了病魔。
      “可惜了,”方洁语气有些忧伤,“她人其实挺好的,我那时候淘气,她经常责怪我,但是责怪完我还会给我塞点好吃的。”
      “是啊,我也经常被她凶,但她真的对我们挺不错的,”骆明鸿也想起那个胖乎乎的宽厚妇人,“不过她嗓门特别大,脾气也很炸,我记得以前程汐怕死她了。”
      “是啊,”方洁转头看程汐,“他后来都不敢跟着我们一起玩闹了,我劝了好长时间才劝动。”
      “我那个时候胆子还是太小了,我是真的怕她吼。”程汐隐去笑意,把内心深重的伤痕语气轻松地转化成自嘲。

      饭菜端上来之后,三人的闲聊也从未停止。
      方洁又提起了那次废楼探险,那对她来说,是一次刺激又快乐的体验。
      那天程汐还是经不住二人的反复劝说,战战兢兢地跟着他们进了那栋废楼,废楼里自然是没有鬼,但是总是有风吹过楼道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异响。
      探险结束后,洋湘蹦蹦跳跳走出废楼的时候,看见程汐整个人挂在骆明鸿身上,浑身上下不住地颤抖。
      说到这里,方洁突然不笑了。
      “我后来有点后悔了,”方洁带着歉意看着程汐,后者摆了摆手表示不在意,“我感觉他是真的怕,那天他回来也一直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我那天几乎是背着你出来的,”骆明鸿也看着他,“还好你很瘦。”
      “是……我那时候确实特别胆小,还特别怕黑,”程汐很坦然地承认,“是真的怕,吓了我一整天,我现在想起来也觉得丢人……所以我用了整个大学时光来克服这个毛病,现在基本是不太怕了。”
      “是啊,人总有会成长的时候,”骆明鸿敏感地察觉这其中有隐情,于是打了打圆场,“我们换个话题吧,别嘲笑他啦。”
      “哎呀别这么说,我真的不介意的。”程汐再次摆了摆手。
      但话题已经转到他们小时候逛的那些集市上了。
      “诶?”骆明鸿突然注意到包厢里挂着的撕页历本,他常年浸在使用国历纪年的总部里,快把旧历的日子忘得一干二净了,“今天是正月十五啊?”
      “是啊,元宵节,是个好日子。”程汐回答。
      方洁则想起了另一件事。
      “你生辰就在元宵节后不久吧?”方洁问骆明鸿,“我记得你生辰的时候,你家人总是给你做汤圆吃,还邀请我们一起。”
      “是啊,我生辰是正月十八,”骆明鸿笑了,“我有段时间没过了,全靠母亲提醒才知道哪天是自己的生辰。”
      “是啊,我们的生辰一直都是在一起过的,我不知道我自己生辰的具体日期,程家奶奶就在我生辰那个月份里选风水最好的一天给我庆生,不过后来……”她眸色暗了下,“我就以我被收养的那天作为自己的生辰了。”
      “那也挺好的。”骆明鸿对方洁的异常毫无察觉。
      “程汐的生辰……我还真有点忘了,好像是七月,我印象里他不是特别喜欢生辰。”
      “七月廿六,”程汐回答,“按国历是八月二十一。”
      “哦,你现在过的是国历的日子?”骆明鸿有些惊讶,因为他自己家的习惯还是过旧历,但现在这个年代确实会有很多进步青年通过过国历的生辰来标榜自己的思想进步,也许程汐只是其中之一?
      “差不多,同学和同事都是过的国历,我也就顺应下时代潮流、思想进步嘛。”程汐神色平静。
      “确实是变了,”方洁转头看着神情淡然的青年,“你以前是真的特别抗拒过生辰的,现在不仅过,还顺应潮流改成了国历。”
      “人都会变的。”程汐闷声回应。

