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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长岁山记得(中) 山泉就在屋 ...

  •   山泉就在屋后不远。

      泉眼夹在两块巨石之间,水很清,底下的细沙都看得见。野枝蹲在旁边看了半天,实在没看出哪里需要“扶”。

      “水怎么扶?”

      古岳把手伸进泉里。

      一层很淡的山神灵力顺着水流铺开。最开始什么都没有,过了好一会儿,野枝忽然感觉到泉眼深处有一小段水脉轻轻偏了一下。

      不是改道。

      更像原本一直沿着岩层缝隙往外走的水,到了某个地方,忽然迟疑了一瞬。

      古岳的灵力立刻托住那一段。

      水脉重新回到原来的位置。

      从头到尾,泉水没有断,水面甚至没有明显变化。如果不是野枝能感觉到,她根本不会知道刚才发生过什么。

      “每天都这样?”

      “这几年。”

      “几年?”

      古岳想了一会儿,摇头:“不记得。”

      鹤龄问:“以前不用你管?”

      “不用。”

      “从什么时候开始要扶?”

      古岳还是摇头。

      “不记得。”

      野枝看着泉眼。

      这就是他们来长岁山要找的东西。

      如果只问“山泉有没有坏”,古岳当然会说没有。因为它确实没坏,水还在流,泉眼也没有干。

      只是以前能自己维持的东西,现在偶尔需要有人推它一下。

      “还有吗?”

      古岳看她:“什么?”

      他又忘了。

      野枝已经有点习惯了。

      “以前不用管,现在要管的东西。除了泉。”

      “哦。”

      古岳想了一会儿。

      “树。”

      这次他带他们去了山后的一片老林。

      林子很深,里面几乎看不见新树。最粗的几棵连野枝和照微两个人都未必抱得过来,地上积着厚厚的腐叶,一脚踩进去软得像土。

      古岳停在其中一棵树前。

      “这个。”

      野枝抬头看了半天。

      枝叶茂密,树皮完整。

      “怎么了?”

      古岳拍了拍树干。

      “它忘了落叶。”

      野枝愣了一下。

      “树也会忘?”

      “不会。”

      古岳回答得很快。

      “所以才奇怪。”

      七年前的秋天,长岁山所有树都开始正常落叶,只有这一棵没有。

      不是晚几日。

      是完全不落。

      叶子在枝头枯黄,一直挂到入冬。第一场雪落下来时,古岳发现那些叶子明明已经枯死,却依然没有从枝头脱落。

      最后是他用山神之力轻轻一引,满树枯叶才一起落下来。

      第二年,这棵树恢复正常。

      第三年,又出现一次。

      后来间隔越来越短。

      去年,老林里一共有十三棵树出现同样的情况。

      野枝抬头看了一圈。

      “都是这种老树?”

      “嗯。”

      “年轻的呢?”

      “没有。”

      照微走到树下,抬手碰了碰树干。

      现在没有任何异常。

      树的生机正常,枝叶与树体的联系也正常,甚至连去年那次异常都没有留下可以追查的痕迹。

      又是这样。

      那扇曾经接到湖边的门,现在只是普通的门。

      桥上消失的十几丈,现在一步不少。

      北界三十八年前那块指甲大的空白,也早就自己恢复了。

      出问题的时候很短。

      恢复以后,几乎什么都查不到。

      可发生过就是发生过。

      野枝想了一会儿,忽然低头踩了踩地面。

      “山自己呢?”

      古岳看她。

      “什么?”

      “泉要扶,树会忘记落叶。”

      她又踩了一下。

      “山有没有什么以前不用你管,现在也要管的?”

      古岳没有马上回答。

      这一次,他想了特别久。

      久到野枝以为他又忘了。

      最后,老人转过身。

      “跟我来。”

      他们没有继续往山顶走。

      古岳带他们绕过老林,往山腹深处去。那里已经没有路,石坡上常年见不到太阳,长着很滑的青苔。

      野枝踩过一块湿石时脚下一滑,身体刚往旁边歪,手臂已经被照微托住。

      她借力站稳,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

      “这里算逃命吗?”

      照微也看了一眼。

      “不算。”

      “那你碰我了。”

      他的手立刻松开。

      野枝反而奇怪地看他:“我又没说不行。”

      照微停了一下。

      “扶一下没事。”

      她继续往前走,走出两步又补了一句:“不然摔下去比较麻烦。”

      照微跟上来。

      “知道了。”

      野枝回头看他一眼。

      这次不是“嗯”。

      可以。

      古岳在前面也回过头。

      他看看野枝,又看看照微,像是在想什么。

      野枝问:“怎么了?”

      古岳摇摇头。

      “不记得了。”

      “……”

      算了。

      继续走。

      山腹越来越暗。

      最后,他们来到一面巨大的石壁前。

      野枝第一眼仍然没发现问题。古岳走到石壁一侧,伸手拨开厚厚的苔藓,后面才露出一道极细的痕迹。

      那不是裂缝。

      太整齐了。

      它从石壁底部一直往上延伸,最后隐没在高处的阴影里。

      照微走近。

      “地脉界线?”

      古岳点头。

      长岁山有两条主要地脉。

      一主一辅。

      它们在这面石壁后相汇,再分别流向山体两侧。这样的结构至少维持了一千多年,古岳记不清更早以前是什么样,但从他有明确记忆开始,两条地脉的位置就几乎没有发生过大的变化。

      野枝问:“现在变了?”

