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海烬灯》花弄影无欢

3、第二章 重庆往事 他们的过去

　　01
　　回到总部后，饭局上的其他人都各回各的岗位处理工作了，邓钧麟则领着戴雨琪把总部还未介绍的人介绍给她。
　　“这位是情报处中级情报员黄翰洲，叫他小黄就行，他是你的下级，那位是高级情报员谢铭，你们在饭局上见过的。”
　　“幸会。”戴雨琪想骆明鸿的事情想了一路，但此刻必须打起精神面对这些她没兴趣面对，但又不得不面对的人。
　　邓钧麟一边介绍，一边把任务下达给他们，等到情报处的人都介绍完毕后，戴雨琪发现自己似乎并没有被他分到工作。
　　“邓处长，”她语气礼貌地问，“我需要做什么？”
　　“你跟我去我办公室，”邓钧麟说，“就我们两个人，我有重要的事情对你说。”

　　戴雨琪内心预感非常不好，这不会是一场很愉快的对话。
　　果然，办公室的门锁上之后，邓钧麟就收起了刚才满脸堆着的假笑，目光冷峻又凶狠。
　　“重庆方面派你来的吧，”邓钧麟冷笑着问，“来监视我？”
　　“不全是，”戴雨琪平静地说，“重庆那边只是顺水推舟，这份工作是上级给我的奖励。”
　　“哪方面的上级？”
　　“和你一边的那方。”
　　邓钧麟的笑容更扭曲了。
　　“你以为这样就能说服我？”邓钧麟问道，“我收到消息，你似乎对我们给你的工作不是很满意啊，最近我们在重庆那边的布局总是会莫名其妙地被破坏，你觉得和你没有关系吗？水蛇小姐？”
　　“那是中共在暗中作梗，”戴雨琪早就知道他会问这个，她早就想好了话术，“与我无关。”
　　“看来有必要加大对他们的打击力度了，”邓钧麟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出表情，“但我必须警告你，现在我们在上海，周围可都是我们自己人，你在重庆那边的帮助，在这里可没有。”
　　“我说过多少遍了，我和你们是一边的。”戴雨琪说。
　　“我看未必，我们用了那么多手段，你好像还是不太服管啊，”邓钧麟依然在冷笑，“我以为你父母的事情能让你长点记性呢。”
　　“你对我父母做了什么？”这戳中了戴雨琪的另一个痛处。
　　“没做什么，”邓钧麟看她中计，笑得更开心了，“他们挺好的，但是如果你继续不服管，我可不保证他们没有危险，而且，重庆那边也会知道你干过的事情。这其中的利弊，你自己权衡权衡吧，我还要和第一处那边谈话，先走了。”
　　邓钧麟说完，离开了办公室。

　　戴雨琪表面依旧平静，但内心已经崩溃。
　　日方的步步紧逼让她几乎毫无退路，邓钧麟只给了她两条路，要么彻底投靠日方成为走狗，要么一无所有。
　　可她本是志在报国的进步知识分子，她恨日本人也恨汉奸，她从来都不想真心为日本人做事。
　　可她迫不得已。
　　因为日方的任务，她已经彻底失去她的爱人了。
　　可日方还在逼她。
　　她想到自己的爱人，不知道为何，她总是觉得骆明鸿并不是真心想在这里苟活的，但是他为什么会做出她始料未及的选择，她想不通。
　　她认识的那个骆明鸿，从来都不像是会成为汉奸的人。

　　02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响起，似乎是有人在找邓钧麟。
　　现在办公室里只有戴雨琪一人，于是她主动开了门。
　　门口站着一个和她年龄相仿的姑娘，五官精致，美丽动人。
　　“邓处长说他想换办公室里的茶几，总务处的人给了我相关费用的报表，让我来交给他，”姑娘打量着戴雨琪，“你是新来的情报员？”
　　“是，”戴雨琪颔首，“情报处新来的高级情报员戴雨琪，请多指教。”
　　“伍清清，特工总部总务处财务会计，幸会。”
　　“幸会。”
　　“邓处长不在吗？”伍清清探头看向她身后空无一人的办公室。
　　“他有事出去了。”
　　“那好，表格放他办公室桌子上吧，到时候跟他说一声就行了，对了，你还好吗？你好像刚哭过。”
　　戴雨琪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地流了眼泪，她慌乱地把它擦掉。
　　“没事，刚才独处太久了，我最近为情所困，想到就不自觉地悲伤落泪。”
　　这句话半真半假吧，爱情是让她落泪的原因，但只是其中之一。
　　“哦，那太悲伤了，”伍清清理解地笑了笑，“谁没有过为情所困呢，其实我也是，看着自己喜欢的人就站在自己面前，却不能与他相爱。”
　　“他……不喜欢你吗？”戴雨琪好奇的问。
　　“是，”伍清清耸了耸肩，“单相思喽。”

