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联关系》清汤娃娃菜

5、照片 ——我没你

　　调整通知很快下来，男三换成其他演员饰演，只剩下出场不足五分钟的角色留给了他。
　　早知道这个结果，徐峰接过后本本分分按照剧本走，网上的骂声确实变少很多，没过多久观众不再提及他。
　　边缘人永远都是边缘人，就和前二十八年没太大差别，他注定是个失败者，到哪都没有可以容身的地方。
　　被撸掉角色的第三场，徐峰上班时经过剧院大门口，发现那里展示着这部剧的展板。
　　展板左下方有行小字，大概就是主要角色名称和演员姓名，徐峰从上到下仔细浏览，发现最后一位卡在他刚开始饰演的那个小配角上。
　　再往后就没有其他角色的介绍，像什么卖报老翁、公司同事，一并算为多功能人，无名无姓，无人在意。
　　与之相对的，原本能在返场时站第一排的待遇也被拿走，他和其他跑龙套一起待在后面做背景墙，谢幕都是一起上台、一起鞠躬。
　　徐峰孤零零地站在原地发会儿呆，什么也没说便走进演职员通道。
　　草草结束演出，徐峰和往常一样离开剧院，在快到停车场时他抬头扫过去，果不其然看到熟悉的身影。
　　又来了，徐峰叹出一口无可奈何的气，满面愁容地停下脚步:“没完没完了是吧，你能不能放过我？”
　　话音未落，江思远主动向他走几步，他将挂在脖子上的单反相机取下，直接递给徐峰。
　　徐峰视线往下瞥了眼，没有接过去：“这什么？”
　　江思远没有解释，把相机又往前递了一点，徐峰拗不过对方，将信将疑捧回东西打量：“然后呢，你想让我干啥？”
　　“看相册。”
　　徐峰更加莫名其妙，他低下头按动右键，嘟嘟囔囔翻看相机里的照片。
　　看了几张后徐峰不再说话，本就蹙紧的眉头又皱几分，他接着往后翻，指腹不停歇地拷打按键，好悬没把火星子按出来。
　　扭动圆盘，整个相册缩小到九宫格状态，左下角显示当前位置和总共照片数。
　　[29/1098]
　　庞大的数字给徐峰当头一棒，他不可置信地看向江思远：“你……”
　　“之前说好的，我现在和你证明粉丝这件事。”江思远凝视面前之人，“一共一千零九十八张，记录了这几个月以来我追巡的经历，除此以外我还把所有票根都带过来，如果不够的话你可以核对。”
　　江思远又往前迈步，走到和徐峰肩并肩的位置，随手调出一张照片：“这张是我第一次拍您的图，结果坐在前排的观众突然把手举过头顶，我穿插在缝隙处疯狂找镜头，最后才勉强拍到半个身子。”
　　“……”
　　他又往后翻了一段距离：“第七次演出，那天返场有束光打在您脸上，从我的角度看去像两半拼凑在一起的脸，特别有‘一念神魔’的感觉，但是曝光度没调好，所以看得不太明显。”
　　继续翻动相册，卡在一张极其滑稽的相片上。
　　“巡演十场纪念场次，当时所有演员老师互换妆造上来鞠躬，您没注意到自己那件的拉链坏了，一弯腰整件衣服都炸成开屏的样子。”
　　晚风略过彼此之间，吹动江思远额间的碎发，掩在下方的眼睛直直凝视自己，没有丝毫退缩的意思。
　　如数家珍般的讲解让徐峰当场看呆，他不确定眼前这个家伙精神正不正常，半天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疯子。”
　　千言万语败给最直白的感叹，江思远鼻腔哼出一声轻笑，欣然接受略带贬义的评价：“是，我是疯子，但同样也是您的粉丝。”
　　“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做，只想一直看您演戏。”
