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3、裂隙开始变多(中) 野枝第一次 ...
-
野枝第一次听见“天上有个洞”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真的出现了一个洞。
圆的。
黑的。
挂在天上。
说不定还往下掉东西。
所以她跟着照微赶到九天北界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抬头。
然后愣住了。
“……还真有。”
天上真的有个洞。
当然,和她想的不太一样。
它不圆,也不黑,更不像谁拿东西把天捅穿了。那是一片很难形容的空白,悬在北界最高的一座云台上方。
大约一间屋子那么大。
周围有云。
有光。
远处甚至还能看见飞鸟。
只有中间那一块,什么都没有。
不是黑。
不是白。
是“没有”。
野枝盯了几息,眼睛开始发酸。
她立刻低头。
“不能看?”
照微抬手挡了一下她的视线:“别盯太久。”
“为什么?”
“你在试图看一个没有对应的地方。”
野枝揉了揉眼睛。
这句话听起来很怪,但她大概明白。
人看见黑,是因为那里有黑色的东西。
看见白,也是因为那里有白色的东西。
可眼前那一块什么都不是。
眼睛找不到可以认出来的东西,脑子却还在拼命理解,所以看久了才会难受。
北界已经封了。
几名仙官守在云台外,没人靠近那块空白。之前来报信的仙官也在,看见照微以后立刻迎过来。
“什么时候出现的?”
“半个时辰前。”
“之前有征兆吗?”
“没有。”
“扩大过?”
“没有。”
“有东西进去?”
“没有。”
照微问得很快。
那仙官答得也快。
野枝站在旁边听。
直到最后一个问题。
“里面是什么?”
仙官摇头。
“不知道。”
“试过?”
“没有。”
野枝默默点头。
很好。
至少九天的人没有看见一个洞就先往里面扔东西。
她最近已经越来越觉得,不知道的时候什么都不碰,是一种很珍贵的能力。
照微没有直接上云台。
他先绕着外围走了一圈。
野枝跟着。
离那片空白还有很远时,她就感觉到了。
“这里不对。”
照微停下。
“哪里?”
野枝抬手。
不是指那个洞。
而是指洞的周围。
“外面也不对。”
几名仙官都看过来。
野枝闭眼感受了一会儿。
“像少了一块以后,旁边的东西在往那里滑。”
“什么在滑?”
“说不上来。”
她睁眼。
“不是云。”
云确实还在正常飘。
也不是风。
更不是山石。
她能感觉到的东西比这些更浅,也更大。
像一张绷紧的布少了一小块,旁边原本平整的地方虽然还没有裂,却已经开始往缺口方向松。
照微抬手。
淡淡的灵光没有碰那片空白,只沿外围铺开。
片刻后,他收手。
“界面在向内收缩。”
仙官脸色变了。
“会扩大?”
“照现在的速度,会。”
野枝立刻问:“多快?”
“不快。”
“多久会变大?”
“如果一直这样,三到五天。”
她松了口气。
至少不是下一刻就把九天吞了。
但照微没有放松。
因为三到五天对于一处会自行扩大的界面缺口来说,也不算久。
岁安随后赶到。
他带来了北界近百年的所有记录。
野枝看见他怀里那一大摞东西,第一反应居然是:“你们司录是不是每天都在搬书?”
岁安:“不然呢?”
“我以前以为仙官都用法术。”
“法术也得先知道你要找哪一本。”
“不能让它自己飞过来?”
“能。”
“那你为什么抱?”
岁安沉默了一下。
“显得忙。”
野枝:“……”
照微从他手里拿走最上面一卷。
岁安立刻恢复正经。
“查过了。这里以前没有出现过同样规模的缺口。”
“更小的呢?”
“有。”
他翻开其中一页。
“三十八年前,北界东侧出现过一处指甲大的空缺,持续九息,自行恢复。”
野枝凑过去。
“当时怎么记的?”