      05
      程汐借故去洗手间,离开了包厢,在周围都是陌生人的角落里长叹了一口气,有人看到这个面带愁容的年轻人,会递上一根廉价的纸烟,程汐只是礼貌地拒绝。
      干地下工作者这一行的人,都免不了沾染上烟酒,宁致远曾说他极讨厌抽烟,但为了伪装成挥金如土的纨绔公子,烟酒是不可少的。
      对他们来说,身上的恶习越多,越容易隐藏身份。
      而对于像骆明鸿那样的潜伏者来说,抽烟是另一种缓解压力的有效方式。
      但是程汐是个例外,酒只有在陪着友人消愁的时候会喝一些,烟更是从来不碰,好在他工作体面,对外只说是知道吸烟有害不愿碰,他身边的人都很理解。
      但程汐自己知道,不抽烟的习惯,主动选择的国历生日,包括那些少年时代流露出的胆怯,都有着相同的根源。
      那是时至今日仍会在他记忆中回溯的恐怖回忆,烛光、泪水、跳动的火焰、永久留下的伤疤。

      那是布满阴霾的炼狱。
      沈子陆的疯狂有三个阶段,隐匿的黑手,尽管暴露但还会隐瞒些许的狠厉,以及彻底不再掩饰的暴虐。
      第三个阶段在程汐在沈家四年的时间里占了八成,而转折点,就是他五岁那年的农历生日。
      母亲许小燕仅用数月的时间就揭穿了沈子陆的伪善,但随着揭穿,程汐彻底坠入了冰窟,他失去了沈子陆为掩盖自己暴行准备的那间卧室,每天晚上都只能睡在阴冷漆黑的楼梯间。打骂、冻饿、苦役、禁闭是一点都不少的,甚至时不时还会加码。他搞不明白缘由,只是更加地听话和顺从、孤单地忍受着,沈子陆威胁他敢告诉母亲就连着她一起打,他不愿意母亲因此而受伤。
      五岁生辰的那天,母亲的声音从楼梯间外传来,她说今天是他的生辰,她苦苦哀求终于劝动了沈子陆,让沈子陆今天放过他,不要再打骂他,让他吃一顿饱饭,像一个普通孩子那样,这是她唯一能给他的生日礼物。
      隔着厚重的木门,程汐百感交集,可是感动之下,却是恐惧,他隐隐感觉这像是沈子陆的一个圈套。

      他的预感,是彻底正确的。
      那确实本该是一幅阖家团圆的温馨画面,沈子陆亲自下厨做了几个家常菜,荤素齐备,无论是程汐还是母亲,都被这般光景唬得有些动摇,以为他真的暂时回心转意了。
      但结果却是,在开席之时,他就招呼了两个下人,那两个下人手里,是粗麻绳和肮脏的粗布。
      程汐被他们按在椅子上,双手反绑,粗布被粗暴地塞进了他的嘴里,他面前是热气腾腾的饭菜,自己却被捆绑着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沈子陆和母亲用餐。他看着沈子陆带着凉薄的笑意时不时瞥向自己,看着母亲一边缓慢地进食一边不自觉地流泪,拼命地挣扎,手腕被麻绳磨破,温热的血液流到他的手心上。
      他那时年纪太小,却已经在苦难中学会了不哭不闹,也不大喊大叫,可是这时,他再也忍不住了,大颗大颗的泪水从他脸上滚落。
      漫长的心理折磨后,他没能吃一口东西,松绑之后就被沈子陆赶回了楼梯间,不知过了多久,他再次听见母亲的声音。
      “小汐,我偷了楼梯间的钥匙,给你打包了剩饭,我给你补过一下这个生辰吧……”
      门开了,他看见母亲苍白的脸和哭红的双眼。
      以及她背后,沈子陆面无表情却阴沉着的脸。

      许小燕的力量,根本护不住他,他被沈子陆粗暴地从母亲的怀里拽出,揪着头发从楼梯间拖到了客厅,那里温暖的炉火尚未燃尽,炉膛里的火炭烧得通红。
      看到那些火炭,母亲的脸色变得惨白,沈子陆大步向前夹起一块通红的火炭,毫不迟疑地把它按在了程汐的手臂上,瞬间,常年很少喊叫的男孩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剧烈的疼痛让他几乎昏了过去,只听见沈子陆用没有任何温情的语气,给许小燕下了命令:再为他求情,护着他,就当着她的面责罚他,绝不留情。
      此后的三次生日,程汐都在阴冷的楼梯间度过,没有母亲的陪伴,没有食物,只有无尽的殴打和加重的劳作。再后来他雨夜奔赴株洲,晕倒在爷爷奶奶家门口时,身上还带着沈子陆拿雪茄烫出来的烫痕。
      从那之后,程汐再也不愿过生日,尽管后来的生日,他都在爷爷奶奶、还有洋湘和骆明鸿的陪伴下度过,内心却始终抗拒,兴致也极低。