　　——放屁。
　　一句吐槽接踵而至，徐峰被对方拙劣的谎言逗乐，肩膀逐渐放松下来，他将相机还给江思远。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傻？”
　　“什么？”
　　“不想靠努力获得观众的喜爱，只想着怎么哗众取宠，像个跳梁小丑一样在台上丢人现眼。”
　　徐峰垂下眼帘倚靠在路灯柱上，自嘲地压低嗓音：“江小朋友，我没你想得那么好，别再追了。”
　　“不会。我只是觉得……或许您不用这种方法也能被别人看到。”
　　“呵，没这么好福气，我已经被宣判死刑，没法救的那种。”
　　“因为被赶去演多功能人？”
　　“不然呢，你以为我还有机会爬到主角的位置吗？”
　　“我相信您可以。”
　　相信。
　　徐峰张开嘴，反复咀嚼这个词的含义，回应比预期更早说出：“执着我这样一个没本事的人，有必要吗？”
　　江思远没接过他的反问：“有的。”
　　“靠你所谓的‘丰富角色立体性’，就能让我东山再起？”
　　“不止这一种，但这种方式更适合您现在的情况。”
　　“要是试了没用呢？”
　　“那您就知道这条路不通，我们可以再试别的方法。”
　　徐峰被戳中笑点：“你比我幽默。”
　　他转过身面对江思远，手臂抬起的速度非常缓慢，像是卡出雪花的电视屏幕，一帧一帧抽出可笑的停顿。
　　徐峰的手略微朝上摊开，露出里面被磨出血泡的掌心，江思远脸上闪过不易察觉的紧张，原本舒展的肩膀轻轻绷紧，但又很快放松开来。
　　这点小异常自然逃不过徐峰的眼睛，他停下向前伸去的手，将它停在江思远的身侧。
　　徐峰回忆起之前见过的SD现场，那些粉丝大多都想靠近演员，一群人你推我搡往前争抢机会，然后为一张靠在演员身边的合影兴奋半天。
　　他原以为江思远和那些人一样，可小家伙并不愿意和自己发生肢体接触，对方的拒绝不带任何表演成分，是真的害怕。
　　失落的情绪再次占领高地，徐峰收回胳膊，朝后退去着距离:“不愿意就算了，我不逼你。”
　　重新背好包，徐峰头也不回往大巴车的方向迈开步伐，可还没走出几步，身后却传来急促的喊声:“我会一直看着您的。”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可以落入耳朵里，徐峰停顿下脚步，下一秒又继续往前走去。

　　北方的冬天总是来得快速而猛烈，刚刚结束第十五次巡演的剧团被寒流一拳打败，男女主先后病倒，其他人员也随之中招，转眼间一半人都处于停机状态，咳嗽声连绵不断在排练厅传开。
　　老板虽然哪哪都不靠谱，但是对工作人员还是实打实的好，他紧急叫停接下来的演出，同时还放了其他人两周长假。
　　无事可做的成员们选择回去，徐峰没有可以回去的家，也不知道大冬天上哪转悠，横竖闲着也是睡大觉，他思索一会后选择跑到排练室消磨时间。
　　老板那个感动啊，他没想到徐峰能如此敬业，握紧他的手疯狂摇晃，就差连夜缝制锦旗以表敬意。
　　看着热泪盈眶的老板，徐峰莫名其妙：“想啥呢你，呆在宿舍要交水电费，我来这蹭会空调。”
　　老板一把甩开手，气呼呼坐回座位上。
　　玩笑归玩笑，徐峰确实是过来排练的，尽管目前没有其他演员驻守在大本营，可也不妨碍他对着空气走戏。
　　一只手在桌面上敲击，徐峰将视线从台词本上移开，面前站着的正是导演陆建伟。
　　“陆哥，有事吗？”
　　“有点事想跟你谈谈。”陆建伟单手插兜，嘴上还叼着不知从哪找的棒棒糖，“到隔壁会议室，不耽误多少时间。”
　　徐峰点点头，将书倒扣起来，俩人一前一后走进会议室，陆建伟在关门前神神秘秘观察周围的情况，在确认没人后谨慎地将大门反锁。