岁安指给她看。
记录很短。
只有位置、时间,以及一句——
“界面短暂失应。”
野枝看不懂最后两个字。
“失应是什么?”
照微道:“本来应该有东西回应的位置,没有回应。”
“跟现在一样?”
“可能。”
“那当时为什么自己好了?”
“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
野枝现在已经习惯了。
她重新抬头看天。
一间屋子那么大的空白。
三十八年前只有指甲大。
如果是同一种东西,那变化就不是一般的大。
岁安继续往后翻。
“十九年前,还有一次。”
这次不在北界。
在九天西南。
比第一处大一些,约半掌宽,持续二十七息。
“七年前,三处。”
“去年,九处。”
野枝转头。
“今年呢?”
岁安没有马上回答。
“到今天。”
他顿了一下。
“二十八处。”
野枝没说话。
刚才院子里那二十一处,主要是最近七天人间和九天各处新报上来的界隙。
而现在这二十八处,是单独统计的“界面失应”。
有些小得没人看见,只被巡界法器捕捉到。
以前他们甚至没有把这两类东西放在一起。
因为表现不一样。
一个是位置裂开或接错。
一个是原本应该存在的界面短暂“没有了”。
可现在两种东西都在变多。
野枝忽然问:“它们从什么时候开始明显变多?”
岁安看了一眼记录。
“近七年。”
“界隙呢?”
“也是。”
“梦呢?”
岁安停住。
“南絮还在整理。”
野枝没再问。
她知道现在还不能把它们硬绑在一起。
只是越来越多的时间点开始重合。
照微已经走向云台。
野枝跟了两步。
“你要过去?”
“嗯。”
“我呢?”
“这里。”
野枝立刻皱眉。
照微回头。
“不是不让你去。”
“那是什么?”
“先让我确认边缘。”
野枝想起折云谷的约定。
危险的时候听他的。
她停下。
“那你快点。”
“嗯。”
“感觉不对我会喊你。”
“好。”
这次没有争。
照微独自走上云台。
越靠近空白,周围的光越奇怪。
不是变暗。
而是所有东西的边缘开始变得不那么确定。
云台的栏杆明明还在那里,野枝却偶尔会觉得自己看不清它究竟离空白有多远。
她立刻意识到,这不是眼睛的问题。
“照微。”
照微停下。
“距离不对。”
他回头。
“哪里?”
“你跟那个洞。”
野枝盯着他。
“刚才还有十几步。”
“现在呢?”
“不知道。”
她说完以后,自己都觉得后背发凉。
明明照微没有动。
空白也没有明显扩大。
可两者之间的“距离”正在变得无法判断。
照微立刻退回。
他一离开云台边缘,那种感觉就消失了。
野枝松了口气。
“别过去了。”
“嗯。”
这次他听她的。
岁安在旁边已经开始记。
“缺口周围除了界面收缩,还有距离对应失稳。”
野枝问:“什么意思?”
“简单说,就是它不只少了一块。”
岁安指向云台。
“它还会让旁边本来正常的地方开始不知道自己离它多远。”
野枝皱眉。
“会传染?”
“不一定。”
照微道:“更像牵扯。”
他从地上捡起一颗很小的石子。
这次没有往空白里扔。
而是放在离云台边缘很远的位置。
然后在旁边做了一个极淡的定界标记。
“看着。”
野枝盯住石子。
一开始没变化。
过了大约半刻钟。
石子没动。
标记也没动。
可野枝忽然感觉,两者之间好像远了一点。
她立刻道:“变了。”
照微点头。
岁安低头记录。
又过了一会儿。
“近了。”
再后来。
“又远了。”
野枝终于明白。
东西没有真的移动。
错的是它们之间的“关系”。
原本一尺就是一尺。
现在这一尺偶尔会变得不再可靠。
这也是为什么那片空白周围看起来没有裂,却已经开始影响附近。
它让稳定的对应关系变松了。
野枝忽然想到什么。
“能定吗?”
照微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那片空白。
“能定周围。”
“洞呢?”
