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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你去哪我就去哪(上) 从栖霞岭回 ...

  •   从栖霞岭回来以后,野枝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自己关进房里睡了一觉。

      这一觉睡得很沉,醒来时天已经黑了。她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确认脑袋上没有再冒出兔耳朵,才慢吞吞爬起来。

      院子里还亮着灯。

      照微和岁安都在。

      桌上摊满了卷宗,比野枝睡前多了至少一倍。南絮坐在另一边,手里也抱着厚厚一摞梦录,正在一页页往外挑。

      野枝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你们没睡?”

      岁安头也没抬:“不是所有人都能从下午睡到晚上。”

      “我最近很累。”

      “看出来了。”

      野枝走过去,发现桌上还留着一碗吃的。

      温的。

      她坐下就吃。

      南絮把一份梦录推到照微面前:“这个也算。”

      野枝嘴里还塞着东西,立刻抬头:“什么?”

      照微看她:“先吃。”

      “我可以边吃边听。”

      “你上次边吃边听,听完忘了自己吃没吃,又吃了一顿。”

      野枝停住。

      她确实干过。

      岁安在旁边道:“我可以作证。”

      “没人问你。”

      野枝低头继续吃。

      但耳朵已经竖起来了。

      当然,是正常的人耳朵。

      桌上的梦录是南絮近三十年的记录。

      以前这些东西分散在司梦各处,因为梦本来就怪。有人梦见自己活了一百年,有人梦见从未去过的地方,有人连续几个月做同一个梦,都不算特别稀奇。

      真正值得重新筛出来的,是近些年开始出现的另一种情况。

      不同的人。

      互不认识。

      现实里没有共同经历。

      却梦见同一个地方。

      而且梦里的时间越来越长。

      野枝吃完最后一口,立刻把碗放下:“现在可以说了。”

      照微把一份卷宗递给她。

      野枝接过来看了半页。

      “……你说吧。”

      岁安笑了一声。

      野枝当没听见。

      南絮把筛出来的梦录按时间排好:“最早能确定的一例,是二十七年前。”

      野枝抬头。

      这个数字她听过。

      岁安之前查旧界隙时,最早一处“原本已经稳定、后来又重新出现异常”的记录,也是二十七年前。

      南絮继续道:“那时候只有两个人。一个住在临川,一个住在北边的洛泽,互相不认识,却在相隔不到三个月的时间里梦见了同一座桥。”

      “就是你之前说的那座?”

      “不是。”

      野枝一愣。

      “还有别的?”

      “有。”

      南絮把另一张图推过来。

      司梦的人根据两个人醒后的描述分别画过梦境。两张图不是完全一样,但桥的结构、桥下水道的数量,甚至桥头一棵歪树的位置都对得上。

      “后来呢?”

      “没有后来。两个人都只梦过一次。”

      “找到这个地方了吗?”

      “没有。”

      “人间没有?”

      “九天也没有。”

      野枝皱起眉。

      如果只是两个人梦见同一座桥,还可以说巧合。

      可后面的记录越来越多。

      十九年前,三个互不认识的人梦见一座没有门的院子。

      十二年前,五个人梦见同一条沿山而上的石阶。

      六年前,第一次出现梦中时间明显拉长的记录。

      一个人在现实里睡了四个时辰,醒来以后坚持说自己在那座陌生的山谷里住了七年。

      三年前,十三年。

      去年,二十三年。

      而最近一次——

      四十一年。

      野枝看着那几张排在一起的记录,半天没说话。

      “他们真的觉得自己过了那么久?”

      南絮点头:“不是醒来随口说一个数字。他们记得很多细节。”

      “比如?”

      “吃过什么,住在哪里,哪一年下过大雨,认识过谁。有一个人甚至记得梦里邻居家的孩子从出生到成亲。”

      “醒来以后呢?”

      “都知道那是梦。”

      这一点很重要。

      没有人因为梦里的几十年失去现实认知,也没有人醒来以后坚持自己属于另一个世界。

      梦结束就是结束。

      可那些漫长的经历没有立刻消失。

      野枝想了一会儿:“那梦里的人呢?也是假的?”

      “以前我以为是。”

      “现在呢?”