　　跟防贼似的，徐峰被陆建伟整得莫名其妙:“你干啥呢？”
　　陆建伟没理会徐峰，又在房间里来来回回检查一圈，连犄角旮旯都没放过，折腾好半天后他总算确定安全，这才开口说话:“你跟我说实话，最近网上传的剧团霸凌演员的文章，是不是你写的？”
　　徐峰更加迷茫，他最近忙着练习和想江思远，完全没注意到别的事:“霸凌？没啊，我都没看到什么帖子。”
　　“真不是你做的？”
　　“我有病吗，跑到网上爆料这些事。”徐峰笑得不行，“万一被查到怎么办，我还要不要吃饭了。”
　　陆建伟比较相信徐峰的人品，也就是常规性问问:“我当然信得过你，但最近剧团不太安稳，我总觉得要出事。”
　　“哥你放心，我没这么无聊。不过我挺好奇你怎么会怀疑我？”
　　陆建伟看着他，言语未出先唉声叹气起来：“你这段时间太努力了，努力到我有点……不敢相信的地步。”
　　陆建伟的评价太过抽象，徐峰一时间不知道对方在夸他还是变着法儿损他，不尴不尬地翻个白眼：“我在哥心里评价也太低了点吧。”
　　“谁让你之前整那死出。”
　　事实确实如此，徐峰被噎得无法反驳，只能顾左右而言他：“今时不同往日，更何况我和别人说好的，要好好打磨演技。”
　　对方话里有话，陆建伟这个老滑头一下就听出来不对味，不过他也没打算刨根究底，嗯了声后拍拍徐峰的肩：“既然如此你就好好加油，下场演出有人可能去不了，替补选择上……我帮你想想办法，别和其他人说。”
　　“……嗯，谢谢哥。”
　　剧团再次恢复巡演已是一个月后的事，日子平静无波没什么新意，唯独多出来一次替补的机会。
　　临时顶上别的角色并不是件易事，尽管徐峰偷摸着练习很久，也不可能做到游刃有余。
　　大段拗口的台词要干脆流利说出口，剧情推进得匹配上念词的速度，徐峰精心设计出的几段动作没卡上节奏，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得放弃挑战，尽可能不出错地完成演出。
　　结果和预料的差不多，没有观众注意到本场演出的演员变化，对他今天的表现也是反馈平平，稀稀拉拉的鼓掌更像是一种社交礼貌，就像激动的“Bravo”*只会留给男女主一样。
　　他今天返场站位在最右侧，看不到一排二十六座上的观众是不是江思远，用卸妆水简单抹掉彩妆，徐峰着急忙慌跑出剧院，他在SD口来来回回绕了好几圈，但都没有寻找到江思远的身影。
　　不安感再次涌上心头，徐峰加快脚步奔向停车场，还好这次期待没有落空，灯柱下正站着他想要找的家伙。
　　悬着的心悄悄放下，徐峰不自觉握紧双手，他放缓速度靠近过去。
　　站定脚步，两人依旧保持距离面对面，江思远的脸上挂着浅浅的微笑，和往常的状态相差不多。
　　徐峰莫名被他盯得有些紧张，他抓了把鸟窝状的头发，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我今天换角色了，你发现没有？”
　　“嗯，我看到了。”
　　江思远瞬间报出角色名，徐峰微微有些愣神，想要表达的动作顿在原地：“我之前没和你说过啊。”
　　江思远听完点点头，声音很轻，如一片飘飞的羽毛轻轻落了下来：“我一直都在看您，自然会发现这件事。”
　　徐峰听罢指尖有点抖，话音都跟着发虚：“那你觉得，我今天的表现怎么样？”
　　（*“bravo”为意大利语，意为“好极了”，在剧院中常用作对演员表演的喝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