　　一番笑谈之后，戴雨琪发现她们很聊的来。
　　从戴雨琪来到上海后，她认识了带着亏欠的骆明鸿，步步紧逼的邓钧麟，还未深入相处、但看起来城府颇深的沈子陆，以及立场不明、个人经历迥异的其他同事……戴雨琪和他们其中任何一个人相处，都会倍感压力，但这种压力在半真半假地向伍清清打开心防后，多少会有所缓解。
　　“晚上一起吃饭吧？正好也熟悉一下。”
　　“好啊，去哪里？”
　　“去我舅舅家里吧，我一直不太擅长做饭，但是他做饭很好吃。”
　　“好啊，就这么定了。”反正她今天也没什么事要做。
　　“你看起来还是不太好啊，还在想你的那位心之所属吗？”
　　“嗯……算是吧。”戴雨琪继续她半真半假的伪装。
　　伍清清嗤笑了一下：“算啦，过去这么久，我也已经明白了一些事，有些事情真的不是你想要就能拿到手的，无望的爱情，就不要再想了吧，徒增感伤。”

　　是啊，徒增感伤。
　　不管骆明鸿是什么立场，徐漾已经做出了无可挽回的事情，短暂地回头拥抱他，等到事情败露的那天，她仍会被他狠狠推开。
　　可是为什么放不下呢？哪怕他还爱她，只要她一刀两断就好，哪有什么斩不断的爱情呢？
　　她不知道，她也不敢知道，她在明暗之间挣扎了三四年，她知道自己现在的变化究竟有多大，她以为自己可以为了利益毫不犹豫地牺牲别人，也可以杀人不眨眼。
　　可重庆的那段爱恋告诉她，她其实一点都没变。

　　03
　　一九四零年，重庆。
　　徐漾和骆明鸿从当地的军校毕业，接受培训成为了军统的重要力量。
　　徐漾和戴雨琪完全不一样，她长着一张清纯秀丽的鹅蛋脸，是富裕家庭的独女，青春靓丽，单纯善良。
　　她对家人心怀感恩，也正是因为单纯和家庭幸福，她的报国之心也非常纯粹。
　　骆明鸿是她的师兄，二人从学生时代就相识相知，骆明鸿给了她很多帮助，也让她明白，报国并不是只会一腔热血地冲向战场，在不为人知的暗处，也可以报效祖国。

　　二人先后从军校毕业后，爱情的火花在升温，但那层窗户纸还未捅破。
　　他们进入了重庆军统内部担任要职，骆明鸿在三处，徐漾在二处。
　　虽然不在同一处任职，却总是擦肩而过。
　　虽然他们尚且问心无愧，但重庆并不总是太平的。
　　有一天，重庆遭遇了日军的大轰炸，他们恰好在外面，一颗炮弹冲着徐漾射来，骆明鸿奋力把她推开，自己却被炸伤。
　　从那之后，他们都知道自己爱上彼此了。

　　他们就像普通的二十多岁年轻人那样陷入热恋，平时工作会互相照应，骆明鸿会给她带她爱吃的鲜花饼，她则会在他连续工作多日疲惫的时候给他带晚饭。
　　军统的生活有时候也会很艰难，他们会为无辜者死于军统枪下时，质问自己的良知，也会在军统内部暗潮涌动波及二人的时候，互相宽慰。
　　徐漾经常遇到前者，她在中共科工作，亲手把无数地下党人送上刑场，但是她发现，她没有从这份工作中收获任何成就感，只觉得胆寒。
　　骆明鸿则经常遇到后者，他的父亲是军统一处的副处长，而军统近年在军事方面吃亏无数，他因此被各方势力忌惮和排挤——尽管他知道那根本不是父亲的错，而是一处出了内鬼。