      南絮沉默片刻。

      “我不知道。”

      雨夜客栈以后,她已经不再轻易把“不是活人”直接等同于“纯粹由记忆捏出来的幻象”。

      梦本身会从做梦者的记忆里取东西。

      可如果不同的人进入了同一个陌生地点,那些地点到底从哪里来,就不能只用“做梦”解释。

      野枝忽然问:“他们在梦里见过彼此吗?”

      南絮看向她。

      “没有。”

      “一个都没有?”

      “目前没有。”

      “那可能不是同一个时候。”

      桌边安静了一瞬。

      野枝自己也停住了。

      她只是顺着想到的说。

      同一个地方,不代表同一个时间。

      就像榆溪村的问题曾经不是“时间停止”,而是发生过的事情找不到正确的位置。

      如果梦真的碰到了某个地方留下的东西,那么不同的人也许进入了同一个“哪里”,却落在不同的“什么时候”。

      照微问:“为什么这么想?”

      野枝指着那几份记录:“他们梦里的东西一样吗?”

      南絮立刻翻记录。

      桥。

      院子。

      石阶。

      山谷。

      同一组梦境里,地点结构大体相同。

      可细节确实有差异。

      最早梦见那座桥的人说桥边只有一棵歪树。

      三个月后第二个人梦见时,树下多了一张石凳。

      十九年前那座院子也是。

      第一个人梦里墙角有一口空缸。

      第二个人梦见时,缸里已经积了半缸雨水。

      第三个人梦见时,缸边长出了青苔。

      南絮看着记录,神色慢慢变了。

      这些差异以前一直被当成梦境本身不稳定。

      可如果不是呢?

      野枝凑过去:“像不像同一个地方过了一段时间?”

      “像。”

      “那梦里的几十年……”

      她没继续。

      因为还没有证据。

      照微也没有替她把结论说完,只把这些差异单独记了下来。

      “先找地方。”

      岁安道:“找不到。”

      “以前按真实地点找,当然找不到。”

      照微将几张梦境图摊开。

      “换一种。”

      野枝看他:“什么?”

      “找已经不存在的。”

      这句话一出来,野枝立刻明白了。

      他们之前一直假设梦里那些桥、院子、山谷存在于现在。

      可如果它们根本不在现在呢?

      岁安站起来:“我去调旧地志。”

      南絮也起身:“司梦还有更早的图。”

      两个人很快走了。

      院子里一下安静不少。

      野枝坐在桌边,看着那几张画。

      “你觉得能找到?”

      “不知道。”

      “如果找到了呢?”

      “再看。”

      野枝撑着下巴。

      她现在已经习惯照微这种回答。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证据不够的时候,他从来不会为了显得自己很厉害随便给一个结论。

      野枝以前觉得神仙应该什么都知道。

      后来发现,厉害的神仙只是比较会承认自己不知道。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照微没在看梦录。

      他手里是另一份东西。

      “那是什么?”

      “界隙记录。”

      “新的?”

      “旧的。”

      野枝立刻凑过去。

      照微没有遮。

      记录来自人间西北一处名叫折云谷的地方。

      那里二十多年前出现过一次很小的界隙,规模甚至不如他们之前处理过的几处。当地山神发现得早,九天派人去过,确认以后已经封定。

      之后二十多年,没有再出问题。

      直到三日前。

      同一个位置,又出现了。

      野枝看完:“又坏了?”

      “可能。”

      “什么叫可能?”

      “它不一直在那里。”

      野枝没懂。

      照微把最近三天的记录翻给她。

      第一天,界隙出现在谷底。

      第二天消失。

      当天夜里,却在距离原处六里之外的山腰被发现。

      第三天山腰也没有了。

      今早,有人在谷外的一条河边看见相同的界痕。

      野枝越听越皱眉。

      “会跑?”

      “看起来像。”

      “界隙还能跑?”

      “正常不会。”

      “那这个危险吗?”

      照微没有马上回答。

      野枝盯着他。

      她已经很会分辨了。

      照微如果直接说“不危险”,一般就是真的不危险。

      如果停一下——

      “危险。”

      果然。

      “为什么?”

      “位置不固定。”

      “还有呢?”

      “原因不明。”

      “还有呢?”

      “暂时找不到它下一次出现的位置。”

      野枝点头。

      “还有呢?”