“现在不能。”
“为什么?”
“我不知道那里本来应该是什么。”
野枝一愣。
“天啊。”
“什么?”
“那里本来不就是天吗?”
照微看她。
“什么样的天?”
野枝抬头。
“就……”
她忽然答不上来了。
九天不是一块真正盖在头顶的蓝色屋顶。
这里的“天”包含空间、灵气、界面、上下层次,以及无数她根本看不见的对应关系。
如果只是随便把缺口填成一块看起来正常的天空,谁知道里面该接什么?
定界需要知道“正确的现在”。
可他们现在只知道这里少了。
不知道少的到底是什么。
野枝慢慢道:“所以不能乱补。”
“嗯。”
“那先把旁边固定住?”
“可以。”
这次照微开始定界。
不是修复缺口。
只是稳住外围正在被牵扯的对应。
野枝站在安全距离外,替他盯着那些她能感觉到、其他人却很难及时察觉的细小变化。
“左边松了。”
照微的灵光移过去。
“再往上。”
灵光抬高。
“停。”
照微停。
“右边刚才动了一下。”
他重新调整。
整个过程很慢。
没有惊天动地的光,也没有什么天崩地裂。
只是两个人一个说,一个做。
岁安在旁边记录。
其他仙官则负责把云台周围彻底封住。
一个时辰以后,野枝终于感觉不到那种不断往缺口里滑的东西了。
“好了。”
照微收手。
空白还在那里。
一间屋子那么大。
没有缩小。
也没有消失。
可周围稳定了。
至少暂时不会继续扩大。
野枝仰头看了一会儿。
“所以我们只是给洞旁边加了个框。”
“差不多。”
“洞还没补。”
“嗯。”
“因为不知道该补什么。”
“嗯。”
野枝叹气。
“最近怎么什么都这么麻烦。”
岁安在旁边道:“以前也麻烦。”
“以前至少一个一个来。”
“这倒是。”
野枝坐到云台外的石阶上。
她今天没干什么体力活,却觉得脑子很累。
以前她总觉得修东西就是找到坏的地方,然后补上。
现在才发现,最难的根本不是补。
是先知道那里为什么坏。
以及它原本应该是什么样。
天色渐渐暗下来。
那片空白在暮色里反而更加明显。
因为周围都开始有颜色。
只有它没有。
野枝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它会自己好吗?”
照微站在旁边。
“不知道。”
“以前那些小的都自己好了。”
“嗯。”
“这个呢?”
“太大。”
野枝抱着膝盖。
“如果找不到它原来是什么怎么办?”
没人回答。
过了一会儿,岁安忽然开口。
“有个人可能知道。”
野枝抬头。
“谁?”
岁安把北界最旧的那一卷记录合上。
“鹤龄。”
野枝愣了。
“他不是医仙吗?”
“是。”
“医仙为什么知道天怎么补?”
岁安道:“他不一定知道怎么补。”
“那找他干嘛?”
岁安看了一眼那片空白。
“因为三十八年前第一次出现‘界面失应’的时候,他就在这里。”
野枝坐直了。
“他见过?”
“见过。”
“那记录里怎么没写?”
“写了。”
岁安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只有很不起眼的一行字。
当年负责检查那处指甲大小空缺的人,不是巡界仙官。
是鹤龄。
而他留下的判断只有四个字。
野枝凑过去。
“写的什么?”
岁安念给她听。
“非伤,乃衰。”
野枝没听明白。
“什么意思?”
岁安没有解释。
照微却看着那四个字,很久没说话。
最后,他合上卷宗。
“去找鹤龄。”
野枝站起来。
“现在?”
“现在。”
她立刻背好自己的东西。
走出去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天上的空白。
它还在那里。
安安静静的。
不像伤口。
也不像谁弄坏的。
只是少了一块。
而三十八年前,鹤龄看见第一处只有指甲那么大的缺口时,说的不是——
天受伤了。
他说。
天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