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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锦屏饭店 过去的恋人 ...

  •   01
      一九四三年二月,上海。
      冬天的寒意还未散尽,初春的暖意也才刚刚萌芽,这是个晴朗的日子,阳光温暖,但不刺眼。
      汪伪政府特工总部行动处行动一队队长办公室内,时年二十七岁骆明鸿正在扣紧身上的斗篷,正午十二点,他要和行动处处长沈子陆,情报处处长邓钧麟,以及他的妻子、上海银行行长庞锦溪等人去锦屏饭店的牡丹包间聚餐,邓钧麟领导的情报处最近来了新人,听说是个手腕了得的女人,邓钧麟希望这次聚餐能增进她和总部其他人的关系,从而可以更方便地安排后续的工作。
      但沈子陆嗤之以鼻,认为他不过是想给行动处一个下马威,自从大学教授出身的邓钧麟空降二处处长这种总部核心职位之一的位置后,老牌特务出身的沈子陆就很不待见他。不过骆明鸿倒是很乐意看他们内斗,一方面沈子陆因为他父亲的军统身份对他阳奉阴违、横眉冷对,反而邓钧麟对他居然还不错,不过骆明鸿心里清楚,与上司明面上的关系融洽是有利于潜伏任务的,于是也假装对沈子陆阿谀奉承起来。
      三年前父亲遇害后,他被军统排挤,辗转加入地下党。两年前军统力量遭到血洗,组织派他去上海潜伏至今,为地下党的活动提供帮助,而这次聚餐,也是地下党的一次交换情报的时机——早上八点上班后他接到匿名电话,电话那头用密语告诉他,中午聚餐时,两位和他平级的地下党同僚,负责行动指挥的“白鲨”和负责后勤医疗保障的“乌贼”在锦屏饭店木兰包间等待与他接头,有要事相告,并期盼他带来新的来自总部内部的情报。尽管已经为地下党组织了多次行动,与这两位平级也有通信,但这是骆明鸿第一次与组织的中层情报人员面对面交流。
      不过,他总觉得电话那头的说话方式有点莫名熟悉。

      02
      这里是还未改名叫长荣饭店的锦屏饭店。
      后来骆明鸿与石文莉叙说故事时的那个带电视的包间,就是这时锦屏饭店最大最豪华的牡丹包间,相比四十年后,它显得富丽堂皇,四十年后褪色虫蛀的壁纸油亮崭新,后来摆着电视的地方此时摆着盛放的、造型华贵的花瓶,
      各种造型精致的摆件显得这个房间华贵又糜烂,相比之下,别的包间更小,但也装潢精致,而更便宜的一档,装潢要朴素很多,木兰包间属于这一档,它位于饭店的最深处,距离大门正对面的牡丹包间很近,这些朴素的包间刻意安排在最豪华的包间旁边,仿佛天堂与地狱的两级。
      上午十点,锦屏饭店迎来了它名义上的老板。
      宁致远,二十八岁,庞锦溪的养子,别人偶尔会问起庞锦溪他的身世,庞锦溪只说他是一个舞女的孩子,照顾他是那位舞女的遗愿。养母子感情在外人看来很是深厚,庞锦溪愿意斥巨资送他留洋,还把自己名下的锦屏饭店给了他,但是这个养子在外人看来不务正业,整日游手好闲。
      他大摇大摆地进了饭店,与顾客闲谈打趣,但是偶尔也会产生冲突,这时候饭店真正的主理人、也是沈子陆的妻子许小燕就会出面教训他,让他别在这胡作非为。
      “嗷!许姐,我错了,我真错了!”宁致远被许小燕揪住耳朵,疼得嗷嗷叫。
      “去你该待着的地方待着去,别在这骚扰顾客,你不在乎生意我还在乎呢!”

      许小燕和宁致远互相扯皮,直到另一个人到来才结束这场闹剧。
      “小程!”宁致远简直是看到了救兵,“快劝劝你ma……啊不你姐!”
      “你俩干嘛呢?”
      程汐,二十四岁,上海仁济医院外科医生,他三小时前刚值完夜班,拎着医药包赶到饭店,然后就看见了饭店里距离大门不远处这滑稽的一幕。
      “他整天在这影响生意,”许小燕脸上风云变幻,但很快恢复原来凶狠的样子,“正好小程来了,只有他能镇住你这只河妖,你们两个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许姐,我又没干啥啊!”程汐委屈地辩解,但还是拉着宁致远离开了。
      与许小燕拉开一段距离,确保她听不到后,宁致远才悄悄地说:“她不希望你来,她和我说了好几次了劝你别来,她快坚持不住了。”
      “我知道,我看得出来,”程汐低声回答,“是我想来的,我想多见见她,这世道太乱了,我怕以后来不及了。”
      两个人来到前台,确认周围没什么人,对前台说:“十一点到下午两点,木兰包间,电话预约。”

