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抗拒 “既然你不 ...
-
“又刷到一个帖子。”
“什么帖子?”
“就差评舞台剧的,什么烂梗多、无聊剧情注水,演员台词功底差这种问题都得往后排排。”
“笑死,被骂怨得了谁,一天到晚觉得自己了不起,我跟他搭戏都快烦死了。”
“少说两句吧,他也挺惨的,我听说老板因为差评的事想换人呢。”
“赶紧换!谁爱跟他演谁演,反正我是受不了。”
同事的声音从休息室里发出,徐峰停下想要推门的手,他双手抱住用得发旧的水杯,感觉现在进去有些不合时宜。
到如今他也不得不承认江思远说得没错,这种取巧的做法短时间内确实能博取注意,但是长久下去只会是雷点。
那天的SD视频没有人发到网上,可奇怪的差评如雪花般奔涌过来,起初只能刷到一两条,可几天后首页被大字报攻陷殆尽,内容趋同得好像流水线生产的产品。
老板闯荡多年眼尖心狠,一看就知道是搞心态的下作手段,敷衍几句场面话便扭头离开;其他演员更是如此,毕竟板子打不到身上是不会觉得痛,横竖骂得又不是自己,没必要上赶着去给人拉仇恨。
唯一还有点人样的导演陆建伟私底下劝慰过徐峰,说行业内互黑是常事,这部剧爆火势必会招来挑事的人,摆正心态不理会也就罢了。
过得去吗,徐峰没吭声,当作无事发生般继续排练演出,可平时看他不爽的几个人开始小声蛐蛐,连走得最近的男四也在不着痕迹远离自己。
没有人会拿着大喇叭正式宣布“我们要孤立你”,但彼此间的默契如同大山般压在胸膛上,让他没法正常喘息。
徐峰的脸上再次戴回口罩,全副武装后他才放心地走到演职员入口处,低着头“借过借过”往外挤。
步行出去好一段距离,都没有任何人跟上自己,徐峰溜溜达达走了三四分钟,终于看到不远处的停车场。
一个黑影在停车场附近徘徊,徐峰的心猛地沉下去,他不自觉拉高衣领,脚下的步伐也开始加速。
自从被骂后,徐峰已经有很久都没在SD口丢人现眼,用脚趾头想想都能猜出来是谁在蹲他。
心里乱糟糟不知如何应对,身体却先一步做出逃避的反应,他掏出手机装作在回短信的样子,眼不斜心不乱地从对方身边经过。
“徐老师。”
对方显然没打算让徐峰蒙混过关,开口叫住了他。
装死肯定行不通,现在自己敢往前走一步,身后之人就能做出更出格的举动,徐峰无可奈何地停下来,没有转身。
“您最近好像不常来SD了。”
嘲讽吗,徐峰胡思乱想道,他在备忘录里打出几个数字,顺嘴回复一句:“最近没什么好签的。”
“来SD不止签名。”江思远毫不留情戳穿他的谎言,“您在躲我吗?”
干涩的笑声从唇缝间挤出,带有某种近乎撕裂的质感,徐峰转过身,面上看着波澜不惊,字里行间却裹挟藏不住的冷意。
“躲你?江小朋友,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
“我确实什么都不算。”江思远无视话中的夹枪带棒,淡定地反问,“既然如此,那您为什么还在这站着?”
徐峰嗓子一紧,半天没找到反驳的词汇:“……我就是想看看你能演到什么时候。”
“您看清了吗?”
——怎么还追着杀?!
徐峰想赶快结束这个话题,不免加重些语气:“神经病,别再跟着我。”
话音未落,江思远冲过来死死挡在前面,看着横在自己面前的手臂,徐峰的怒火蹭蹭往上冒:“江思远,你到底想干什么?!”
江思远没有半分退后,眼睛直直注视徐峰:“我就是想问您,为什么要这么演?”
“如果没记错的话,我很早之前就回答过这个问题。”
“我要的不是您‘怎么理解这个角色’,而是您为什么放弃之前的演绎逻辑,选择用哗众取宠来演角色。”
“关你屁事。你是我的粉丝吗,想指手画脚的话去找别人!”
江思远似乎没有料到对方会说这样的话,深棕色的瞳眸攸地缩小,他不可思议地望着面前的徐峰,连声音都比先前要低上几分:“您为什么觉得我不是粉丝?”
“为什么?”徐峰气极反笑,“因为你总是和我反着来,我开心时候你泼冷水,我不开心时候你凑过来,你自己看看哪里像个粉丝的样子。”
“……您想让我怎么证明?”
“作为粉丝问出这种低级问题,你不觉得很可笑吗?”
江思远愣在原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一下,好像有什么话要对徐峰说,可最终还是选择咽回肚中。
近乎折辱的沉默激怒了徐峰,一个念头闪过脑子,下一秒他冷不丁抬起手,做出想要拉住对方的臂膀的举动。
“既然你不知道怎么做,那我来教你!”
