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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 80 章 等她署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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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衙的搜查文书送到顾家时,天刚亮。
顾承宴一夜没睡,拿着文书从正堂出来,见顾栖灯也在,先将她手里的冷茶换掉。
“两个箱子还在,封条没动。”他说,“昨夜那位归人已经找到儿子。长舟陪她去了东水门。”
“见微呢?”
“抓到一个按时辰在东水门挂钩的,押回县衙了。她在那边等我们。”
顾栖灯把茶喝完,接过文书看了一遍。罗记油行前铺、后院、临河库房,都写在搜查范围内。
“走吧。”
河口的铺子已经开门。门前摆着三排油罐,伙计正在拿木勺替人打油,见捕快过来,勺里的油洒出一线。
柜台后的人四十多岁,头发梳得整齐,左手拇指和食指间有一块洗不掉的黄斑。他接过文书,逐行看完,把纸还给带队的县尉。
“罗观山。”县尉念出文书上的名字,“这是你开的铺子?”
“祖传的。”罗观山道,“要搜便搜。劳烦别撞翻罐子,灯油见火,不挑官服还是布衣。”
他说完,让伙计把客人请出去,自己站到柜台旁,不再碰任何东西。
前铺很快查完。账册、油票、欠条,一样不少。县尉翻到几张领物条,抬头看他:“这上头写的铜钩,也是你卖的?”
“灯匠托我代收。我做油行生意,常替人捎零件。”罗观山答得很快,“买主是谁,账册里有。”
账册里的买主写着废纸坊。
那地方昨夜刚被查封。罗观山大约知道,再拿它当挡箭牌,最多只能挡一时。
顾栖灯没有留在柜台前。她跟陆照去了后院,那里堆着十几只大油缸,最靠河的三只盖着新盖,缸身却落满灰。
陆照揭盖闻了闻:“空的。”
“三只空缸压着同一块木板。”顾栖灯蹲下,敲了敲缸底之间的地面,“空缸何必摆得这么费劲?”
伙计在门边说:“那块板旧了,怕人踩塌。”
“是么?”顾栖灯看向他,“你知道底下是什么?”
伙计摇头,脸色比先前更白。
县尉让人搬开油缸。木板四角钉着铁片,铁片是新的,钉子也新。掀开板,下面是一道窄梯,通向临河的地下仓。
罗观山终于离开柜台,走到院中。
“存冬油的地方。”他说,“河边湿,不宜久待。”
顾栖灯先看了顾长川一眼。他站在通往河岸的后门旁,朝她点了点头。
来之前他们已看过河口的图。地下仓若有水门,出口多半就在油行后头的石驳岸。顾长川带两名捕快守在那里,县尉留人在院中,顾栖灯与陆照、闻秋下去。
地下仓比上头宽,墙边确实有油桶。桶旁还摆着一张长桌,桌上罩着粗布。
顾栖灯掀开布,露出一盏尚未装好的黑灯。
灯腹与废纸坊搜出的那盏一模一样,里面却多了一个能转动的纸架。架子上没有纸,只有四个等着扣住纸角的铜齿。
桌边摆着一叠裁好的空白红纸。
闻秋拿起最上面一张,翻过来。背面印着“无籍四号”,下方留了一处四指宽的空格。
“让她自己写?”顾栖灯问。
陆照从桌下抽出一本薄册,翻到夹着纸签的那页:“写得越像她自己,他们越容易把她拴进灯里。”
册上没有玄奥的句子,字写得像工匠记尺寸。
*先收袋,隔旧愿。待其自识,求其署名。名帖入齿,合灯。*
*合灯后封口,不许与外人答话。*
顾栖灯一行行读完,手指在“求其署名”处停住。
她昨夜才在木板上写出自己的笔画。闭目司的人等的正是这一步。
闻秋把红纸放回桌面,没有让自己的袖口沾上。
“他们会怎么‘求’?”他问。
“拿她害过的人吓她,拿她想活下去的事劝她。”罗观山的声音从梯口传来,“实在不肯,袋子收紧了,她总会写。”
县尉押着他下来了。罗观山双手被反绑,仍站得很稳,目光只落在黑灯上。
“你知道她如今能写字?”顾栖灯问。
“昨夜两个拿袋的人没回来,我就知道出了事。今早坊里的人又说,祠堂下面有纸自己写了话。”罗观山看着她,“你们把木轮停了,却留着她。往后谁能保证她不再穿别人的脸?”
“没人能替她保证。”顾栖灯说,“苏晚已经当面问过她。她做过的事,还要一件件查。”
“查完呢?”
