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9、山在打喷嚏(下) 给五十八只 ...

  •   给五十八只石灵找新家,比野枝想象中麻烦。

      她原本觉得很简单。既然浅溪另一边将来会慢慢从栖霞岭分出去,它们又想住在那里,那就把已经搬过去的石头留下,再让青梧送一点,不就行了。

      青梧听完,只问了一个问题:“送多少?”

      野枝看向石灵。

      五十八只石灵也看着她。

      最前面的大石灵想了一会儿,伸开两只胳膊,比了一个很大的圈。

      青梧:“具体一点。”

      它又努力把圈撑大。

      青梧:“……”

      野枝蹲下来:“你们到底要石头干什么?”

      这个问题昨天问过,但当时只知道它们觉得新家太小。现在真正准备安置,才发现“小”这个说法实在太模糊。浅溪另一边明明已经有土有石,也有树,别说五十八只石灵,再多五百只都放得下。

      大石灵带他们走到那堆已经搬来的山石前,指了指最下面。

      野枝低头看。

      起初什么都没看出来,直到照微拨开几块石头,她才发现下面不是普通泥土,而是一层很松的沙砾。昨夜的雨一泡,边缘已经塌了一小块。

      “这里以后会散。”大石灵说。

      野枝明白了。

      它们怕的不是地方小。

      是新形成的地界太松。

      浅溪下的新地脉正在慢慢把这一侧从栖霞岭主体中分出去,可这片地方原本只是山脚边缘,土层薄,碎石多。对人来说,百年以后它可能只是变成一个独立的小丘;对生在石脉里的石灵来说,却等于从一座结实的山搬进一堆随时会散的沙子。

      所以它们才一直搬石头。

      不是为了把新家变大。

      是想把它垒结实。

      野枝回头看那座已经被搬矮七尺五寸的栖霞岭,忽然觉得这群小东西也没那么欠揍了。

      当然,偷还是偷。

      “你们可以问啊。”她说。

      大石灵看向青梧。

      青梧也看着它。

      “昨天以前不知道山能问。”

      “现在知道了。”

      “嗯。”

      “以后先问。”

      大石灵认真点头:“好。”

      旁边那只尖脑袋立刻举手:“那现在问。”

      青梧眉心跳了一下。

      “问。”

      “能送我们石头吗?”

      青梧沉默片刻:“能。”

      山坳里瞬间响起一片细细碎碎的欢呼。

      有两只小石灵高兴得原地滚了一圈,还有一只不知道为什么又开始打喷嚏。那只刚出生一天的黑石头什么都没听懂,看见别人滚,也跟着翻了一下,结果腿还没学会收,仰面卡在泥里,蹬了半天没翻回来。

      野枝过去把它扶正。

      “但是不能再自己搬。”青梧道。

      所有石灵安静下来。

      “我会从山里选一批合适的石头,放到这里。够你们把地基稳住,剩下的以后自己慢慢找。”

      尖脑袋问:“不能从山上找?”

      “不能。”

      “为什么?”

      “因为山是我的。”

      “哦。”

      它已经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青梧看着它:“记住了吗?”

      “记住了。”

      “山是谁的?”

      小石灵很响亮:“你的。”

      青梧神情终于缓和了一点。

      下一句紧跟着来了。

      “那你明天还能送吗?”

      青梧:“……”

      岁安站在后面道:“至少它学会问了。”

      青梧不想说话。

      石头的问题解决以后,剩下的反而简单。

      照微重新看过那条新地脉,没有阻止它继续形成。因为它不是错误,也不是某种异常力量撕开的裂口,只是山川在漫长时间里自然发生的变化。

      山会长。

      河会改道。

      新的地脉也会出现。

      栖霞岭不需要永远保持三百年前的样子。

      照微能做的,只是确认这场变化本身没有越过正常的界限。

      青梧则从山腹挑了一批灵气足、又不会影响主脉稳定的山石,准备分几次送到浅溪另一侧。至于之前被偷走的那些,也不用全部搬回去。

      野枝听到这里立刻问:“那七尺五寸怎么办?”

      青梧道:“补回去。”

      “怎么补?”

      “山神不会修山?”

      野枝想了想:“不知道,我又没当过。”

      青梧看她一眼,第一次像是终于找回一点山神的尊严。

      山体本身没有受损,只是被东挖一点、西掰一点,内部留下了不少细小空隙。青梧把能放回原位的石头重新归回去,其余空缺则慢慢引周围山石和土层填实。这个过程不会一天完成,但山已经不会继续变矮。

      野枝看着他忙了一阵,忽然问:“那它最后还是七尺五寸吗?”

