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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 81 章 愿纸归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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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记油行的后院封了门。搜出的黑灯、名帖和账簿都送进县衙,罗观山与几个替他做事的人分开关押,等查清各自经手过什么,再逐一问罪。
顾家正堂里的两箱红纸却不能一直封着。
次日,县衙派来四名书吏,在顾家外院摆了三张桌子。院门贴着告示:曾在顾家祠堂写过愿、或家人曾在此留愿的人,可以带旧物来核认。告示没有列出任何名字和愿望。
“写在纸上的事,未必愿意让满街的人听。”顾栖灯对书吏说,“一个人进来认,其他人就在门外等。认不准的先封回去,不许谁说得大声就给谁。”
沈见微搬来屏风,把三张桌子隔开。苏晚坐在最外边,帮不识字的人填姓名和住址;吴巧与姨母负责引人进出,防止等候的人挤到桌前。顾长舟在旁边置了水和药箱。昨夜找回儿子的那位归人也来了,她记得旧时祠堂的进门次序,主动帮着给年长的人带路。
顾承宴把自家的旧祭簿交给县衙,又请县尉留一人守在箱旁。他没有坐在主位,只站在书吏身后,遇到簿上缺失的年份,才上前核对。
头一个进来的是位卖菜的妇人。
她从怀里取出半只绣着石榴的荷包,说自己十几年前替女儿写过一张愿。那时女儿病得厉害,她不敢写“长命百岁”,只写“愿她能吃下一碗饭”。
书吏找到红纸,给她看落款。妇人看了又看,认出纸角上被自己不慎滴下的一点蜡。
“她如今怎么样?”顾栖灯问。
“自己开饭馆,嫌我炒菜太咸。”妇人笑着说完,眼眶又红了,“这纸我能拿走吗?”
“可以。旧纸与后来贴的纸得先分开。您可以在这儿等着看。”
顾长舟和闻秋动手拆纸。那妇人看着新纸背面写的饭馆地址,笑意渐渐没了。
“这个地方,她是三年前才搬去的。”
书吏将地址记下。顾栖灯把拆出的旧愿递还给她,新纸则当着她的面封入县衙的证物袋。
妇人将那张写着“一碗饭”的纸装进荷包,临走前又问:“若我想烧了呢?”
“今日不必决定。”闻秋说,“从前的归门客,会在祭礼后把纸带到祠堂外烧掉。如今纸回到您手里,留着或烧了,都由您。”
妇人攥紧荷包:“那我拿回去给她看。让她知道我也有怕成那样的时候。”
她走后,院门外又进来一人。
一整个上午,来认纸的人没断过。有的人见了自己的字,笑着说当年傻;有人读到一半,就请书吏把纸翻过去,不愿旁人再看。每张纸拆开后,原来写愿的人拿旧纸,新贴的底纸和地址由县衙收存。认不清笔迹的,当场不交。
晌午前,一个男人领着十来岁的女儿进院,说要取亡妻留下的愿。他报的姓名、住址都对,连哪年祭礼都记得。书吏刚把纸从箱中找出来,他便催道:“快些给我,我拿去烧。”
女孩拉住他的袖子:“爹,我想先看看娘写了什么。”
男人皱眉:“她没什么好话留给你。”
“那也让我自己看。”
两人在屏风后争起来。顾栖灯走过去,发现那张旧纸尚未拆开,新纸背面写的是男人现在的住址,墨迹很新。
“今晚不会把纸交给任何一人。”她对父女俩说,“你们都认得字,但谁来保管,还没谈妥。先由县衙封存。等拆开,我们把写了新地址的底纸收走,旧愿什么时候看、要不要留,你们回家商量。”
男人说:“我是她丈夫,难道连一张纸也领不得?”
“领纸的人要在县衙留名。”顾栖灯把册子转给他看,“你女儿也在这里。她想看,您不想让她看,我不能装作没听见。”
女孩一直拽着父亲的衣袖,见书吏真的把纸封了,才慢慢松开手。
两人走后,苏晚端来一碗已经放凉的面,往顾栖灯面前一放。
“吃。”她说,“那边还有人排着,你不吃也得等他们核簿。”
顾栖灯坐下,才发现自己从早上起只喝过一口水。她拿起筷子,见苏晚还站着,问:“你那边怎么样?”
“有人说他爹写过‘愿孩子早日成家’,想找出来问问爹为什么那么着急。我说人死了也未必是催你,先报名字。”苏晚自己也笑了笑,随即放低声音,“米铺的周成让人捎话。他腿伤好多了,姐姐那张纸还留着。他说等能走远路,再来当面谢谢你们。”
“你去过?”
