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8、七年前什么都没有(上) 岁安用了三 ...

  •   岁安用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野枝去司录殿找他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地上是卷宗。

      桌上是卷宗。

      椅子上也是卷宗。

      连窗边都摞了两层。

      岁安本人坐在中间,只剩一小块地方还能放胳膊。

      野枝站在门口看了半天:“你还活着吗?”

      “目前。”

      “要不要我叫鹤龄?”

      “不用。”

      “你看起来快需要了。”

      岁安抬头看她:“你是来帮忙还是来看热闹?”

      “照微让我来问你查完没有。”

      “那就是来看热闹。”

      野枝觉得他说得也不算错。

      她从两摞卷宗中间侧着身挤进去,好不容易找到一只空凳子,刚准备坐,岁安立刻道:“别。”

      野枝停住。

      “为什么?”

      “下面还有。”

      她低头。

      凳子底下果然塞着三卷。

      野枝默默站起来。

      “你们九天真的应该少写一点东西。”

      岁安没理她。

      照微随后进来。

      他比野枝熟悉司录殿,进门以后甚至没有问,直接从最里面搬出一张被卷宗压住一半的矮凳,把上面的东西挪开,放到野枝旁边。

      野枝坐下。

      “你怎么知道这里有凳子?”

      “以前来过。”

      “岁安每次都这么乱?”

      岁安终于忍不住:“我听得见。”

      “那你收一下。”

      “你知道这些是谁让我查的吗?”

      野枝转头看照微。

      照微很平静:“不是我。”

      岁安:“……”

      野枝点头。

      “那就是我们。”

      照微看她一眼。

      没否认。

      岁安大概觉得跟他们两个继续说下去只会浪费自己剩下的寿命,索性抽出桌上最薄的一册。

      “七年前,没有大事。”

      野枝愣了一下。

      虽然他们早就说过不能认定七年前发生了什么,但真正听见这个答案时,她还是有一点意外。

      “什么都没有?”

      “如果你说的是足以同时影响九天、人间、山川地脉和界面的事,没有。”

      岁安把那册记录推过来。

      七年前没有大战。

      没有大规模界域震荡。

      没有神陨。

      没有异常天灾。

      九天与人间的界门也没有发生过整体失稳。

      甚至那一年的灵气变化都处在正常范围。

      从司录留下的记录来看,那是很普通的一年。

      普通到岁安查了三遍。

      “会不会漏记?”

      野枝问。

      “可能。”

      岁安答得很干脆。

      野枝本来还以为他会说司录不可能漏。

      “你们也会漏?”

      “当然。”

      岁安道:“一个村子半夜有棵树倒了,没有人上报,司录不会自己知道。”

      “那如果真的有很大的事,也没人上报呢?”

      “很大的事不可能只留下一个地方的痕迹。”

      照微接过那册记录。

      “如果足以让这么多不同的东西同时改变,至少会有其他反应。”

      “可是没有。”

      “目前没找到。”

      野枝点点头。

      又是“目前”。

      她现在很喜欢这个词。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没找到就是没找到。

      总比为了让事情有答案,硬塞一个答案进去强。

      岁安又抽出另一册。

      “但七年前不是完全没有变化。”

      野枝立刻凑过去。

      “什么?”

      “记录开始变多。”

      这一册不是大事记。

      而是他们重新整理出来的异常数量。

      岁安把过去五十年的记录按年份排了一遍。

      不是所有异常。

      只挑那些符合几个条件的——没有明确外力原因、发生后大多自行恢复、表现为原本稳定关系短暂失常,而且过去极少发生。

      野枝看不懂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

      岁安直接说给她听。

      “五十年前到三十年前,平均每年一到两件。三十年前到十五年前,平均两到四件。”

      “然后呢?”

      “十四年前,五件。十三年前,四件。十二年前,六件。”

      野枝皱起眉。

      “这时候已经在变多了。”

      “对。”

      “七年前不是开始。”

      “不是。”

      岁安继续往下。

      “十一年前七件。十年前六件。九年前九件。八年前十二件。”

      “七年前?”

      “十九件。”

      野枝没说话。

      “六年前二十三件。五年前三十一件。四年前四十六件。三年前六十二件。”

      数字越来越大。

      不是从某一年突然跳起来。

      更像一条原本很平缓的坡,慢慢变陡。

      “去年呢?”

      “九十一。”

      “今年?”

      岁安停了一下。

      “还没过完。”

      野枝已经猜到不会好听。

      “一百三十七。”

      屋里安静下来。

      这还只是他们能够重新筛出来、符合条件并且有记录的部分。

      那些没有被人发现的,不算。

      没有上报的,不算。

      发生得太短、根本没人知道的,也不算。

      野枝看着那串数字。

      “所以七年前只是看起来特别明显。”

      “对。”

      “不是从七年前突然开始。”

      “对。”

      长岁山的石片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地脉三百多年前就开始有细微偏移。

      山泉四十一年前出现过一次“迟一息”。

      北界三十八年前也出现过第一次有记录的界面失应。

      所有线索都在告诉他们同一件事——

      没有一条清楚的线,把天地分成“以前没事”和“后来坏了”。

      变化一直都在。

      只是越来越快。

      照微问:“按年份画过吗?”

      岁安从旁边抽出一张纸。

      “画了。”

      野枝凑过去。

      纸上是一条歪歪扭扭往上走的线。

      最开始很低。

      很长一段时间都只是缓慢抬高。

      越到后面,线越陡。

      野枝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东西有点眼熟。

      “像山坡。”

      “什么?”

