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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裂隙开始变多(下) 鹤龄正在晒 ...

  •   鹤龄正在晒药。

      野枝他们赶到的时候,他连头都没抬,只听见脚步就道:“不看病。”

      野枝停在院门口:“我们也没说来看病。”

      “你们三个一起过来,通常没好事。”

      岁安道:“这话没有依据。”

      鹤龄终于抬头。

      看见照微手里的旧卷以后,他把剩下那句“出去”咽了回去。

      “哪儿出了问题?”

      照微把卷宗递给他。

      “北界。”

      鹤龄没接。

      “多大?”

      “一间屋子。”

      他手里的药草停住了。

      野枝一直看着他。

      这是她第一次在鹤龄脸上看见这么明显的变化。

      不是惊讶。

      更像是某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突然又回来了。

      “稳定了吗?”

      “外围定了。”

      “缺口呢?”

      “没有。”

      鹤龄点了一下头。

      “没乱补就行。”

      野枝立刻问:“为什么不能补?”

      鹤龄看她:“照微没告诉你?”

      “他说不知道那里原本应该是什么。”

      “那你还问?”

      “我想听你怎么说。”

      鹤龄看了她一会儿。

      “你最近越来越难糊弄了。”

      “我以前也不好糊弄。”

      “以前你连界序是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知道一点。”

      “知道多少?”

      野枝想了想。

      “够发现你在转移话题。”

      岁安在旁边低头咳了一声。

      鹤龄把药草往竹匾里一扔。

      “进来。”

      几个人进屋。

      野枝已经来过几次,对这里很熟。她刚准备坐以前那个位置,鹤龄忽然指了指另一张椅子。

      “坐那边。”

      “为什么?”

      “那把腿松了。”

      野枝低头看。

      椅子看起来好好的。

      “什么时候坏的?”

      “没坏。”

      “那为什么松?”

      鹤龄已经坐下。

      “用久了。”

      野枝动作停了一下。

      她抬头看照微。

      照微也正看那把椅子。

      鹤龄顺着他们的视线看了一眼:“怎么?”

      野枝慢慢坐到另一边。

      “没什么。”

      她现在对“用久了”这三个字有点敏感。

      岁安把三十八年前那份记录摊开。

      “这句是你写的?”

      鹤龄看都没看。

      “是。”

      “‘非伤,乃衰’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野枝立刻道:“不许这么回答。”

      鹤龄:“……”

      岁安转头。

      照微也看了野枝一眼。

      野枝很理直气壮:“我们就是因为看不懂字面意思才来的。”

      鹤龄沉默片刻。

      “那处缺口不是被什么东西打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没有伤痕。”

      “天还有伤痕?”

      “界面有。”

      鹤龄伸手拿过桌上的纸。

      他在纸中央撕开一道口子。

      “这是伤。”

      野枝看着裂口。

      边缘有明显的撕裂痕迹。

      鹤龄又拿出另一张很旧的纸。

      纸已经发黄。

      他用指腹在边缘轻轻一搓。

      一小块纸无声掉下来。

      “这是衰。”

      野枝看懂了。

      一个是外力把原本完整的东西破坏。

      另一个没有谁碰它。

      只是它自己已经没有以前结实。

      “所以三十八年前那个洞,是自己掉的?”

      “差不多。”

      “你看见了?”

      “我到的时候已经快恢复了。”

      “那你怎么知道不是别人弄的?”

      鹤龄看向照微。

      “界面受损以后,会留下外力经过的痕迹。灵力、法器、界隙冲击,甚至两个界面互相挤压,都有不同的残留。”

      “当时什么都没有?”

      “没有。”

      “那也可能是痕迹消失了。”

      鹤龄这次看了野枝一会儿。

      “对。”

      野枝愣住。

      她本来已经准备好继续跟他争。

      结果鹤龄承认了。

      “所以你当时并不能确定?”

      “不能。”

      “那你还写‘乃衰’?”

      “判断。”

      鹤龄敲了敲那份旧卷。

      “不是结论。”

      野枝一下舒服了。

      这才对。

      三十八年前只有指甲大的一处空缺,持续九息,自行恢复。仅凭这么一次现象,如果鹤龄当时就能确定整个天地正在老化,那他不是医仙。

      他是算命的。

      “你为什么会往‘衰’上猜?”

      鹤龄把那张旧纸放下。

      “因为我见得多。”

      野枝等着。

      “人老以前,往往不是先坏。”

      “那是什么?”

      “先变得不耐用。”

      鹤龄道:“年轻的时候摔一下,第二天就好。后来同样一下,要疼三天。再后来,不摔也会疼。”

      野枝听懂了。

      “法器也一样?”

      “当然。”

      “山呢?”

      “山慢得多。”

      “树?”

