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联关系》清汤娃娃菜

13、互动 挺直的上身

　　沉浸式小剧场总会设置几处互动位，需要演员和观众共同配合才能完成，因为可以近距离接触演员，所以互动位通常被看作是变相的福利。
　　互动剧情不会影响表演，基本就是递个东西拍个手，或者牵起观众转圈跳舞，考虑到部分观众可能不太了解情况，所以设置的剧情都很简单，演员也会在做动作前给予充分的引导。
　　在上台前前辈和徐峰提过这事，虽说每场互动位都是兵家必争之地，但新人演员首演时偶尔也会出现尴尬情况，如果他发现座位上没有人，可以换到隔壁观众身上完成，要是对方完全不想配合，他就直接按照事先设置好的往下走戏。
　　徐峰考虑过没人互动，也考虑过对方不愿意互动，可唯一没考虑到的是现在这个情况。
　　视野存在盲区的C区没有太多观众，但是最边口座位上坐着一个人，他戴着口罩等待徐峰走到面前，抬起头看向那张惊讶的脸庞。
　　思念许久的人从梦中走出，徐峰的呼吸短暂停止住，那一刻他险些没控制好情绪。
　　可短暂的失神没有影响剧情发展，徐峰快速稳住身形，他单手夹住边角泛黄的道具门票，勾起笑容向对方发出互动邀请。
　　空出的右手掌心向内，徐峰无比郑重地虚掩住心脏的位置，随即他微微向前倾斜，挺直半场的上身划出一道虔诚的弧度，对着江思远深深地弯下腰去。
　　他全程表现得如此游刃有余，只是那只递出道具的手在轻微颤抖。
　　笨蛋尼尔一直被两个骗子哄骗，他得意洋洋地以为自己是整个纽约最耀眼的大明星，直到身上所有钱财都被骗走后，他才意识到不对劲。
　　可他不愿意从幻想中醒来，于是已经半疯的尼尔写剧本自己演出，还找亲朋好友借钱租剧场，希望能有人去看他演戏。
　　设置的互动戏便是尼尔到街头散发演出门票，演员需要向观众演绎一段送票的动作，观众则根据自己的心情做出回应。
　　而这是徐峰最害怕的地方。
　　他在排练期看过四五次演出，见过有观众激动地站起身收下门票，并对演员说一句鼓励的话语，但他同样也见过观众接过门票后直接丢在地上，像是看垃圾似的对待尼尔的心血。
　　两种表现其实是几百场演出后观众约定俗成的应对“套路”，简而言之就是观众的评价，觉得本场的尼尔演得好，他会做出认同动作，反之则否定。
　　通常受到肯定回答后，演员可以按照原定计划开心回场，而如果收到另一种回复，演员可以表现出气愤和恼怒，毕竟对于半梦半醒中的尼尔来说，被人贴脸质疑，比被骗钱还要让他怒不可遏。
　　如果是旁人，徐峰无所谓收到什么样的反应，可互动位上坐着的是江思远，他害怕是那个不愿看到的结果。
　　结合他之前疯狂吃螺丝的表现，江思远很有可能会给他一个大大的“no”。
　　江思远凝视着递过来的门票，半晌后他伸出双手，郑重其事地接过去。
　　在接住道具的瞬间，两个人的指尖不小心触碰在一起，徐峰像是被火烧到似的赶忙缩回去。
　　没有说话也没有起身，江思远接过后将它放进怀中，眼睛弯成两只小巧的月牙，右手握拳向徐峰比了个“加油”的动作。
　　不是广义上理解的肯定或否定，但让不安紧张的心再次落地，徐峰没有过多停留，他压制住想要翘起的嘴角，转身转回舞台，继续演完这个可笑而又无比可悲的角色。
　　潦倒落魄的尼尔最终死在了舞台上，临闭眼前他面对的都是空空如也的观众席，周围没有一位为他驻足的观众。
　　可徐峰不一样，他的身边有江思远，人生中唯一的粉丝支撑自己走过最昏暗不堪的时期，直至今天以演员的身份重返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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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完导演的意见后，徐峰换好衣服一个人坐扶梯下楼。
　　扶梯口七七八八站了一些观众，不过看起来像是来看其他戏剧的，徐峰素颜朝天到达一楼，没有人跟着他出门。
　　剧场外乌泱泱全是人，两位前辈比徐峰先一步离开，此刻正和自己的粉丝聊天合影。
　　徐峰没好意思凑过去刷存在感，打算直接下班走人，但还没等他抬起脚，就看见站在不远处的江思远。
　　小家伙手中拿着束漂亮的花，见到徐峰走到自己面前，江思远先是冲他扬起笑脸，随后像之前一样将花和礼物袋递了过去。
　　“徐老师首演快乐。”
　　橙黄扶郎花束占据整个视线，徐峰接了过去，他低下头轻嗅清甜的花香，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每次来都送东西，搞得我有点不好意思。”
　　江思远听出话语间的扭捏，眼底荡开浓浓暖意，顺着徐峰的话打趣道：“老师是不喜欢我送的花吗？”
　　“当然不是。”
　　徐峰紧紧抱住花束：“你送什么我都喜欢，就是……毕竟来一趟S市不容易，票价也很贵，我不想让你为我再破费。”
　　“哇，现在就开始拒收礼物了吗？徐老师好严格。”
　　江思远看起来心情不错，连说话都比之前要大胆许多：“那我下次送信，老师你签不签票根，合影可以要求特定姿势吗？”
　　“你别打趣我好吧。”
