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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长岁山记得(下) 回去的路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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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野枝没怎么说话。
倒不是还在生照微的气。
主要是她开始觉得古岳的记性确实不能指望。
老人走在最前面,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看着旁边一条岔路想了很久。鹤龄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然后往左走。走出去十几步,又自己回来。
“错了。”
野枝问:“你自己的山也会走错?”
古岳很坦然:“偶尔。”
“以前呢?”
“以前什么?”
野枝看了他一会儿,放弃了。
照微走在旁边,这次没笑。
回到小屋以后,古岳站在门口想了半天,终于记起他们要找东西。他推开门,先翻了床底,又翻柜子,最后从墙角拖出一只很旧的木箱。
箱子外面全是灰。
野枝蹲过去帮他擦掉一层,问:“多久没打开了?”
古岳想了想:“前几天。”
鹤龄看了一眼箱盖上积得快能种草的灰。
“至少几十年。”
古岳低头看看。
“哦。”
野枝已经不问了。
箱子打开以后,里面没有卷宗。
全是石片。
大大小小,叠了满满一箱。每一块都只有巴掌左右,上面刻着一些很简单的线,有的像山,有的像水,还有些野枝完全看不懂。
她拿起最上面一块。
“这是什么?”
古岳凑过来看。
“山。”
“哪座?”
“我的。”
野枝又拿一块。
“这个呢?”
“山。”
“还是你的?”
“嗯。”
再拿一块。
“这个?”
“也是。”
野枝看着满箱石片。
“你为什么把同一座山刻这么多遍?”
古岳这次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一块石片拿到手里,拇指慢慢摸过上面的刻痕,像是在找什么已经很远的东西。
“变了就刻。”
野枝安静下来。
鹤龄已经拿起另一块。
石片背面有纪年。
很旧。
一千三百二十六年前。
野枝凑过去确认了一遍。
“这个真是一千多年前?”
“嗯。”
“你那时候就在?”
古岳道:“应该在。”
“什么叫应该?”
“石是我刻的。”
“那你还不确定?”
古岳看看她。
“太久了。”
野枝想想也是。
她活两百多年,都已经记不清自己一百多年前到底在哪棵树底下睡过觉。让一个活了两千多年的山神准确记住一千三百年前某一天干过什么,确实有点强人所难。
好在石片不用记。
它已经替他记了。
几个人把箱子里的石片按背面的纪年重新排开。不是每一年都有,甚至不是每一百年都有。古岳只在自己觉得山发生了值得留下的变化时才刻一块,所以越早的记录越稀疏。
最早的一块距今一千三百多年。
然后九百余年。
六百余年。
三百余年。
一百多年。
再往后,石片忽然开始变多。
七十二年前一块。
四十一年前一块。
二十六年前一块。
十三年前一块。
七年前以后,几乎隔一两年就有。
野枝原本还在帮忙排,排到最后忽然停下。
她没有先看石片上刻了什么。
而是看它们之间越来越短的年份。
“等等。”
照微也看见了。
野枝指着地上那一排石片。
“以前几百年才刻一次。”
古岳点头。
“后来几十年。”
“嗯。”
“最近几年一次。”
古岳低头看了一会儿,像是第一次发现这件事。
“好像是。”
野枝抬头:“你为什么刻得越来越多?”
“不记得。”
“……”
好在这次他们本来就没打算靠他记。
照微把最早几块石片单独拿出来。
每一块上都有长岁山的轮廓、主要水脉和地脉位置。古岳刻得不漂亮,却很准确。几条重要的线几乎一眼就能对应现在的山势。
野枝看了半天。
“没什么区别。”
“有。”
照微把一千三百多年前和九百多年前的两块并在一起。
“这里。”
他指的是两条地脉交汇的位置。
最早那块上,两条线分得很清楚。
九百多年前也一样。
六百多年前,仍然几乎没有变化。
到了三百多年前,其中一条线第一次出现极轻微的偏移。
很小。
如果不把几块石片放在一起,根本看不出来。
野枝立刻把一百多年前那块拖过来。
偏移又多了一点。
“这时候已经开始了?”