      “越来越陡。”

      她用手指顺着那条线往上走。

      “如果照这个样子继续,后面是不是会越来越快?”

      岁安道:“不知道。”

      “不能算?”

      “能算。”

      “那为什么不知道?”

      “因为我们不知道它为什么变快。”

      岁安把纸翻过去。

      “没有原因的推算没有意义。”

      野枝觉得有道理。

      她又盯着那条线看了一会儿。

      “那七年前不用查了?”

      “要查。”

      照微道。

      “为什么?”

      “因为从那几年开始,变化已经快到不同地方都能明显察觉。”

      他把长岁山的抄录放到桌上。

      “古岳的老树七年前第一次不落叶。界面失应也是七年前开始从偶发变成连续记录。其他类别的异常,也差不多在前后几年进入明显增长。”

      野枝明白了。

      “所以不一定是七年前发生了什么。”

      “嗯。”

      “也可能是到七年前,很多东西终于一起松到了能看出来的程度。”

      照微看她。

      “对。”

      这就像一张旧纸。

      它不是掉下一角的那一天才开始变旧。

      在那之前,它已经黄了、脆了很多年。

      只是直到那一角真的掉下来,人才会注意。

      野枝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那什么东西最先开始?”

      岁安抬头。

      “什么?”

      “既然不是一起开始,总有早一点和晚一点。”

      她把几册记录往自己面前拖。

      “地脉三百多年前就有一点偏。泉是四十一年前。界面是三十八年前。梦现在只能查到二十七年前。”

      她停了一下。

      “那有没有比地脉更早的?”

      岁安没有回答。

      照微也没说话。

      野枝看看两个人。

      “怎么了?”

      岁安慢慢道:“有。”

      “什么?”

      他从最下面抽出了一卷很薄的旧册。

      薄得和周围那些厚卷放在一起,几乎看不见。

      “我本来没把它算进去。”

      “为什么?”

      “因为它不像界隙,也不像失应。”

      岁安把旧册放到桌上。

      “甚至很难说它是不是异常。”

      野枝低头。

      封面上只有四个字。

      《灵生旧录》。

      “这是什么?”

      “很早以前有人记录过一件事。”

      “多久?”

      “目前能找到最早的一笔——”

      岁安翻开。

      “一千八百多年前。”

      野枝抬头。

      比长岁山的石片还早。

      “记了什么?”

      岁安把那一页转向她。

      上面的字已经很旧。

      野枝看不懂。

      照微替她念。

      “灵生有时。”

      野枝等了一会儿。

      “没了?”

      “后面还有。”

      “什么?”

      照微看着那行字。

      “近岁渐迟。”

      野枝皱起眉。

      “什么意思?”

      岁安道:“成灵。”

      草木、山石、河川,甚至一些存在足够久的普通物件,在条件合适的时候都有可能逐渐生出灵性。

      并不是每一个都会。

      也没有固定年份。

      可很早以前,有人专门记录过这种变化。

      而那份记录里第一次提到——

      同样的山川草木,开始比更早的时候,需要更久才能自然生灵。

      野枝愣了很久。

      然后第一个想到的不是世界。

      是栖霞岭那五十八只石灵。

      “等等。”

      她一下坐直。

      “那它们不是迟。”

      “什么?”

      “它们太快了。”

      长岁山记录的是古老稳定之物越来越难维持原本状态。

      这份更早的记录却说,新灵的自然生成曾经在逐渐变慢。

      可栖霞岭那群石灵,偏偏在短短十二天内集中苏醒。

      五十七只。

      然后第五十八只。

      野枝看向照微。

      “这两个不是反的吗?”

      “是。”

      “那就不能都叫老。”

      “嗯。”

      这一次,屋里真的没人再说话。

      因为他们刚刚找到的不是答案。

      而是一个会把“天地只是越来越衰老”这个简单解释直接推翻的问题。

      如果天地只是越来越没力气,为什么有些东西变慢,有些东西却突然变快?

      为什么旧的关系越来越难维持。

      新的灵性却会在某些地方一口气冒出来?

      野枝盯着《灵生旧录》。

      过了很久,她忽然道:

      “我们是不是猜错东西了?”

      照微看她。

      “哪一个?”

      “不是天地变得没力气。”

      她慢慢把那几份记录重新摆到一起。

      “可能是它越来越——”

      野枝找不到那个词。

      照微没有替她说。

      岁安也在等。

      她想了半天。

      最后伸手,把桌上一叠本来排得很整齐的纸轻轻一推。

      纸散开了。

      有的滑得远。

      有的撞在一起。

      还有一张直接掉到地上。

      野枝指着它们。

      “管不住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岁安低头看那堆被她推乱的卷宗。

      然后抬头。

      “你最好给我摆回去。”

      野枝:“……”

      照微转过脸。

      野枝立刻指他。

      “不许笑。”

      “没有。”

      “你绝对笑了。”

      “先摆。”

      “你帮我。”

      “你推的。”

      “我们不是同行吗?”

      照微沉默片刻。

      然后真的伸手替她捡起了地上的那张。

      野枝满意了。

      她也低头开始收。

      刚才那个不够准确的词,却被岁安认真记进了旁边的空白处。

      不是衰。

      至少,不只是衰。

      有些东西正在变得难以维持。

      有些原本应该很慢的变化,却开始突然越过原来的速度。

      像有什么一直负责让不同事物各自待在正确位置、按照正确节奏变化的东西——

      正在一点一点松开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