      照微看她:“你问这么清楚做什么?”

      “我要去啊。”

      “你不去。”

      野枝愣了。

      她第一反应甚至不是生气。

      是没听明白。

      “什么?”

      “这次你留在九天。”

      野枝看了他好一会儿。

      “为什么?”

      “刚才说过了。”

      “危险?”

      “嗯。”

      “以前也危险。”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照微把记录合上。

      “以前至少知道哪里出了问题。折云谷这次连异常位置都不能确定,你的感知需要靠近才有用。”

      野枝没说话。

      这一点他说得对。

      她不是隔着几座山就能闻出哪里坏了。

      越模糊的异常,她越需要靠近。

      而这次最麻烦的地方,恰好就是没人知道“靠近”意味着什么。

      照微继续道:“我先去确认。找到位置和规则以后,如果需要你,再回来。”

      理由很完整。

      不是嫌她弱。

      也不是觉得她会拖后腿。

      只是先让能独自应对突发界隙的人去确认风险。

      野枝理解。

      然后她说:“不行。”

      照微看她。

      “为什么?”

      野枝把那份记录重新拉回来。

      “你去了以后,怎么找?”

      “界痕。”

      “如果没有呢?”

      “等它出现。”

      “出现在哪里?”

      “不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什么时候靠近了?”

      照微没回答。

      野枝指了指自己。

      “我知道。”

      院子里安静下来。

      “我不一定知道它是什么,但我能先知道哪里不对。”

      “所以你更容易先碰到它。”

      “那我们一起。”

      “野枝。”

      “干嘛?”

      照微看着她。

      野枝也看着他。

      两个人谁都没让。

      过了一会儿,野枝忽然觉得这个争论有点奇怪。

      以前她跟着照微,是因为照微厉害。

      她刚化形,什么都没有,连衣服都是他给的。她觉得这么粗一条大腿,不抱白不抱,所以咬了他的手,拿他的血往自己眉心一点,非常痛快地给自己找了个神仙。

      后来她跟着他去了很多地方。

      一条走错的路。

      一座出不去的村子。

      一条会让人忘记名字的河。

      一家只在雨里开门的客栈。

      每一次,照微都能做她做不到的事。

      可也有越来越多的时候,他需要她先说一句——

      这里不对。

      野枝忽然问:“照微。”

      “嗯。”

      “我不去的话,你找得到哪里不对吗?”

      照微没有回答。

      野枝等了一会儿。

      “你看。”

      “……”

      “找不到。”

      “能找。”

      “多久?”

      照微又不说话了。

      野枝满意了。

      她觉得自己赢得非常有道理。

      “所以我得去。”

      “不是这个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如果界隙突然出现在你附近,我不一定来得及。”

      野枝想了想。

      “那就跑。”

      照微眉心动了一下。

      “什么?”

      “危险我们就跑。”

      野枝说得理所当然。

      “我又不是去送死。”

      照微看着她。

      野枝继续道:“打不过就跑,弄不明白也跑。先跑远了再想办法。你不是会带人跑吗?”

      “……”

      “榆溪村你就带我跑过。”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照微发现这句话今天已经出现很多次了。

      野枝却还没说完。

      “而且你要是真觉得不对,可以直接拎我走。”

      “你不是不喜欢别人碰你?”

      “那是平时。”

      她答得很快。

      “逃命的时候不算。”

      照微停了一下。

      野枝自己完全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特别。

      她只是在制定一个很合理的生存规则。

      平时不能随便摸。

      危险的时候可以拎。

      非常清楚。

      “还有问题吗?”

      照微看了她半晌。

      “有。”

      “什么?”

      “你为什么一定要去?”

      野枝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反而比前面的都难。

      因为她没想过。

      她一直觉得自己当然要去。

      照微巡界,她找不对劲的地方。

      找到了,他定界。

      处理完,一起回来。

      回来以后她把捡到的东西放进柜子,饿了吃饭,困了睡觉。岁安偶尔来烦人,南絮现在终于可以合法摸兔子,小满的果子成熟了会给她留,鹤龄嘴上嫌他们烦,下次去还是会让人进门。

      事情一直就是这么做的。

      现在照微突然问她为什么一定要去。

      野枝想了半天。

      “因为你要去。”

      照微没有动。

      “这算理由?”