      “没有。”

      古岳还是那个答案。

      野枝已经学会了。

      “那你现在要管什么?”

      古岳伸手点了点石壁。

      “分开。”

      照微已经抬起手。

      灵光沿着石壁缓慢展开。

      片刻以后,他的动作停住。

      野枝看向他。

      “怎么了?”

      “没有断。”

      “那是接错了?”

      “也没有。”

      “那是什么?”

      照微没有急着回答,而是让灵光继续往石壁深处探。

      野枝也蹲下来,把手按在地面。

      最开始她只感觉到两条很稳定的地脉。

      一条深。

      一条浅。

      各自都有自己的位置。

      可等了很久以后,她忽然感觉到其中一条轻轻偏了一下。

      另一条没有动。

      偏过去的那一条,却在极短的一瞬间和另一条占到了同一个位置。

      野枝猛地抬头。

      “撞一起了。”

      “嗯。”

      古岳的山神之力已经落下。

      两条地脉重新分开。

      整个过程甚至不到一息。

      野枝却没有立刻松手。

      她继续感受了一会儿。

      “现在又好了。”

      照微收回灵光。

      “嗯。”

      这里没有界隙。

      没有裂痕。

      也没有哪条地脉真的走错地方。

      只是两条已经稳定共存上千年的位置对应,开始偶尔出现极短的重叠。

      像两个人并排走了很久。

      明明各有各的路。

      有一天,其中一个忽然踩到了另一个人的位置上。

      古岳负责把它推回去。

      野枝问:“最开始多久一次?”

      “很久。”

      “很久是多久?”

      古岳皱着眉想。

      “几年。”

      “现在呢?”

      “一个月。”

      野枝慢慢把手从地上拿开。

      “如果你不分呢?”

      古岳看着那面石壁。

      “现在不知道。”

      “以前试过不管吗?”

      “试过。”

      “然后呢?”

      “自己回去了。”

      “现在还会自己回去?”

      古岳沉默了一会儿。

      “有时候。”

      这三个字比“不会”更麻烦。

      因为这意味着变化还在继续。

      野枝重新把手贴到石壁上。

      泉没有坏。

      树没有坏。

      地脉也没有坏。

      甚至每一次异常发生以后,大多数时候它们还能重新恢复。

      可原本可以自然维持几百、上千年的东西,现在需要古岳越来越频繁地扶一下、推一下、提醒一下。

      她终于知道自己刚上山时为什么会觉得这座山“累”。

      不是山真的有人的感觉。

      而是它正在花比以前更多的力气,维持自己原本的样子。

      野枝回头看古岳。

      “你每天都要管这些?”

      “也不是每天。”

      “泉不是每天?”

      “泉每天。”

      “树呢?”

      “秋天。”

      “地脉呢?”

      “想起来就来看。”

      野枝一下抓住重点。

      “你要是忘了呢?”

      古岳没回答。

      鹤龄却皱起了眉。

      他们刚才一直在看山。

      直到现在才意识到另一件事。

      长岁山正在越来越依赖古岳维持那些细小的稳定。

      可古岳自己,也正在越来越容易忘事。

      野枝看着老人。

      “所以你忘东西,也是最近突然变快的吗?”

      古岳愣了一下。

      “我忘东西?”

      “嗯。”

      “没有。”

      “你刚才已经问过我两次是谁。”

      “是吗?”

      “是。”

      古岳想了一会儿。

      然后问她:

      “那你是谁?”

      野枝:“……”

      照微偏过头。

      野枝立刻指他。

      “你是不是又笑了?”

      “没有。”

      “你肩膀动了!”

      “咳嗽。”

      “你刚才根本没咳!”

      鹤龄终于忍不住:“先说正事。”

      野枝瞪了照微一眼,才重新看向古岳。

      “我叫野枝。”

      她这次说得特别清楚。

      “野——枝。”

      古岳点点头。

      “野枝。”

      “对。”

      “记住了?”

      “记住了。”

      野枝满意了。

      然后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容易忘?”

      古岳认真想了很久。

      最后摇头。

      “不记得。”

      野枝张了张嘴。

      又闭上。

      这个问题对一个正在忘事的人来说,好像确实有点为难。

      照微却忽然道:“不用问他。”

      野枝转头。

      “那问谁?”

      照微看向脚下。

      “问山。”

      古岳忘了很多事情。

      可长岁山还在。

      泉水什么时候开始需要人扶,老树什么时候第一次忘记落叶,两条地脉又是什么时候开始重叠——

      如果这些变化真的发生过,就不应该只存在于一个老山神越来越模糊的记忆里。

      野枝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会儿。

      “山怎么回答?”

      古岳忽然道:

      “我有记。”

      三个人同时看向他。

      古岳皱着眉。

      “应该有。”

      “在哪里?”

      老人想了想。

      “屋里。”

      野枝立刻站起来。

      “走。”

      古岳却没动。

      “去哪?”

      野枝:“……”

      她深吸一口气。

      “回你屋里。”

      “为什么?”

      “找你记下来的东西。”

      “我记什么了?”

      野枝闭上眼睛。

      照微终于真的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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