      青梧手停了一下。

      “会长回来。”

      “多久?”

      “几年。”

      野枝忍住笑:“那你这几年量山的时候是不是每天都会想起它们?”

      青梧看向那群正在浅溪边排队搬青梧亲自送来的合法石头的石灵。

      “会。”

      野枝终于还是笑了。

      事情处理到下午,南絮来了。

      她不是特意来摸兔子的。

      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说的。

      岁安昨天回九天以后把栖霞岭的情况告诉了她,又顺便提到最近梦录需要重新整理。南絮今天便带着新记录过来,准备等这里结束以后和他们一起回去。

      她一进山坳,先看见满地会走的石头。

      然后站住了。

      “这些是什么?”

      野枝道:“偷山的。”

      南絮:“?”

      青梧在旁边补充:“现在不偷了。”

      南絮沉默片刻,大概觉得自己还是不要追问比较好。

      她把梦录交给岁安,便蹲下来观察石灵。那只一天大的黑石头已经会走几步了,摇摇晃晃从她鞋边经过。南絮很自然地把手收回来,没有碰。

      野枝站在旁边看见了。

      她忽然想起雨夜客栈里的那只黄猫。

      南絮那时候也是这样。

      猫没靠近,她就不摸。

      猫蹭她,她才伸手。

      再往前想,是她们第一次见面。

      南絮问:“能摸吗?”

      野枝说:“不行。”

      南絮就真的一次也没有摸过。

      从来没趁她变回兔子的时候偷一下,也没因为熟了以后就默认可以。

      甚至那天客栈里,野枝已经想过,也许以后可以让她摸。

      后来兔耳朵冒出来,南絮偏偏没在。

      反倒让照微抢了先。

      想到这里,野枝忽然有点心虚。

      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心虚。

      南絮已经站起来,走到岁安那边说梦录的事。野枝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转身跑到树后。

      照微抬头:“去哪?”

      “马上回来。”

      树后灵光一闪。

      片刻后,一只灰棕色的兔子从草里钻出来。

      照微看着她。

      野枝抖了抖耳朵。

      “干嘛?”

      “没什么。”

      “你那个眼神不像没什么。”

      “什么眼神?”

      野枝懒得跟他争。

      她绕过照微,蹦到南絮旁边。

      南絮正在低头看梦录,感觉脚边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低头。

      兔子坐在那里。

      南絮没动。

      野枝仰头看她。

      南絮也低头看她。

      一人一兔安静了好几息。

      野枝觉得自己已经表现得很明显了。

      南絮显然没觉得。

      她甚至往旁边让了一点,给野枝腾出路。

      “你要过去?”

      野枝:“……”

      她干脆往前一跳。

      直接跳到南絮腿上。

      南絮整个人僵住了。

      岁安手里的梦录缓缓放下。

      照微也看了过来。

      野枝在南絮腿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下。

      南絮依然没动。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兔子,连呼吸都轻了。

      过了好一会儿。

      “野枝。”

      “嗯?”

      “我能摸吗?”

      野枝抬头。

      她都自己跳上来了。

      南絮居然还问。

      “可以。”

      南絮这才伸手。

      动作轻得离谱。

      指尖先碰了一下野枝背上的毛,停了停,确认她没有躲,才慢慢顺下去。

      一下。

      又一下。

      野枝趴着没动。

      其实也没什么。

      南絮的手很轻,摸毛的方向也对,不会逆着乱揉,更不会突然抓她耳朵。

      挺舒服。

      她甚至有点想睡。

      南絮却像得到了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整个人安静得不像话。

      岁安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恭喜。”

      南絮没抬头:“谢谢。”

      “等了多久?”

      “很久。”

      野枝听不下去了。

      “你们说得像我特别难摸。”

      岁安:“不难吗?”

      “照微都——”

      她说到一半停住。

      山坳里忽然安静了一下。

      南絮终于抬头。

      岁安也慢慢转头看向照微。

      照微站在不远处,神色平静。

      野枝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说了一个不该说的例子。

      但为什么不该,她又说不上来。

      “照微怎么了?”南絮问。

      野枝想了想。

      反正也不是什么秘密。

      “他摸过。”

      南絮的手停住。

      岁安:“哪里?”