      “算啊。”

      “为什么?”

      野枝皱眉。

      怎么还有为什么。

      “你去哪,我就去哪。”

      她说完,觉得已经很清楚了。

      照微却很久没有说话。

      野枝等得有点不耐烦。

      “到底行不行?”

      照微看着她。

      “你知道折云谷可能比以前那些地方危险。”

      “知道。”

      “进去以后必须听我的。”

      “可以商量。”

      “野枝。”

      “好吧,特别危险的时候听你的。”

      “不能自己往界隙里钻。”

      “我什么时候——”

      她想起昨天那条石缝。

      “……行。”

      “感觉不对立刻告诉我。”

      “这个本来就会。”

      “如果我说走——”

      “就走。”

      这次野枝没讨价还价。

      照微终于没再继续。

      野枝等了一会儿。

      “所以?”

      “去。”

      她立刻笑了。

      “我就知道。”

      照微把折云谷的记录收起来。

      “你刚才还说不行。”

      “现在行了。”

      “为什么?”

      照微抬眼看她。

      “你说得对。”

      野枝愣了一下。

      这句话从照微嘴里出来,比她想象中还让人舒服。

      她忍不住又确认:“哪句?”

      “我找不到的时候,需要你。”

      野枝脸上的笑慢慢变得更明显。

      “早说嘛。”

      照微没接。

      野枝已经开始计划明天带什么。

      衣服。

      吃的。

      装石头的小袋子。

      她走出去两步,又转回来。

      “照微。”

      “嗯?”

      “那你也需要听我的。”

      “什么?”

      “我说哪里不对的时候。”

      照微看着她。

      野枝认真道:“你不能因为自己没感觉到,就说没事。”

      “我什么时候说过?”

      “没有。”

      “那你为什么提?”

      “先说好。”

      照微点头。

      “好。”

      野枝这才真正满意。

      她往房间走。

      走到门口时,岁安和南絮正好回来。

      岁安抱着一大摞旧地志,一进门就听见野枝在里面翻东西。

      “她干什么?”

      照微道:“收拾东西。”

      “去哪?”

      “折云谷。”

      岁安脚步一停。

      “你带她?”

      “嗯。”

      岁安看了他一会儿。

      “刚才不是还说自己去?”

      照微低头整理卷宗。

      “改了。”

      “为什么?”

      照微没有回答。

      屋里传来野枝的声音。

      “照微!我那个装吃的袋子在哪?”

      “柜子第二层。”

      “第二层没有!”

      “左边。”

      “哦,找到了!”

      岁安站在院子里。

      沉默了一会儿。

      南絮已经低头开始整理旧地志。

      岁安看看她。

      “你不说点什么?”

      南絮道:“说什么?”

      “他改主意了。”

      “听见了。”

      “你不好奇?”

      南絮翻开第一卷。

      “野枝要去,他最后会答应,有什么好奇的?”

      照微抬头。

      南絮没看他。

      岁安却笑了。

      “也是。”

      照微:“你们两个如果很闲——”

      “很忙。”

      岁安立刻坐下。

      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屋里还在翻东西。

      过了一会儿,野枝又喊:

      “照微!”

      “嗯。”

      “明天什么时候走?”

      “天亮。”

      “那你记得叫我。”

      “好。”

      “我睡过头也叫。”

      “知道。”

      “别自己先走。”

      照微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不会。”

      屋里安静了。

      野枝大概终于放心去睡。

      岁安也没再笑。

      他低头翻开旧地志。

      灯火落在桌上。

      折云谷的界隙记录压在最上面。

      而在那下面,是他们刚刚从近三十年的旧档里重新筛出来的一串东西。

      二十七年前第一次重新出现的旧界隙。

      越来越频繁的道路偏移。

      开始混淆新旧对应的古老界序。

      不同的人梦见同一个不存在于现在的地方。

      以及一群本该慢慢醒来的石头,在十二天里陆续睁开眼睛。

      它们仍然不能被证明来自同一个原因。

      可第一次,这些原本分散的事情被摆在了同一张桌上。

      照微看了很久。

      最后把它们一起收进了卷宗。

      明天先去折云谷。

      至于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他们会继续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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