      03
      “那个女人,你见过吗?”
      骆明鸿和沈子陆在同一台车的后座坐定,问出了这个不痛不痒的问题。
      “没见过,”沈子陆语气冷淡,“去了就知道了。”
      车上除了他们,还有行动处的另一位队员和司机,那位队员刚好要到城市另一头调查一个交通站,这种地方经常是地下工作者和地下情报聚集的中心,正好与他们在同一个方向,便顺路送一下沈子陆和骆明鸿,因为邓钧麟要去接人,他们反而先到了。
      “燕子,我们来了,老规矩,你也和我们一起哈。”
      新部员的接风宴基本都在锦屏饭店的牡丹包间举办,沈子陆与许小燕只用简短的交流就定下了餐约,许小燕作为沈家夫人也得出席这次接风宴。只有在面对许小燕的时候,沈子陆才显得有些人样,甚至还有些作为丈夫的温情。
      “知道啦!”许小燕似乎兴致不佳,只是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我去安排。”

      邓钧麟来电,他还有半个小时到,半个小时没有给骆明鸿留下太多时间,而且在这种时候长期离开沈子陆身边更易引起怀疑,他决定先按兵不动,和沈子陆一同在包间里吸烟,半小时后,邓钧麟夫妇带着骆明鸿熟悉样貌的几个情报处亲信,以及他没见过的、有着锋利眉眼的漂亮女人,但是真的没见过……吗?
      骆明鸿的脑海中闪过了一张面孔,那个五官清丽、有着一双美丽杏核眼的女孩,和眼前干脆利落、眼尾狭长的女人看起来两模两样,是他的幻觉吧,他想。
      “二处新来的高级情报员,戴雨琪,请多指教。”
      他微微颔首:“请多指教。”
      说话语气也截然不同,大概真是他的幻觉。

      戴雨琪,或者说徐漾,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骆明鸿,看到他的瞬间,她甚至有过一刹愕然。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见不到他了,她以为他会彻底地弃暗投明,而她将在黑暗里等待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明天。
      但没想到,他会在最黑暗的地方担任滥杀无辜的刽子手。
      无数念想在徐漾的脑海里翻滚,她隐隐觉得骆明鸿不是叛变那么简单,但是没有证据的事,是无法下定结论的。
      更何况,此时此刻她已经是戴雨琪,一个彻头彻尾的大汉奸。

      对于戴雨琪和骆明鸿二人而言,这场宴会是无聊的,但没有办法,这是饭局,也是戏局。
      更何况骆明鸿有任务在身,他必须稳住其他人的情绪,再想办法脱身,戴雨琪只是敷衍地奉承他们的家事,没想到话题会转向自己。
      “我看啊,”庞锦溪打量着戴雨琪,“可以把我那个养子介绍给她认识下,那小子整日不务正业,如果他俩能成,说不定他能收心,好好过活呢?”
      戴雨琪吓出一身冷汗,手里的红酒都差点打翻。
      “宁致远那小子的臭毛病难道不是你惯的吗?”许小燕解围,“别让他耽误人家姑娘了,这可是情报处的顶级人才。”
      沈子陆和邓钧麟哈哈大笑,只当是玩笑话,庞锦溪好像有点喝醉了,她不小心打翻了酒杯,酒杯里的酒泼到了她身边骆明鸿的身上,骆明鸿总算抓住了机会,在邓钧麟替庞锦溪向他道歉时,借口洗干净衣服,离开了饭局。
      也离开了戴雨琪。
      戴雨琪知道,这场饭局曾经的恋人无数次盯着自己,似乎打定主意要从她的容貌中看出徐漾的影子,她差点就要失控。
      但是最后,他还是有些落寞的宣布了自己的失败,她很庆幸,但也有一丝微妙的难过。