“嗯。”
“所以不是七年前才有。”
“不是。”
野枝继续往后看。
七十二年前,偏移仍然很小。
四十一年前,两条地脉之间的距离开始出现变化。
二十六年前,古岳第一次在旁边刻了一道很短的附记。
野枝看不懂。
鹤龄念出来:“辅脉偶偏,自归。”
野枝立刻抬头。
“自己回去?”
“嗯。”
这和古岳刚才说的一样。
那时候地脉已经会偶尔偏离原位,但不需要干预,自己就能恢复。
十三年前的石片上,又多了一句。
“偏频,仍自归。”
野枝皱眉:“变频繁了?”
“对。”
然后是七年前。
石片上的两条线第一次出现了重叠。
旁边的字也变了。
“月余一见,须引。”
野枝看向古岳。
“从这里开始,你要管了。”
老人凑过来看。
看了一会儿。
“哦。”
像是在看别人的事。
可字是他自己刻的。
野枝又往后翻。
五年前。
“三旬。”
三年前。
“二旬。”
去年。
“月中数见。”
没有复杂的解释。
只有越来越短的间隔。
以前几百年才看得出一点变化。
后来几十年。
再后来几年。
而最近一年,同一种原本极缓慢的偏移,一个月已经会发生数次。
屋里渐渐安静下来。
这和他们之前找到的所有证据都不一样。
界隙的旧记录只有几十年。
界面失应最早也只能明确追到三十八年前。
梦的异常目前确认到二十七年前。
可长岁山把同一种变化完整地留了一千多年。
它证明了两件事。
第一,天地的某些稳定关系并不是最近才开始松动。
很久以前就已经开始了。
第二——
它原本松得非常慢。
真正不正常的,是最近这些年。
野枝蹲在一排石片旁边,看了很久。
“所以鹤龄猜对了一半。”
鹤龄皱眉:“什么叫一半?”
“确实像旧了。”
野枝拿起三百多年前那块石片,又拿起七年前那块。
“可是旧不能解释为什么突然变快。”
鹤龄没反驳。
如果天地像人、树或者法器一样,会随着漫长岁月逐渐衰老,那么几百年才偏一点,也许本身就是某种自然变化。
可七年前开始的速度不自然。
至少和过去一千多年相比,不自然。
照微忽然问:“泉有记录吗?”
古岳没回答。
他正在看一块石片。
野枝替他翻。
很快找到了。
最早关于山泉的异常出现在四十一年前。
只有一句。
“水脉迟一息,自复。”
二十六年前,又出现一次。
十三年前,一年三次。
七年前以后,记录开始密集。
最近两年,古岳已经不再记每一次。
只刻了一句。
“日日须扶。”
野枝盯着那四个字。
“树呢?”
也有。
老树第一次不落叶,确实是七年前。
之后不是同一棵树越来越严重,而是出现这种情况的老树越来越多。
一棵。
三棵。
六棵。
十三棵。
年轻的树,一棵都没有。
三个变化。
地脉。
泉。
树。
表现完全不同。
开始的时间也不完全一样。
所以现在仍然不能证明它们有同一个直接原因。
但它们有两个共同点。
越稳定、维持得越久的东西,越早出现这种细小的失常。
而近几年,它们都在加速。
野枝把最后一块石片放回去。
“那古岳呢?”
鹤龄看她。
“什么?”
“他的记性。”
屋里忽然静了一下。
古岳还在旁边研究自己几百年前刻的山,像完全没听见。
鹤龄走过去。
“古岳。”
“嗯?”
“看我。”
老人抬头。
鹤龄问了几个很简单的问题。
长岁山有几条主地脉。
山泉在哪。
今年老林里有多少棵最老的松。
古岳都答得出来。
然后鹤龄问:“七年前,树第一次不落叶的时候,你做了什么?”
古岳想了很久。
“不记得。”
“十三年前呢?”
“不记得。”
“昨天做了什么?”
老人又想。
这一次更久。
最后还是摇头。
“不记得。”
野枝皱起眉。
“他不是只忘很久以前的。”
“嗯。”
鹤龄的神情已经彻底认真起来。
“近事也在掉。”
“以前会吗?”