      “耳朵。”

      南絮:“……”

      岁安:“……”

      野枝看着他们。

      “怎么了?”

      南絮低头继续摸兔子。

      “没什么。”

      岁安也把梦录重新举起来。

      “确实没什么。”

      野枝越来越觉得他们有问题。

      “你们两个为什么每次说没什么的时候都很奇怪?”

      没人回答。

      她转头看照微。

      “他们怎么了?”

      照微道:“不知道。”

      野枝盯着他。

      “你也很奇怪。”

      “哪里?”

      “说不上来。”

      “那就先别说。”

      野枝想想也是。

      她重新趴回南絮腿上。

      南絮的手继续慢慢顺着她背上的毛。

      过了一会儿,野枝舒服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岁安偷偷看了照微一眼。

      照微正在看青梧修山。

      至少看起来是在看。

      岁安又看了一眼。

      照微终于转头。

      “你很闲?”

      “没有。”

      “梦录整理完了?”

      岁安低头。

      “现在就整理。”

      野枝闭着眼睛,耳朵却转了一下。

      她没睁眼。

      只觉得今天所有人都怪怪的。

      除了她。

      她很正常。

      南絮摸了一会儿便主动停了,没有因为野枝允许一次就一直抱着不放。野枝反倒趴着没起来,直到青梧那边把最后一批山石的位置定好,她才慢吞吞跳下来,变回人形。

      南絮看着她:“谢谢。”

      野枝莫名其妙:“摸一下还要谢?”

      “要。”

      “为什么?”

      “等很久了。”

      野枝又想起第一次见面时那句“能摸吗”。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以后可以再问。”

      南絮眼睛亮了。

      “好。”

      野枝立刻补充:“问了也不一定可以。”

      “知道。”

      “我不想的时候就是不行。”

      “嗯。”

      “不能趁我睡觉。”

      “好。”

      “也不能抓耳朵。”

      “好。”

      野枝满意了。

      她忽然发现,边界这种东西其实没有她以前想得那么麻烦。

      不是让别人永远离自己远一点。

      而是她可以自己决定,谁能靠近,什么时候靠近,靠近到哪里。

      南絮一直在等她决定。

      所以今天她决定了。

      就这么简单。

      傍晚离开栖霞岭前,野枝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浅溪边已经多出一小片新垒起来的石地。五十八只石灵在上面忙忙碌碌,有的搬合法获得的石头,有的重新画路,还有几只围着那根绑着叶子的小草旗研究该插在哪里。

      青梧站在旁边盯着。

      尖脑袋的小石灵抱起一块石头。

      先抬头。

      “这个能搬吗?”

      青梧看了一眼。

      “能。”

      它高高兴兴搬走了。

      另一只也抱起来。

      “这个呢?”

      “能。”

      第三只:“这个?”

      “能。”

      第四只:“这个?”

      青梧沉默。

      野枝站在远处笑得不行。

      “他以后是不是每天都要回答?”

      照微道:“他自己让它们先问。”

      “也是。”

      “自找的。”

      野枝转头看他:“你居然会说别人自找的。”

      “为什么不会?”

      “你平时看起来比较像会说‘这是他的职责’。”

      照微看她一眼。

      “跟你待久了。”

      野枝愣了一下。

      照微已经往前走了。

      她站在原地想了想,觉得这句话应该是在说她平时话多。

      于是追上去。

      “那你现在是不是比以前有意思一点?”

      “以前很没意思?”

      “有一点。”

      “那你还跟了这么久?”

      野枝理所当然:“因为你好用。”

      照微:“……”

      野枝走出去几步,又补了一句:“现在也不只是好用。”

      照微脚步慢了一瞬。

      “还有什么?”

      野枝认真想了想。

      “会做柜子。”

      “……”

      “会煮面。”

      “……”

      “钱可以给我。”

      照微继续往前走。

      野枝在后面喊:“还有很多!我没想完!”

      “慢慢想。”

      “你是不是嫌弃我?”

      “没有。”

      “那你走那么快干嘛?”

      照微脚步果然慢下来。

      野枝很快追到他旁边。

      两个人并肩往山下走。

      身后忽然传来一连串细小的喷嚏声。

      “阿嚏!”

      “阿嚏!”

      “阿嚏——!”

      野枝回头。

      青梧站在五十八只石灵中间,已经完全放弃寻找到底是谁先打的。

      栖霞岭的山不再变矮了。

      只是从那以后,偶尔会打喷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山在打喷嚏(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