      “比人慢,也会。”

      “界面呢?”

      鹤龄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

      屋里安静下来。

      野枝以为他接下来会说“但我猜会”。

      鹤龄却没有。

      “我三十八年前写那四个字,只是因为那处空缺没有伤痕,又自行恢复。它给我的感觉不像受伤,更像一个本来能维持完整的东西,突然有一瞬没维持住。”

      “后来呢?”

      “后来它好了。”

      “所以你没继续查?”

      “查了半年。”

      野枝一愣。

      “查到什么?”

      “什么都没查到。”

      三十八年前那处空缺恢复以后,北界连续半年没有再发生任何类似现象。

      鹤龄查过周围灵气。

      查过界面稳定程度。

      查过当时经过北界的所有仙官和法器。

      甚至查过那段时间九天有没有出现过异常震荡。

      全部正常。

      半年以后,他只能把那次事件当成一次无法解释的偶发失应。

      “那十九年前那次呢?”

      “不是我查的。”

      “你知道吗?”

      “后来知道。”

      “你没觉得跟三十八年前的一样?”

      “觉得。”

      “为什么还是没继续?”

      鹤龄看她。

      “怎么继续?”

      野枝没说话。

      确实。

      三十八年一次。

      十九年以后再一次。

      第二次发生的位置还完全不同。

      就算觉得两者相似,也没有东西可以追。

      “那七年前开始变多,你知道吗?”

      “知道。”

      “你怎么没说?”

      “我说了。”

      鹤龄看向岁安。

      岁安沉默。

      野枝也看向岁安。

      “他说了?”

      “报过。”

      “然后呢?”

      岁安道:“记录了。”

      “……”

      野枝忽然明白为什么岁安每天都在搬卷宗了。

      九天太大。

      每一天都有无数奇怪的事情发生。

      一棵活了八百年的树突然不开花,一条河改道,一件法器慢了一刻,一只从没成过灵的石头忽然开口说话。

      每件单独看都可以有无数原因。

      如果没有足够明确的联系,就只能一件件记下来。

      鹤龄七年前提出“界面失应频率升高”,司录查过,巡界也查过。

      可那一年一共只有三处。

      全部自行恢复。

      没有共同位置。

      没有共同时间。

      也没有共同外力。

      最后还是只能记。

      “所以不是没人发现。”

      野枝道。

      “是发现了,也不知道该往哪查。”

      “嗯。”

      照微一直没怎么说话。

      这时才问:“如果现在让你重新判断呢?”

      鹤龄抬眼。

      “北界那处还在?”

      “在。”

      “外围在收缩?”

      “是。”

      “附近距离对应也开始失稳。”

      鹤龄皱眉。

      “多大范围?”

      照微说了。

      鹤龄沉默很久。

      “我要去看。”

      野枝立刻道:“走。”

      鹤龄看她:“我说现在?”

      “我们也是现在来的。”

      “我的药还在晒。”

      “收起来。”

      鹤龄:“……”

      野枝已经站起来。

      “快点,天还漏着呢。”

      鹤龄活了这么多年,大概第一次有人用这种语气催他去看天。

      最后还是去了。

      他们重新回到北界时,已经入夜。

      那片空白还在。

      外围没有继续扩大。

      照微之前定下的界序稳定地守住了周围。

      鹤龄没有靠得太近。

      他在安全范围内站了很久。

      野枝不知道医仙到底怎么看这种东西。

      她只发现鹤龄的神情越来越沉。

      “怎么样?”

      “比三十八年前严重。”

      “这个我们也看得出来。”

      鹤龄没理她。

      他绕到另一侧。

      又看了一会儿。

      “没有伤痕。”

      照微道:“我也没找到。”

      “残留呢?”

      “没有。”

      “灵力冲击?”

      “没有。”

      “外界挤压?”

      “没有。”

      鹤龄抬头。

      “那就麻烦了。”

      野枝站在后面。

      “为什么?”

      “如果是伤,就能找是谁伤的,或者什么东西撞了它。”

      鹤龄指向那片空白。

      “可如果没有——”

      “就不知道为什么掉。”

      “嗯。”

      野枝想起那张旧纸。

      不是被撕开。

      只是轻轻一碰,自己掉了一角。

      “你现在还觉得是衰?”

      鹤龄没有马上回答。

      这一次,他比三十八年前谨慎得多。

      “像。”

      “只是像?”

      “只是像。”

      “那怎么证明?”

      鹤龄看向她。

      “找更多旧东西。”

      野枝没明白。

      “什么旧东西?”

      “活得够久的山,够久的河,够久的树,够久的法器。”

      鹤龄道:“如果只是界面出问题,那就是界面的问题。”

      “如果别的也有呢?”

