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海烬灯》花弄影无欢

4、第三章 程家，方家 另一段过去

　　01
　　“其实单从职业上来看，程医生和方记者还挺般配的，”伍清清笑称，“都是体面安稳的工作，不像我和雨琪，在那种地方，天天被人唾骂。”
　　“不一定是认识就是喜欢彼此吧？”戴雨琪问。
　　“开个玩笑啦，爱情这种东西确实可遇不可求。”伍清清的调笑声里带了丝苦涩。
　　戴雨琪只当自己是饶有兴趣地听八卦，心里却想起另一件事。

　　她忽然想起来自己在哪里见过那个姓程的医生，就在中午，他曾经在她眼前走进了一个包间，就是她撞见骆明鸿出来的那个包间。
　　骆明鸿说，那个包间里是他的旧友，这么说，那个旧友就是程汐吗？
　　戴雨琪自嘲地笑了笑，她刚才还想听伍清清的话，彻底斩断对骆明鸿的爱意，结果想着其他人的故事，最后还是会绕回到骆明鸿身上。

　　02
　　程汐和方洁看着三个人的背影逐渐远去，才启程往他们的方向走去。
　　“你搬到上海了？”程汐问，“你家在哪儿？”
　　“我送你回去吧，”方洁说，“我家住得挺远的，我在你家楼下坐黄包车回去。”
　　“好吧，”程汐刚才在别人在场的时候看了她好久，此时和她单独在一起，却有点不敢看她，“这么看来，你过得挺好的，那我就放心了，至少你遇到了好人家。”
　　“是啊，”方洁神色黯然，“世界上最好的人家。”
　　“我还是有点不习惯叫你方洁，”程汐挠挠头，“在我记忆里你顶着洋湘的名字已经六七年了，这突然重逢却换了一个名字，挺不适应的。”
　　“你也可以继续叫我洋湘，”方洁笑了笑，“不过，我还是喜欢别人叫我方洁，你有见过明鸿吗？他怎么样？”

　　这问到了一个有些敏感的问题，在之前的日子里，程汐眼里的骆明鸿一直是个为伪政府效力的大汉奸，甚至还是沈子陆的下属。
　　直到今天中午，程汐才知道他是潜伏在特工总部的战友。
　　与组织相关的事情，除了已经相认并互知身份的战友，不能透露给任何人，包括……亲人。
　　他想起了许小燕，叹了口气。
　　“明鸿啊，他挺好的，”他说，“在特工总部行动处做事，和伍清清、戴雨琪一起共事。”
　　“知道了，”方洁眼眸亮了亮，“我想见……好久不见了，我也想见见他。”
　　“你……不在乎他为日本人效力吗？”
　　“这个世道太乱了，每个人都是迫不得已，没什么好指责的。”
　　“也对。”程汐还在思索。
　　他本来已经决定和宁致远去特工总部约骆明鸿见面，并商讨南部救援点的事情，如果带上方洁一起，行动会大大受限。
　　但如果方洁独自去找骆明鸿，真不一定能见到他。
　　“我明天带你去找他吧，”程汐拿定了主意，“来医院找我，我带你去，他不一定能见你，但他可以见我，到时候你也可以见他了。”
　　“那太好了。”
　　方洁露出了笑容，那笑容特别熟悉。
　　是她小时候还叫洋湘时的模样。

　　03
　　一九二七年深秋，湖南株洲。
　　因为天气太过恶劣，到达的客船比原定的时间晚了一天半，此时已是深夜，还下着滂沱大雨。
　　八岁的程汐蜷缩在船舱的角落里，裹着某个乘客下船时丢在船上的破棉被，上海的天气还算温暖，他出发的时候只穿了在沈家时穿着的粗布衣服，但船越往内陆开，天气就越发恶劣，骤降的气温让他冻的直打哆嗦。
　　他身上背着母亲系在他身上的包袱，母亲在里面塞了足够的水粮、钱和药物，在沈家过了四年忍饥挨饿的日子，这短短三四天的路途中他难得吃了饱饭，也能按照母亲的嘱托给伤痕累累的身体敷药，可是他身上伤太多了，很多又集中在他够不到的背后，只能先处理能够到的，剩下的让爷爷奶奶帮他涂。程汐已经不愿多想回到爷爷奶奶家会过怎么样的生活，但总比沈家好。
　　下了船，他按照母亲写在通行证背后的地址，坐上了进镇的马车，下车后又顶着大雨寻找着爷爷奶奶家，瓢泼大雨把他身上裹着的棉被淋得透湿，吸了水开始变重，他几乎走不动路，但还是努力对着路牌一栋一栋地找，终于找到了的时候，身体也撑不住了，刚看到门打开就昏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女孩，一个扎着两条麻花辫，眼睛又大又亮的小女孩，穿着鲜艳的棉衣服，好奇地打量着他。
　　“程爷爷，”女孩脆生生地问，“他是你给我捡来的哥哥吗？”
　　“洋湘，他可不是你的哥哥，他是你爷爷的亲孙子，”程汐爷爷端过来一碗红糖水，“小汐，快把这个喝了吧，可以去火的，你淋了那么久的雨，肯定是生病了。”
　　“爷爷，”程汐问道，“你就不问发生了什么事吗？”
　　“你母亲在信里都写明白了，”奶奶说，心疼地看着孙子，“你就安心休息好了，伤成这样了还生着病呢，等你休息好了送你去上学，这几天先让洋湘陪着你聊聊天。”