      06
      直到十五六岁接触到新式思想时,他才了解到另一套纪年方式。
      他是学校里少数对新历感兴趣的人,他找到政府印刷的对照历本,寻找自己出生那一年,七月廿六对应的新历日期。
      他终于找到了那一天,对应的新历日期,是八月二十一日。
      从那之后,他仍会顺从祖父母为他庆祝的旧历生辰,但内心却已经把这个新历的日子作为自己真正的生辰,八月二十一日,这个日子对应的旧历日期,并不是每次都是七月廿六,也并不是每次都是他挥之不去的噩梦。
      后来,他考入上海的医学院,同学大多是新青年,他们将新历生日作为自己进步的标签,程汐顺势融入其中,真正地把八月二十一日过成了自己的生辰。
      只是……
      程汐从回忆中回到现实,这一次他没有哭。
      只是和母亲暗中相认后,每年旧历七月廿六,他都会去锦屏饭店与母亲暗中见面,母亲会塞给他一些钱,让他自己去买碗面吃,就当是生辰常煮的长寿面。
      只是为了补偿当年那些痛苦的回忆,他们都知道。
      但是母亲的一片好心,他不会辜负,他仍会在那天真的去买碗面吃掉,而八月二十一日那天,他会给自己煮一碗真正的长寿面,以此来庆祝自己的新生。

      程汐离开包厢的时候,骆明鸿和方洁并未停止聊天。
      “……对了,”骆明鸿回想起来一件事,“你现在……是叫方洁是吧?”
      “是啊,”方洁隐隐猜到他要问啥,“有什么事吗?”
      骆明鸿也长叹了一口气:“在我的视角里,方家是一直和一件血腥的悲剧联系在一起的,我真希望,不是你那个方家。”
      方洁垂眸。
      恐怕,这次不如骆明鸿所愿了。
      他口中那个方家,恐怕,就是她的方家。
      作为沈子陆下属的骆明鸿,怎么可能不知道方家的惨案?她早该预料到的。
      她背着血海深仇在走,她没有退路,她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复仇。

      程汐带着轻松的表情回到包厢,与二人一起把剩下的饭菜解决掉,饭菜被扫荡一空的同时,午日短暂的休憩时间也快要过去。
      他们下午都有自己的事情,骆明鸿要回去和沈子陆扯皮安保的事情,程汐要回医院工作,方洁也要赶回自己所在的报社——阮成江需要她帮忙写一篇文稿。
      所以,出来的那一刻,就是三个人分别的时间。
      “我先走啦,”方洁登上黄包车,“我还能过来找你吗?明鸿?”
      “当然可以,”骆明鸿微笑点头,“随时来见。”
      看着载着方洁的黄包车逐渐消失在街道拐角,程汐轻轻戳了戳骆明鸿。
      “我也该走了,”他给了骆明鸿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不知道何时还能再见……希望可以很快。”
      程汐说完,大步向仁济医院所在的那条路的方向走去。
      骆明鸿看着他走远,四处扫视街道,找到了一个无人的街角,位于街道人群视野的盲区。

      他来到那个角落,看了看四周无人,才从上衣口袋中掏出来自刘福顺的、程汐转交的密信。
      程汐的感觉没错,刘福顺其实是故意砍伤的自己,原因只有一个:向已知是医护人员的乌贼传递有关地下党南部救援点的紧急情报。
      程汐刚才借故去洗手间,就是为了查看这封密信,而密信的内容,也让骆明鸿倒吸一口冷气。
      “南部布防愈发森严,有情报表明伪政府将于四五天后搜查此地,转移工作须在三天内进行。”
      骆明鸿知道,自己今天下午真的要费点嘴皮子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四章 烟火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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