      鹤龄没回答。

      野枝自己接了下去。

      “如果很多原本不一样的东西,都开始出现类似的‘不耐用’……”

      “那才值得谈衰。”

      照微看向岁安。

      “查。”

      岁安已经拿出了记录册。

      “查什么年份?”

      照微想了想。

      “先从五十年前开始。”

      野枝忽然道:“不够。”

      几个人都看她。

      “为什么?”

      “因为我们现在只知道最近变多。”

      她指了指岁安怀里的旧卷。

      “但如果真的是慢慢变的,五十年前以前也应该有。”

      岁安道:“会非常多。”

      “那就先找最老的。”

      “什么?”

      “不是找所有东西。”

      野枝想起鹤龄刚才的话。

      “找那些本来就活了特别久、用了特别久的。”

      她越说越清楚。

      “年轻的东西可能还没反应。要是真的跟‘旧’有关,应该是越老的越容易先出问题。”

      鹤龄第一次没有立刻挑她毛病。

      照微也看着她。

      “可以。”

      野枝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嗯。”

      “我现在是不是越来越会查了?”

      “是。”

      她满意了。

      岁安已经开始头疼。

      “九天里活得够久的东西太多。”

      野枝道:“那就一个一个问。”

      “你知道要问多久吗?”

      “不知道。”

      “可能几年。”

      野枝一愣。

      “这么久?”

      “你以为九天多大?”

      她想了想。

      “那先问最老的。”

      “最老的是谁?”

      几个人同时安静。

      然后一起看向鹤龄。

      鹤龄脸色瞬间沉下来。

      “看我干什么?”

      野枝:“你不是很老吗?”

      “我只是比照微年长。”

      “那你认识更老的。”

      “……”

      “对吧?”

      鹤龄看着她。

      野枝看着他。

      最后还是鹤龄先移开视线。

      “有一个。”

      野枝立刻问:“谁?”

      “栖霞岭往北三百里,有一座旧山。”

      “多旧?”

      “不知道。”

      “山神呢?”

      “也很老。”

      “比你老?”

      鹤龄脸色更差。

      “比我老。”

      野枝放心了。

      “那就好。”

      “什么叫那就好?”

      “终于不用一直问你了。”

      岁安转过头。

      照微也轻轻偏了一下脸。

      野枝看看他们。

      “你们笑什么?”

      “没有。”

      “绝对有。”

      没人承认。

      鹤龄懒得跟她计较。

      “那座山叫不周——”

      他说到一半停住。

      野枝眼睛都睁大了。

      “什么?”

      鹤龄皱眉。

      “不是那个不周。”

      “哦。”

      “叫不周边上的栖霞岭旧山脉?”

      “不叫。”

      “那你说清楚。”

      鹤龄深吸一口气。

      “栖霞岭往北三百里,山名长岁。”

      野枝:“……”

      “你刚才为什么说不周?”

      “我说‘不周边界’。”

      “你说太快了。”

      “是你耳朵有问题。”

      “我的耳朵好得很。”

      照微终于打断。

      “长岁山。”

      鹤龄点头。

      “山神叫古岳。”

      “活了多久?”

      “不知道。”

      “至少呢?”

      “两千年以上。”

      野枝一下安静了。

      两千年。

      她两百年就觉得自己已经活得挺久。

      跟人家一比,忽然像刚从窝里爬出来。

      “他知道很多以前的事?”

      “如果还记得。”

      “什么意思?”

      鹤龄看向远处那片空白。

      “他最近几年,忘东西越来越厉害。”

      野枝心里一动。

      “因为老?”

      “可能。”

      “以前呢?”

      “没这么快。”

      又是这句话。

      以前也会。

      只是没这么快。

      北界的空白还悬在夜色里。

      他们已经听过太多次相似的话。

      界隙以前也有。

      失应以前也有。

      梦会奇怪,本来就不稀奇。

      老山神忘事,也本来不是什么不可理解的事情。

      真正让人不安的从来不是某一件事第一次发生。

      而是原本几十年才发生一次的东西,开始一年发生几次。

      原本一年一次的,开始一个月一次。

      原本只是偶尔松一下的地方,开始真的掉下来一块。

      野枝抬头看了一会儿。

      “明天去长岁山?”

      照微道:“嗯。”

      “古岳要是不记得呢?”

      “问他记得的。”

      “如果他什么都不记得?”

      鹤龄在旁边道:“那就看看山。”

      野枝转头。

      “山不会说话。”

      鹤龄道:“山神忘了,山还在。”

      野枝没再问。

      她忽然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

      有时候人会忘。

      记录会丢。

      名字会变。

      可一座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山,本身就是记录。

      第二天,他们去长岁山。

      去问一个活了两千多年的老山神——

      这个世界以前,是不是也这么容易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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