      04
      “怎么了,程汐,你是不是累了?要不你先回去补觉吧?”
      程汐无精打采地一头撞进木兰包间,看起来精神不是很好,宁致远担心地起身看他的状态,原本组织的任务宁致远是想独自完成的,他知道程汐前一晚要值夜班,再执行任务可能太累了,但是程汐却坚持一同前来。
      “我没事,”程汐说,“不是因为累,是因为……遇到了过去不太喜欢的人。”
      沈子陆。
      想到这个名字,程汐内心是愤怒的,身体却是恐惧的,他刚才出去暗中查看牡丹包间的动向,看到藤壶似乎选择按兵不动,担心被人怀疑便准备回来,木兰包间和洗手间在同一个方向,他和从洗手间出来返回包间的沈子陆在走廊里擦肩而过。
      这是他离开沈家十六年来,他第一次和这个男人走得如此近,沈子陆没有认出他,但是扫过他的那个眼神,好像看穿了什么东西。

      他频繁出入锦屏饭店,只是为了多见几次许小燕——他的亲生母亲。
      沈子陆恨他,因为恨他父亲抢走了他母亲。
      父亲死后,沈子陆得偿所愿,强行娶许小燕为妻,程汐跟着母亲来到沈家。
      沈子陆对许小燕很好,却把程汐当成了出气筒,经常没来由地打骂,更让程汐绝望的是,许小燕苦口婆心的求情,反而让他的处境变得更加悲惨,沈子陆从来不打母亲,只是对他下手更重,并叠加更多的惩罚,比如许小燕开口劝一次,他就要饿一整天。
      程汐知道沈子陆只是想把他折磨死,他求母亲不要再劝了,他一个人硬扛也是扛得过去的,扛到上学的那一天,只要不用一直待在沈家就好。结果他上了学才知道,沈子陆买通了学校的老师和一些不务正业的、比他稍大几岁的学生,他在学校天天都在被那些人霸凌,没有人管他。
      在发现他是老师不喜欢的学生后,他身边的同学也开始欺负他。
      他在沈家被沈子陆打,在学校被老师打,放了学被同学围殴,满身伤地回到家,又被沈子陆“奖励”不许吃晚饭,一次又一次地饿昏过去、痛昏过去,许小燕偷偷给他送饭被发现,又要挨一顿暴打。
      他快撑不住了。
      许小燕知道不能再让程汐留在这里了,迟早会被沈子陆虐杀。
      那个夜晚,许小燕偷偷把他送出了上海,他握着母亲买通军警换来的通行证,坐在去码头的黄包车里,看着母亲的脸离自己越来越远。

      程汐自此在株洲的爷爷奶奶家长大,考上上海的医学院,在医学院认识了志同道合的进步青年,最后成为了一名地下工作者。
      而如今,他又回来了。
      他回到母亲身边,从事危险的情报工作,从未同母亲提起。
      母亲不愿见他,见他也不敢和他互称母子,尽管她依然关心他,尽管她仍然恨沈子陆,和他一样恨。
      但她仍然是汉奸的妻子,那个给他留下巨大心理创伤、他看到都会有生理不适的汉奸,再次作为母子相认的障碍,横亘在二人之间。

      05
      程汐睁开眼睛,他发现自己哭了,宁致远递过来一张手帕。
      “他是个毋庸置疑的混账,”宁致远神情凝重地说,“我能理解许姐,被迫给这样的人当老婆,唉。”
      程汐无言,现在他俩实在是太闲了,太容易胡思乱想了,藤壶被困在饭局里,没有他,他们的任务进行不下去,只希望他能早点脱身。
      “咚,咚,咚。”
      期盼的暗号敲门声终于响起,两个人都为之一振,程汐起身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骆明鸿。