“去了一次。”苏晚说,“他愿意见我了。我们在门口站着说话,他还是有点怕,没关系。”
顾栖灯把碗里的面吃完,正要回桌边,院门外忽然响起一阵争执。
顾三叔公来了。
他拄着杖,身后没带家仆。门口有人认得他,当即问:“当年是你叫人把愿纸留下的?”
老人停住,没有回避。
“是。”他说,“我下的令。”
“我儿子的纸也在里头。”那人声音发抖,“他没等到你们把它烧掉,人就没了。你拿它做过什么?”
顾三叔公握着杖的手紧了紧。
“我叫他们把纸存进祠堂,说灯要靠这些愿守着。”他看着那人,“你儿子后来出了什么事,我不敢说都因这张纸,也不敢说与我无关。县衙在查,我把当年的账和签过字的人都交出来。”
那人盯着他:“账能把人交回来?”
“不能。”
顾三叔公再没有往前走。他在院门旁坐下,等县衙书吏拿出当年的簿子给他辨认。有人从他身边经过,骂了两句,他也没有叫人拦。
顾栖灯远远看了一眼,回桌边继续核纸。
日头偏西时,三张桌子总算空下来。今日认出的旧愿有十七张,其中五张由当事人领走,三张由家属暂存,九张还需再核。被贴在背面的新纸全部拆下,封在另一只箱中。
沈兰烛那张“愿女儿一生平安”,也已与新纸分开。
她拿着旧愿,站在祠堂外看了很久。顾夫人从屋里出来,递给她一个防潮的布套。
“当年她夜里问灯,我去哄,哄到天亮也没用。”顾夫人说,“后来长川不知从哪儿找了只小木灯,搁在她床头,她才肯睡。”
“他那时才多大?”沈兰烛问。
“八九岁。怕我们发现他夜里跑出去,第二天一早又把木灯藏到床底下。”
沈兰烛把纸装进布套,目光朝院中望去。
顾长川正站在桌旁,替顾栖灯把已经核完的册子摞好。他右手的护布换过,拿书仍用左手;顾栖灯见他叠得太高,抽走上头两本,抱在自己怀里。
两位母亲看了一会儿,谁也没叫他们。
傍晚,有三位领走旧愿的人又回来了。
卖菜的妇人带着女儿。女儿已经知道那碗饭的事,眼睛红着,却催母亲:“您说自己想烧,我陪您。再晚些,饭馆的灶都要让伙计烧糊了。”
闻秋在祠堂外清出一块地,放好火盆和水桶。顾栖灯让县衙书吏记下姓名,确认每个人要烧的是自己的旧愿,没有混进别人那张。
第一张纸落下去,火苗只亮了一瞬。
没有谁的名字从火里喊出来,也没有灯突然灭掉。妇人有些意外,等纸角卷成灰,才转身去拉女儿的手。
接着烧第二张、第三张。
第四盏灯就在火盆不远处。风往院外吹,纸灰越过墙头,很快看不见了。
顾栖灯等三家人走完,才下到石室。
那张纸还在木板上。她照例先出声,告诉她今日有三张旧愿由写愿的人亲手烧了。纸没有立刻回答,只在角上渗出两点墨。
过了一会儿,她写:少了。
“哪里少了?”顾栖灯问。
*声音。*
“难受吗?”
墨迹聚了又散,最后写出:不知道。
顾栖灯在木板前坐下。她没有说“很快会习惯”,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今天只有三张,往后可能会有更多。每张旧愿都属于写它的人,不能为了石室里的她,把人家的纸再锁回箱里。
“明日还会有人来认。”顾栖灯说,“想烧的人,我们会让他们在外面烧。你若觉得哪里不对,告诉我。”
纸上的字停了一阵,慢慢添出:苏晚来了吗?
“今天帮了大半天忙。你找她有事?”
纸写了一个“米”字,后面那笔一直没落下。
“米铺的事?”顾栖灯问,“她去见过周成。他腿伤在好,眼下还不想来这里。等他愿意,我们再问。”
那笔终于落下,成了一个“好”。
顾栖灯起身时,看见纸角微微弯起来,像还有话。她等了一会儿。
纸上添了两个字:明天。
“明天我还来。”她说。
回到地面,外头已经收桌。顾长川正在把最后一架屏风抬进屋,见她上来,便把屏风靠稳,问:“她怎么样?”
“说声音少了。是好是坏,还不知道。”
顾长川将门闩插好:“闻秋和陆照今晚都在,出事会叫我们。”
顾栖灯点头,与他并肩走出院门。火盆已经清理干净,石地上只剩一圈淡淡的水痕。
四盏灯都亮着。院墙外有人赶着回家吃饭,推车的轮子碾过石板,响了好一阵。
她回头看了眼祠堂。
明天还会有别的人,带着自己的字,从这里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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