尽管徐峰没有真正碰到江思远,但他的动作足以激起恐惧,小家伙在被碰到手指之前生硬错开,连带着身体也微微侧转,尽可能拉大和徐峰的间隔。
躲避的举动太过明显,像是刻在本能里对污秽的嫌弃。
似乎察觉到自己反应过度,江思远连忙放开防御姿势,结结巴巴地想要和徐峰解释:“对不起,我……”
徐峰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刚好落在江思远手腕的位置上,他看着彼此之间重新拉开的距离,自嘲地开口:“就知道是这样。”
江思远猛地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早已预料到结果的徐峰苦笑不已,舒展开的手指蜷缩在一起,慢慢收回到身体两侧:“就是这种眼神,和上一次一模一样。”
“什么……”
“江思远,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表情吗?”徐峰躲开视线,颓丧地仰天长叹,“避之不及中还带有厌恶与反感,在D市我想拉你起来的时候,你就是这么甩开我的手。”
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像谈及天气一样无关紧要。
“不是的,我只是不太习惯和别人接触。”
江思远还要再为自己找补,可徐峰没能让他如愿,简单粗暴打断了狡辩:“每次都是这样,口口声声说什么喜欢,但你一直都离我远远的,一次都没有靠近过我。”
“徐老师,我……”
“徐峰?你在干什么呢?”
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来,随着脚步一点点逼近过来,在场的两人都被吓了一跳,徐峰赶忙收起痛苦的神情,撂下一句话后便转身离开。
“滚蛋,别再来烦我了。”
嘴上说着要别人滚蛋,结果自己先行告别,无辜被殃及的同事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徐峰一个肘击带离现场。
他不敢再去看那双眼眸,几乎是在逃难般快步走向大巴车,两只膀子好悬没晃出残影,连同事的呼喊都没能让他停下。
“徐峰,你还好吧?”
一杯热水放在自己手中,徐峰强压下激烈跳动的心脏,抬起头冲着关心他的同事笑笑:“我没事,别担心。”
“刚才怎么回事,我看你好像和一个人在吵架……是认识的朋友吗?”
“不是。一个莫名其妙的神经病,不知道想说啥。”
同事也不是傻子,刚刚路过的时候他也听到点对话,虽然拼凑不出来前因后果,但用这种骗弱智的回答来糊弄他,多少有点侮辱人的意思。
横竖对方不想明说,同事也不好再追根究底:“唉,做我们这行的都这样,演出期间难免会遇到一两个莫名其妙的观众。他说的话就当是放屁,你别太往心里去。”
“嗯。”
徐峰嘴上答应得好好,表情却没有丝毫放松,不善言辞的狗头军师彻底哑火,犹豫半天后滚回自己的座位。
其他演员陆陆续续上了车,人少座多,按理说绝对满足一个独占两个座位的需求,可徐峰莫名觉得大家都在远离他。
欢声笑语在他听来和议论没太大差别,徐峰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又往座位里缩了缩身子。
没过多久队伍集合完毕,发动机的轰鸣声打断飘远的思绪,徐峰如梦初醒般放下水杯,他鬼鬼祟祟探出脑袋,透过玻璃窗打量和江思远争执的位置。
昏黄的灯光照射在地面上,那里早已空无一人,似乎刚才只是一场如泡沫般随风消散的幻想。
掌心的汗渍还未干透,但他确定那些事是真实存在过的,江思远就站在那里看着他,满脸写着委屈。
大巴缓缓驶出停车场,车内外温差大,玻璃窗很快糊上一层水雾,徐峰用手去擦拭玻璃。
至于想看清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回到下榻的酒店,徐峰草草洗漱完便躺尸回床上,他紧盯天花板上的灯带,眼眶莫名一阵酸胀。
可能是没擦干头发吧,徐峰侧过身不再看光源,他关掉屋内所有的灯,满脑门官司地合眼休息。
视野中一片漆黑,可脑海中总是浮现出那张表露难过的脸,如同一枚枚扎进心脏的细针,痛得徐峰浑身不舒服。
——痛?
徐峰攸地睁开眼睛。
“我有病吗?”
面对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徐峰自言自语起来,他被莫名升起的难过整得无语至极,开始为自己找借口。
真好笑,自己不会真把江思远当成粉丝了吧。
“江思远。”
徐峰念叨出这个名字,打开手机搜索全国叫做这个名字的人,得到的结果跟预料得差不多,不能说遍地都是,也绝对算数不胜数。
或许这个名字都是伪造的,小家伙从头到尾都没说过实话。
错误的逻辑自圆其说,难过彻底退出对身体的掌控,一股诡异的愤怒冲上头顶,徐峰啪的一声关闭手机,眼不见心不烦地用枕头捂住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