　　洋湘是程家爷爷奶奶取的名字，这个比程汐小两岁的女孩也是他们在门口捡到的，没有人知道她原来的名字。
　　爷爷奶奶似乎给她讲了很多程汐的事情，以至于她一直缠着程汐问上海的各种见闻，程汐努力给她描绘得美好一些，尽管那对于他自己而言是噩梦。
　　程汐的伤彻底好起来的时候，爷爷奶奶有了新的邻居，一对夫妻和他们十一岁的儿子，爷爷奶奶为人特别热情，很快就介绍家里的两个孩子和新邻居认识。
　　那个十一岁的男孩，就是小时候的骆明鸿。

　　程汐本来是不太敢和比自己大几岁的男孩一起玩的，那总是让他回想起在上海念书时欺负他的那几个混蛋，但骆明鸿很是友善，和他接触了几天后，程汐也渐渐从胆怯变得放下了戒备，和他成为了好朋友，洋湘则从像一开始她缠着程汐那样缠着骆明鸿问这问那，而在这方面，骆明鸿和他一样耐心。
　　他们会去附近的小河里游泳，当然最初他们都不会游，都是摸索着学的，洋湘游得最好，骆明鸿其次，程汐游得一直比较差，洋湘偶尔会嘲笑他，但大多数时候也会耐心地把自己的经验分享给他。
　　洋湘那时候还没上学，程汐和骆明鸿放学回来会教她学校里的知识，骆明鸿教她古诗，程汐教她算术。
　　后来洋湘也上了学，三个人经常一起上下学，在路上大声谈论着学校的见闻，镇上的小学和中学隔得并不远，即使两个男孩升了学，也是顺路的。
　　此后的很多年，他们一直是在一起的，直到骆明鸿十六岁，程汐十三岁的时候。
　　那时候的镇上突然变得很乱。
　　骆明鸿和父母搬离了小镇。
　　而洋湘独自出门和认识的同学玩耍，结果再也没有回来。

　　04
　　“我到了。”
　　程汐和方洁聊着童年时代和彼此的近况，很快就走到了程汐住所所在的洋楼，他抬头看了看自己家，显得有些失落。
　　“时间过得好快。”他感慨。
　　“是啊，”方洁笑着说，“一转眼我们都长得这么大了。”
　　程汐看了看时间，他们聊了大约一个小时，其实还好。
　　“程汐，”方洁好像想起了什么，“你现在还怕黑吗？”
　　她还记得小时候，她拉着骆明鸿去一片漆黑的废楼房探险，程汐却站在门口踌躇不前的样子。
　　“现在好多了，”程汐放下带着手表的手，“读大学的时候，老师说脱敏治疗很有效，我就逼自己一直待在黑暗的屋子里，总算是克服了这个毛病。”
　　他完全转过身，认真地看着这个十一年未见的女孩。
　　“我有点舍不得。”他吐露实话。
　　“我们明天还会再见的，”方洁笑了笑，“和明鸿一起。”
　　“是啊，和明鸿一起，”程汐笑着，但又有些似笑非笑，“我回家了，路上注意安全。”
　　程汐路过阮成江家的时候，他们家里仍然欢声笑语，看来聚会的三个人聊得很愉快。