　　徐峰无奈地捂住嘴，他今天能看见江思远已经足够开心，可一想到刚才在台上的失误，还是免不了有些失落：“哪有人想来找我啊……演得这么差。”
　　江思远赶忙反驳：“别总是否定自己，作为很久没有上台的演员，老师你今天的表现已经很好了。”
　　“真的吗？”
　　“真的，我很满意。”
　　江思远再次点点头：“我很喜欢你的尼尔，集诙谐和悲剧为一身的角色，纽约街头最耀眼的大明星。”
　　得到肯定回答，徐峰内心顿时炸出五彩斑斓的烟花，眉眼间的郁闷尽数消散，整个人都舒展放松下来。
　　他拿出一只金黄色的签字笔，准备给江思远签票根：“那不耽误你时间，我给你To签。”
　　“你的首演票根我要装裱珍藏，就先不要签名了。”
　　江思远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镭射票，将它递给徐峰：“签这上面吧，这是我做的物料。”
　　略有厚度的纸并不会弯曲垂下，徐峰先是一愣，几秒后他回过味来，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他接过印有自己定妆照的票根，翻来覆去欣赏好半天，一边看一边不敢相信地问：“这是你给我做的物料吗？”
　　江思远被他的话逗得直笑：“我都特地跑过来看首演，不给你做物料，难道给我自己做吗？”
　　“我……”
　　徐峰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珍重地在上面签下名字，末了抚摸过镭射票的边边角角，用指尖的触感去确认它的存在，许久之后他再次凝视江思远，眼神中划过万般不舍。
　　虽然知道对方是为自己做的物料，可徐峰还是小心翼翼地提出申请：“我可以留下它吗？”
　　“这是让你签名用的。”
　　徐峰的举动实在太像护食的宠物犬，江思远哭笑不得指向徐峰手中的礼物袋：“你那份我早就准备好了，还有同柄图的吧唧和立牌。顺带在开演前我放了些在门口的物料架上，你有空的话注意一下余量，等我下次来看剧时再补点上去。”
　　徐峰一听更加喜上眉梢，他立马打开礼物袋查看，果不其然在里面发现一堆零零碎碎的小玩具，四五只迷你吧唧上印有风格相同的卡通图案，底部正中间写的是自己名字的缩写。
　　这是他收到的第一份应援物料，来自他唯一的粉丝手中。
　　想到那天在馄饨店看见的应援包，徐峰内心百感交集，他不自觉收紧手上的力度，一句感谢脱口而出：“谢谢。”
　　“不用谢。”江思远收回镭射票，语气中尽是温柔，“我是你的粉丝，这是我应该做的。”
　　「“演员和粉丝本质上就是情绪交易，他们的爱意不是无穷无尽的，会因为感兴趣而为做出奉献，也会因为失去兴趣而转身离开。所以对于我们来说必须和粉丝保持绝对安全的距离，不要轻易把自己的心交出去。”」
　　张文的提醒再次回荡在耳畔，心底的那份自卑再次翻涌起来，徐峰的眼睛死死黏在江思远身上，无意识地向对方靠近几步。
　　他早就知道江思远是别有目的，也强迫自己去忽视这件事，可现在他发了疯的想知道原因。
　　不想浑浑噩噩等待最后的审判，不想到结束时都不知道被抛弃的理由。
　　哪怕是寄托对他人的情感，又或是彻头彻尾的玩弄，他都想确认自己在江思远心中还有多少利用价值。
　　“老师您好。”
　　陌生的声音打断徐峰想要说的话，他和江思远同时扭头看去。
　　为首的是位短头发的女生，她有些紧张地望向徐峰，身后还跟着三四个女孩子，看起来像是来看剧的观众。
　　女生举起手中的票根，正是徐峰刚才演完的那个剧目，正面有一大一小两个签名，徐峰一眼看出是同场搭档的笔迹。
　　“老师可以帮我签个名吗？”短发女生又向前一步，“您今天演得真好，特别有意思！”
　　原来是要签名的观众。
　　常规的夸赞基本就是客套，徐峰自然听出这层意思，没有太多反应。
　　但一旁的江思远倒是非常开心，于是他不着痕迹朝后方褪去一步，主动结束和徐峰并肩的状态。
　　“我就说吧，老师您今天演得确实很好，现在不正有观众想要签名吗？”
　　徐峰没有注意到对方后撤的动作，只是察觉到对方想要离开，他先是答应她们的请求，然后请求是否可以等待一分钟。
　　得到允许后转过身拉住江思远的衣袖，重新拉近彼此间的距离。
　　徐峰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能听见的音量问江思远：“你要走了吗？”
　　“嗯，十一点四十的火车，我得在明天上班前赶到工位。”
　　听到如此迟的时间，徐峰的表情闪过一丝心疼。
　　尽管不知道江思远到底在哪座城市工作，但常识告诉他临近十二点的车必然不是高铁，也就是说他今晚不仅想办法请假过来看自己，还得在看完后极限坐车晃回去。
　　按照江思远在聊天时对工作量的抱怨，他很可能直接通宵回去，然后去做因为请假而耽误下来的活。
　　——明明你知道我演得不好，也察觉到没有观众的喜欢和认可，但你为什么还这么偏爱我？
　　——为什么要牺牲这么多，我到底哪里值得？
　　千言万语在嘴中化为虚无，徐峰重新挂起微笑，状若轻松地轻声叮嘱江思远：“好，路上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