“该赔的赔,该防的防。你若有她伤人的证据,交给县衙。”顾栖灯将薄册举起,“可这上面写的,是把她装进灯里,封住口。你连她做过什么都不想问。”
罗观山看了薄册一眼,没答话。
县尉命人将黑灯、红纸和账册封存。两名捕快从墙边抬来木箱,刚落地,地下仓靠河的一面忽然响了三声轻响。
顾栖灯回头,看见水门上的铁销正在往外退。
“上去!”她喊。
临河的闸板被人从外面拉开,河水贴着地面涌进来。油桶浮起,撞翻了桌腿;空白红纸洒了满地,转眼被水卷向水门。
陆照一把按住那本薄册,闻秋将红纸塞进衣襟。顾栖灯抓起黑灯,灯腹比她想的沉,里头的铜齿撞出一串脆响。
“有人在河边开闸!”县尉喝道。
罗观山却突然向前扑去。他没有抢灯,肩膀撞上顾栖灯,想踩住她身后的窄梯往上跑。
顾栖灯把灯推给陆照,抄起桌上半截木尺横挡。罗观山双手被绑,躲不过,膝弯撞到桌角,跌进及踝深的水里。捕快将他拖住。
“你跑不上去。”顾栖灯喘了口气,“上头也有人守着。”
罗观山抬起头,脸上第一次露出慌乱。
水门外传来一声喝斥,接着有人落水。片刻后,闸板被重新推回去,铁销咔的一声插牢。
顾长川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开闸的抓到了!你们怎么样?”
“人和账册都在!”顾栖灯回了一声。
水还在地上晃,已不再上涨。县尉让捕快把罗观山带上去,自己留在下面验物。陆照清点红纸,闻秋从水里捞起几张被冲散的图纸。顾栖灯看见桌脚下还有一只上锁的小匣,刚才被油桶撞开半寸。
她用木尺撬开匣盖。
里头没有红纸,只有几本按年份装订的收货簿。最早一本封面写着“顾家祠堂祭用”,年份是十六年前。翻过几页,能看到灯油、灯芯、祭礼用纸的数目,顾家付过的钱也记得清楚。
后几年的账却换了写法。油行仍按月送油,另外每季收一次“存纸保管费”。纸由谁送来、放在祠堂哪里,收货簿里都有签字。
最近的一笔,就在三天前。
*旧愿原匣取出,两箱,送废纸坊。*
签收处只有一个墨印:罗。
顾栖灯将簿子交给县尉:“这能查清纸怎么离开祠堂了。”
县尉接过,立刻叫书吏把匣子、账簿分开登记。谁碰过、哪一页被水打湿,都写在旁边,免得罗观山往后说证物遭人换过。
上到后院时,沈见微也到了。她从东水门赶来,靴子还沾着泥,看见顾栖灯半边裙子湿透,先问:“伤了没有?”
“没有。水门是谁开的?”
“油行的另一名伙计。长川守在外头,等他拉开闸,顺手把人从岸上拽下去了。”沈见微朝后门看了一眼,“两个人都落水,他的手又伤着,你去瞧瞧。”
顾长川站在石驳岸边,正拧干袖口。右手的护布浸湿了,绳结却还是好好的。见顾栖灯过来,他先指了指被捕快押走的伙计。
“水门从外头拉开,账簿会先湿,纸会顺水冲走。罗观山认得这地方的水势,早备好了后手。”
“他没想到你守在这儿。”
“你叫我守的。”顾长川说。
顾栖灯伸手摸了摸他的护布:“回去换药。”
“好。你先换衣裳。”
两人都没再劝对方。顾栖灯望向铺子,县衙的人正在给黑灯缠布,罗观山被押上车时,仍回头看了那盏灯一眼。
下午,顾栖灯带着搜出的册页回到石室。
闻秋把木板搬到灯下。那张纸还在那里,昨夜写坏的两笔已经淡了,旁边多出一个小小的点,像她试笔时滴下的墨。
顾栖灯把“无籍四号”的空白名帖放在木板另一端,没有推近。
“罗记油行里找到的。”她说,“他们想等你给自己写名字,再把这张纸扣进灯里。东西已经被县衙封了,这张是取证时留下的样纸。”
木板上的纸缓缓抬角,碰了一下名帖,又缩回去。
她写道:那我不能有名字?
“能。”顾栖灯说,“只是有人正等着偷。你要取什么名字、什么时候告诉别人,都由你自己定。我会把这些名帖的来历查清,免得以后还有人拿同样的东西找你。”
纸上的墨迹迟迟没动。
闻秋坐到台阶上,把笔洗好,放回木板旁。顾栖灯也没催,收起名帖,准备去正堂同县衙核对账簿。
她走到石门口,听见笔杆在木板上轻轻滚了一声。
回头时,那张纸上已经添了两个字。
*先藏。*
顾栖灯看了看闻秋。他没有替她解释,只把笔重新放稳。
“好。”顾栖灯答,“先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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