　　可是后来，徐漾也成了日本人的刽子手。
　　她揪出了隐藏在一处的日谍，却在上报的时候被他报复，日方抓走了她的父母并以此相逼，逼她也成为军统的内鬼。
　　为了家人她只能忍气吞声，假意投靠日方，成为潜伏在军统的日谍“水蛇”，再寻机会保军统和自身两全。她给日方提供半真半假的情报，既努力获取日方信任，又不希望日方伤害到军统核心机密。
　　长期的情报筛选和分流工作让她精神萎靡，直到有一天出了致命的纰漏。
　　她把一份精心伪装的、不知从何篡改又看似无关紧要的情报原样上报给了日方，她以为这份情报不会造成特别恶劣的影响。
　　结果第二天，骆明鸿的父亲在重庆郊区军事基地巡视时被刺杀，而追根溯源后，那封看似无关紧要的情报，成了造成他死亡的一环。

　　04
　　她因此痛苦万分。
　　她看到骆明鸿因此颇受打击，几乎变了一个人，而这一切都是她造成的。
　　骆明鸿会查出来这是日谍的手笔，但不一定会查出具体细节。
　　可她赌不起了，她已经为日本人做事了，她已经对不起他，也对不起曾经的她了。
　　一旦骆明鸿知道那封情报的细节，她将万劫不复。

　　在骆父去世后的第三天，徐漾消失了。
　　骆明鸿会看穿她蹩脚的借口，可她必须消失。
　　他或许可以理解她有自己的苦衷，乱世因此相爱却分别的情侣不在少数。
　　但是那件事一旦摊在明面，骆明鸿原谅不了她，她也无法原谅自己。

　　消失的徐漾隐匿了一段时间，期间只与日方通信过，等到她重新与军统方面取得联系时，骆明鸿已经离开了重庆，下落不明，有人猜测他已经彻底脱离军统。
　　她向军统坦白了自己日谍的身份，等待着惩罚来临。
　　然而惩罚并未来临。
　　她是个情报人才，又干了这么长时间的双面间谍，军统高层决定让她做到底，打入日谍内部。

　　在军统方面有意将她派往上海后，她将军统的安排如实转述给她在日方的上线“仓鼠”，并提出自己想要改换容貌，拥有一个全新的身份，她是军统二处的骨干，以原身份在上海活动并不是特别方便。更何况上海的军统势力不久前进行过大清洗，现在与军统方面关系密切的人想要打入特工总部，几乎只能交投名状。
　　很合情合理的要求，日方同意了。

　　从那之后，徐漾变成了戴雨琪。
　　她没有全须全尾地换掉整张脸，只是微调了几个曾经具有标志性的五官，但即使这样也足够了，哪怕是特别熟悉的人，也需要非常仔细看才能看出她原来的样子。
　　但也因此，她必须抛弃她所有的故友，清空自己的交际圈，只留下军统和日方的联络线，只有这样，才能把自己的身份坐实。
　　后来她才知道，她在重庆时的上线，就是现在上海特工总部的情报处处长，邓钧麟。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他手中逃出生天。

　　05
　　工作的时间可以过得很快，也可以过得很慢。
　　戴雨琪总算等到了与伍清清的约定时间，两个人挽着胳膊，像普通的好闺蜜那样走出了大楼。
　　而在院门的门口，他们遇见了沈子陆和骆明鸿。

　　在骆明鸿看来，这个看起来冷漠的女人，又露出了他在锦屏饭店时见过的温柔神情，看来她也没有那么没人情味，再怎么冷酷的女子，内心都是有柔软的一面的。
　　“这么快就交到好朋友了，”骆明鸿歪头笑着打趣，“我还以为你是那种和别人很难相处的人。”
　　戴雨琪的神情有一丝波动，好在他并未特别在意。
　　“两位小姐，请问要去哪儿啊？”沈子陆问。
　　“带新同事认识下我的朋友，不行吗？”伍清清语气轻快地回答。
　　“好吧，明天见。”