　　方洁一直目送故友的身影消失在门后，随后招来一辆黄包车，告知了地址。
　　听到地址的黄包车司机震惊地看了她一眼，但随后还是把她拉走了，车子缓缓移动着，最后停在了一间有些气派、但外表已经很破败的大宅子前。
　　方洁没有等司机多问就下了车。
　　这里就是方洁后来的家，或者说，洋湘后来的家。
　　当年从程家离开去找同学玩的时候，他们遇到了土匪，洋湘躲着战火不管不顾地跑，没有被土匪抓到，但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她又只能像四五岁的时候那样，四处流浪，捡干草和树皮吃，直到她遇到了一户来湖南做生意的人家。
　　这户人家，就是上海的方家。
　　她被这户人家带去上海，他们收养了她，她有了新的名字，叫方洁，她还有个比她大两岁的姐姐，叫方沁。
　　她在这个大宅子里长大，这户人家待她像真正的家人一样，她仍会怀念程家，但这个新的家也是极好的。

　　直到两年前的一天。
　　那时候还在上学的方洁，推开方家的大门，里面血淋淋的一幕让她当场昏了过去。
　　方家父母和方沁，都倒在客厅的地上，客厅的地板上，到处都是血。
　　一夜之间，这空荡荡的宅子里，就剩她一个人，她捧着方家人的照片，时常哭昏过去。
　　她至今都不知道凶手是谁，她只知道这和军统有关。
　　是沈子陆告诉她的。
　　沈子陆告诉她，都是军统做的，只要她成为他的人，他就能帮她复仇。
　　她两年来一直都在被沈子陆培训，把自己磨成一把利刃。
　　而如今，利刃出鞘的时候到了。

　　05
　　程汐回到家里，窗外夜幕已深，他来到了书房的隔间，房间里唯一没有窗的房间，那里放着电报机和密码本，这是他平常用来与组织通信的地方。
　　上线之前传来消息，告知敌方可能已经破解了之前平级之间通信所用的密码，他们的行动有暴露风险——这也是他和宁致远与骆明鸿见面传递情报的原因之一，除了分发任务，还要约定新密码的密钥——这是一套保密性质更高的密码体系，密钥只掌握在三个通信人的手里，没有密钥就破解不出密信。
　　这确保通信的绝对安全。
　　在昏暗的台灯下，一封短信写成：
　　“致藤壶，与洋湘重逢，望相见，午间要事应回避，与白鲨故地再会。”
　　程汐看了下短信内容，这个意思，骆明鸿应该能懂。
　　他对照着电码本把它们翻译成密电码，然后又把密电码转化成密文。
　　他们本身是平级，上线又不一样，纪律上不能互通电台，好在现在还没到宵禁，路上有很多交通员。

　　与此同时，阮成江家，戴雨琪已经吃完晚饭离开了，伍清清和阮成江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似乎已经聊了很久。
　　“你还是不愿和他在一起吗？”阮成江问，“据我所知，他其实一直都很在乎你。”
　　伍清清摇了摇头：“我不想拖累他，他看起来过得挺好的，不要把他拉下水。”

　　过了一段时间，电报接收的声音在另一个窗帘遮蔽外界的房间里响起，这台电报机属于乌贼与白鲨的上线沙鸥，一只带着粗糙痕迹的手取出了打出来的电报条。
　　因为多年通信早已对摩斯码烂熟于心的老情报员看了一眼就明白，这是封下线互通的密码信，需要上线转发给另一位下线。
　　沙鸥静静等待着，准备错开一段时间，再把信件发送给白鲨。

　　城市的另一头，骆明鸿家附近。
　　骆明鸿有傍晚出来散步的习惯，一方面锻炼身体，另一方面也可以接收战友的密信。
　　在和一个黄包车夫擦肩而过的时候，程汐的密信落在了他的口袋里。

　　骆明鸿回去费了一段时间才把这封信破译出来。
　　这密码难度很大，也就只有程汐想得出来，他小时候就喜欢捣鼓这些东西。
　　信件的内容让他很意外，他快记不得洋湘这个名字了，通读一遍破译出来的信件，才想起了记忆里那个女孩确实有这个小名。
　　既然如此，聚一聚也好，就按照他说的办吧。

　　宁致远收到上线沙鸥转送过来的密码信，信件内容为“明日计划有变，留守故地，待吾二人前来。”
　　宁致远有些惆怅，其实他也想去总部看看故人，哪怕只是远观一眼也好。
　　他掏出随身的怀表，打开它，里面是一个女子的照片，宁致远看了许久，最后还是收了起来。
　　算了，就这样吧。
　　也许她早就不爱他了，他还执着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