“会,但没这么快。”
又是这句话。
野枝现在已经不喜欢听见它了。
鹤龄给古岳仔细检查了一遍。
没有病。
没有神魂损伤。
没有外力干扰。
灵力虽然比年轻的山神缓慢,却稳定得出奇。
从一个活了两千多年的神灵来看,他甚至称得上健康。
唯一的问题就是——
记不住。
野枝问:“能治吗?”
鹤龄摇头。
“连是什么都不知道,治什么?”
“那如果跟山一样呢?”
“现在不能这么说。”
“我知道。”
野枝这次没有急着把它们连起来。
“先记。”
照微看她一眼。
“嗯。”
野枝也看他。
“我是不是已经学会了?”
“什么?”
“没有证据不乱猜。”
“学会一半。”
“为什么一半?”
“你刚才已经猜了。”
“我没说出来。”
“那也是猜。”
野枝理直气壮:“想一下又不犯法。”
照微点头。
“确实。”
她赢了。
古岳完全不知道他们在争什么。
他把那块石片放下,忽然看见野枝。
“你是谁?”
野枝沉默了。
这次连鹤龄都转过脸。
她从自己的袋子里翻出一张纸,又找了半天笔。
照微问:“做什么?”
“写名字。”
“给他?”
“给我。”
野枝在纸上端端正正写了两个大字。
野枝。
然后打了两个孔,穿根细绳,往脖子上一挂。
她站起来。
“现在呢?”
古岳认真看了看。
“野枝。”
“对。”
“这个办法好。”
野枝终于满意。
“我也觉得。”
照微在旁边道:“回去以后还戴吗?”
“不戴。”
“为什么?”
“你又不会忘。”
这句话出来得太顺。
野枝自己都没觉得有什么。
她低头收剩下的纸。
照微却安静了一下。
“嗯。”
野枝抬头。
“你嗯什么?”
“不会。”
“什么不会?”
“忘。”
野枝看了他两息。
“那当然。”
她把纸塞回袋子。
“你要是连我都忘了,我就天天站你门口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野枝。”
她指指自己。
“这个。”
照微看着她。
“好。”
鹤龄在旁边收石片,动作忽然快了一点。
野枝没发现。
她正忙着把脖子上那张写着名字的纸摘下来。
古岳倒是看见了。
老人看看她,又看看照微。
过了一会儿,他问鹤龄:“他们两个是什么关系?”
鹤龄头也没抬。
“你还是忘了吧。”
古岳觉得有道理。
“哦。”
他们没有立刻离开长岁山。
照微把所有石片的纪年和内容重新抄了一份,鹤龄则留下古岳最近的情况,准备过一段时间再来检查。
野枝最后去了一趟山泉。
泉还在流。
老林里的树也还绿着。
山腹深处,两条地脉此刻各自在自己的位置上。
长岁山看起来什么都没坏。
可现在他们已经知道,维持这句“什么都没坏”,正在变得越来越费力。
临走前,古岳站在屋门口送他们。
野枝走出去几步,又回头。
老人还在那里。
她想了想,朝他挥手。
“我叫野枝。”
古岳也朝她挥了一下。
“记住了。”
野枝笑起来。
“忘了也没事。”
反正山记得。
那些石片已经替一个越来越容易遗忘的山神,把一千多年的变化留了下来。
天地不是从七年前才开始变旧。
它已经旧了很久。
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它为什么会旧。
而是原本需要几百年才松动一点的东西,为什么在最近几年,突然快了起来。
回九天的路上,照微一直带着那份抄下来的记录。
野枝走在他旁边,走到一半忽然问:“接下来查什么?”
“七年前。”
“查那一年发生了什么?”
“嗯。”
野枝想了一会儿。
“如果什么都没发生呢?”
照微道:“那就往前查。”
“还是什么都没有?”
“继续。”
“要查多久?”
“不知道。”
野枝叹了口气。
“感觉会很久。”
照微看她:“不去了?”
野枝莫名其妙。
“为什么不去?”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
“不是说好了吗?”
照微没说话。
野枝催他。
“走啊。”
“嗯。”
他跟了上去。
长岁山渐渐消失在身后。
而他们手里终于有了第一条真正能够往前追的线。
七年前。
不是答案。
只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