　　戴雨琪和伍清清坐上了去《新报》报社的黄包车，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八卦。
　　路过租界大学的时候，伍清清聊起了沈子陆的家庭。
　　“你要小心他，沈子陆这人心里很扭曲的，他是沈家正妻的儿子，但沈老爷一直都更喜欢和外室生的私生子，”伍清清悄悄地说，“据说沈老爷很不待见他，沈家的私生子叫沈裕海，就在租界大学当教授，有时候会去舅舅家和他讨论报社里的报道，人还不错，我舅舅还想给他说媒来着，但是他一直在拒绝，可能是比较沉迷学术、无心桃花吧。”
　　“说这么详细，我还以为你单相思的是他呢。”
　　“哦，当然不是他，”伍清清小声说，“我喜欢的那个人，比他长得帅。”

　　说着说着，她们就到了《新报》报社的门口。
　　“最近事情比较多，报社很忙啊，”伍清清看着人流在报社门口进进出出，“普遍下班时间都推迟了不少。”
　　两个人等了五六分钟，戴雨琪完全不熟悉报社的人，只能看着伍清清的表情推断她们有没有等到目标人物。
　　不过旁边似乎还有一个人在和他们一起等，一个年轻的男子正在他们不远处，神情略带焦急地看手表，手里提着几个中药包。
　　“他们来了，”伍清清说，“诶，程医生，你也在啊？”

　　06
　　程汐从锦屏饭店出来之后，就回到自己家里补了三四小时的觉，以缓解前一晚值夜班带来的强烈头昏脑涨感，换班的时候，中医部的同事知道他家和《新报》报社在同一条路上，给了他几副中药让他下午捎给报社副社长阮成江，他应下了。
　　三个人都站在报社门口，直到看见两个人从报社里走出来。
　　一个四十多岁，穿着一身中山装、戴角质眼镜、气质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向伍清清招了招手，应该就是阮成江了。
　　另一个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齐肩短发，穿着大学校园里常见的浅蓝色新装和黑色长裙，拎着书包，正在和中年男人交流，阮成江正在叮嘱她什么，看到熟悉的外甥女伍清清，便招呼着她过来。
　　伍清清拉着戴雨琪上前，顺手把过来送药的程汐也招呼了过来，程汐看到认识的阮成江和伍清清，于是也走上前，就在他看清和阮成江交谈的那个女孩的五官时，他怔住了。
　　十年了，他一直期待能和她重新遇见。

　　“这是我们特工总部新来的同事，戴雨琪，”伍清清将戴雨琪介绍给在场的其他人，“雨琪，这位就是我舅舅阮成江了。”
　　戴雨琪向中年男人颔首：“幸会。”
　　“这是程汐程医生，仁济医院的医生，我舅舅的邻居。”
　　“你好。”程汐的眼神第一次从短发女孩身上离开，和伍清清的新同事问好。
　　“那……”伍清清看向那个女孩，“这位小姐怎么称呼？”
　　“我的新同事，她是《新报》今天刚来报到的记者，方洁方姑娘。”阮成江回答。

　　方洁与眼前的三个人一一问好，看到程汐的时候，她也认出了他。
　　“你们几个，”程汐把给阮成江的中药包递给他，“要聚会吗？”
　　“哦，多谢了，程医生，”阮成江接过中药包，“伍清清不是第一次来我家蹭饭了，这次还带了个朋友。”
　　看得出来伍清清和阮成江相当熟悉，甚至都没问任何问题，就知道了她们来的目的。
　　“好啊，你们去聚吧，”程汐看向方洁，“我想……和方小姐单独谈谈。”
　　这句话一出，阮成江、伍清清和戴雨琪都有些惊讶。
　　伍清清的眼神在方洁和程汐之间来回跳转：“你们认识吗？”
　　“认识。”两个人同时说出了口，程汐惊讶地看着方洁。
　　“好啊，你们去聊吧，”对于这样的场面阮成江早已习惯，“清清，戴小姐，我们回家吧，今晚做红烧排骨。”
　　“好耶！拜拜啦，你俩去聊吧。”
　　伍清清和程汐、方洁道别，戴雨琪同样挥了挥手表示离开，五个人中的三个人向西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