      暗号敲门声对齐,身份暗号也对齐。
      眼前的伪政府高官,就是潜伏两年的藤壶。
      程汐的心里有个死结也总算解开了,他从见到骆明鸿的那一天就认出了他,但是他大部分时间都和沈子陆在一起,程汐没有正当理由靠近,还有被沈子陆认出并施加报复的风险。
      “明鸿,”他开口询问,“还记得我吗?”
      明鸿知道,眼前的青年就是打电话给他的那个人,他扫过青年清秀的眉眼,把他和多年前那个最初怯生生的,后来愈发开朗爱笑的男孩联系在了一起。
      “想起来了,”他笑着说,“这下事情就好办多了。”
      宁致远不明所以地看着二人:“你们俩是故人?”
      “算是,我上学的时候经常去他祖父母家玩。”
      骆明鸿顺势结束话题,叙旧只是短暂的,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那个女人应该不简单,”宁致远听完骆明鸿讲的关于戴雨琪的事,收起了笑容,“她可能是一个非常难对付的人,要提防她,不过沈子陆和邓钧麟不对付,你要提防她也不难。”
      “唯一的风险是邓钧麟把我调去情报处,他最近对我可挺上心。”
      “你给沈子陆干了很多脏事,沈子陆看在你干事得力的份上,再怎么忌惮你也不会轻易让邓钧麟挖墙脚的。”程汐递来一条沾水的毛巾,用来帮骆明鸿擦干净衣服。
      “你俩这儿装备还挺齐全。”骆明鸿很意外。
      “你这个借口很有用也很常用,毕竟这里就在厕所旁边。”
      “你俩有什么要事相求吗?”
      程汐拿出了一张设计图,是这个饭店的布局图,以及一张地图。
      “你可能不知道,”程汐说,“这个饭店是一个伤员集中区,有地下室,还有很多密道,我们在南部的一个救治点附近戒备突然收紧,但那里还滞留着一些伤员,有一个密道出口在几百米外的那条暗巷,我们在想办法把人转移到暗巷,但是如果要突破警戒,可能需要你的协助。”
      “我知道了,”骆明鸿思考着对策,“情况紧急吗?”
      “尽快吧,那些人喜欢搞突然偷袭。”宁致远说。
      “我看看我能不能利用职位调动一下安保力量,但是需要正当的理由。”
      “可以考虑,但要注意安全。”程汐回答。
      “话说回来,这么多改造,老板娘知道这事吗?”
      “许姐同意了就行,反正我也是找了很多借口,什么进货方便啊,比较有趣啦,可以作为商业卖点啊——”
      骆明鸿和程汐都忍不住了,这理由也太蹩脚了,许小燕竟然信了?
      “嗯……不必在乎细节,”宁致远挠挠头,“我感觉,许姐可能是我们的人。”
      “或许吧,但她不是沈子陆的妻子吗?”
      “她可能巴不得给沈子陆添麻烦吧。”程汐突兀地插入对话,声音有些异样。
      可是程汐怎么知道?骆明鸿刚要问出口,被宁致远拉住了,用眼神说不要问了。
      “我该走了,”骆明鸿看了下表,起身准备离开,“我们可以公开来往,只要我有空,你们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06
      “他身居伪政府要地,和沈子陆又是直系上下属,避免节外生枝,最好还是别让他知道你的身世了。”
      宁致远轻轻拍了拍程汐的肩膀,他也是在一次次共同行动中得知他与沈家夫妇的关系的,程汐在与他们有关的事情上总是会不自觉地失控,这应该怪沈子陆,不能怪他。
      “是我的错,”程汐低声说,“我会克制住的。”
      “我们都在瞒着自己的母亲,”宁致远苦笑,“但至少我们有骆明鸿,我们可以分担。”
      “是啊,”程汐勉强笑了笑,“我们还是想想怎么和他再次见面吧,光明正大的那种。”

      骆明鸿离开包间,这次见面之后,这三个彼此志同道合的战友,就可以把隐秘的情报传递暗藏在普通的旧友会面之后,这应该算是比较理想的一种状态——当然,不是没有风险的,他们不能在其他人的面前表示得格外亲密无间,只能作为日常往来的好友之一低频率来往,不然极容易被敌人看出破绽。但对于在总部长时间独自潜伏的骆明鸿来说,可以公开传递信息的战友何尝不是一种精神慰藉。
      这也让他能够应付接下来的危机,因为戴雨琪就站在走廊,亲眼看着他从木兰包间中走出。
      “我在洗手间里遇到了小时候一起长大的朋友,”他指了指包厢的门,“多叙了会儿旧。”
      戴雨琪只是笑了笑,点头:“真好啊,在这里都能遇上熟悉的人。”
      “是吗?”骆明鸿没想到这个女人态度这么温柔,“可惜啊,我最想遇见的人还是见不到,她叫徐漾,是我的爱人,她突然消失了,我一直在找她。我也不知道她在哪里,看到你的时候,我总是莫名地想起她,应该是我太自作多情了。”
      说完,他就绕过戴雨琪,向牡丹包间走去。
      戴雨琪愣在原地,只能默默地把差点喷涌而出的眼泪悄悄憋回去。

      不要难过,徐漾这样劝自己。
      她早就没了爱他的资格。
      就这样以另一个身份留在他身边也挺好的,不是吗?
      不要再让他的挂念戳破自己的心防了,事情已经发生,你改变不了什么。
      你改变不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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