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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山在打喷嚏(上) 第二天一早 ...

  •   第二天一早,野枝再去栖霞岭的时候,青梧还坐在山坳口。

      姿势甚至和昨晚差不多。

      几十只石灵也还在。

      大的靠着石头,小的挤成一堆,有几只大概是实在撑不住了,已经原地睡着。石灵睡觉看不太出来,除了腿收回去,跟普通石头几乎没有区别。野枝走近时差点踩到一只,还是那颗石头突然睁开两只芝麻大的眼睛,她才猛地把脚收回来。

      “对不起。”

      小石灵看了她一会儿。

      “没事。”

      说完眼睛一闭,又睡了。

      野枝蹲下来盯着它看,觉得很神奇:“它们还要睡觉?”

      青梧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会睡,会饿,会乱跑,还会偷东西。”

      最后四个字明显比前面重。

      野枝抬头。

      青梧看起来一夜没动,衣服还是整齐的,只是神情已经从昨天的无语变成了一种很平静的疲惫。

      “你一晚上没睡?”

      “山神不用睡。”

      “那它们呢?”

      “睡了三次。”

      野枝:“……”

      十二天大的东西确实不能要求太多。

      照微随后走进山坳,先看了一眼青梧身后的山。昨天留下的高度标记没有变化,说明这一夜确实没有新的山石被搬走。

      至少青梧亲自看守很有效。

      岁安来得最晚,手里还带着两卷新调出的地脉旧录。他刚进山坳,就被一只从草里滚出来的小石灵撞了鞋。

      小石灵抬头:“你踩路了。”

      岁安低头:“什么路?”

      它伸手指了指地面。

      那里用碎石摆着一条歪歪扭扭的线,从山坳一直延伸到浅溪旁。

      岁安往旁边让了一步:“这样?”

      “嗯。”

      小石灵满意地走了。

      野枝在旁边看完,忽然觉得这群东西可能已经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地方了。

      “青梧。”

      “嗯。”

      “你再不管,它们可能要给你的山重新画路。”

      “已经画了。”

      青梧指向另一边。

      野枝顺着看过去。

      草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三条碎石路、两个圈,还有一个看不懂是什么的图案。其中一条甚至直接通到青梧昨晚坐的位置前。

      “那是什么?”

      “它们说是门。”

      “门里面呢?”

      “家。”

      “那你坐在人家家门口一晚上?”

      青梧看她:“这是我的山。”

      “哦。”

      野枝差点又忘了。

      照微没参与这场关于“到底谁住谁家”的争论。他拿过岁安带来的旧录,和昨天发现的新地脉位置逐一对照。

      那条浅溪下的年轻地脉确实不是突然出现的。

      最早二十九年前,附近水流开始改变。十九年前,溪床第一次明显偏移。七年前,两侧土层的灵气流向出现细微差异。直到最近一年,这种差异才足以让对石脉极其敏感的生灵察觉。

      它的发展缓慢、连续,而且每一步都有现实原因。

      没有裂隙。

      没有旧界序错位。

      也没有什么本来不该存在的东西突然塞进来。

      这是一条自然形成的新地脉。

      野枝听完,反而更奇怪:“那不是挺正常的吗?”

      “正常。”照微道。

      “那跟最近那些事没关系?”

      “目前不能这么说。”

      野枝皱了皱眉。

      岁安把另一份记录摊开:“问题不在地脉。”

      “那在哪?”

      “它们。”

      几十只石灵还在山坳里到处乱滚。

      野枝看了一圈。

      “它们怎么了?”

      “醒得太齐。”

      石灵成灵本来就是一件极慢、也极没规律的事。同一片山石吸收相同的日月灵气,有的几十年便有意识,有的几百年仍然只是石头。就算同出一条石脉,也很少会在短短十几日内接连成灵。

      可栖霞岭这一窝不是。

      十二天前第一只醒来。

      十一天前两只。

      第十天四只。

      越往后越多。

      到昨天,已经有五十七只。

      青梧昨夜闲着没事,数了三遍。

      野枝听到这里看了他一眼:“你昨晚是不是特别无聊?”

      青梧:“五十八。”

      “嗯?”

      “今天早上又醒了一只。”

      他指向脚边。

      那里有一颗只有拇指大的黑石头。

      野枝刚才一直以为那就是普通碎石。

      她蹲下来。

      “这个?”

      青梧点头。

      野枝伸出一根手指,在它旁边轻轻敲了敲地。

      黑石头没反应。

      她又敲一下。

      还是没反应。

      第三下的时候,石头表面慢慢裂开一条极细的缝。

      野枝吓了一跳:“裂了!”

      “不是裂。”

      青梧话音刚落,那条缝里睁开了一只眼睛。

      只有一只。

      小得几乎看不见。

      它茫然地看了野枝半天。

      野枝也看着它。

      “你好。”

      石头:“……”

      “听得懂吗?”

      “……”

      “不会说话?”

      青梧道:“刚醒的都不会。”

      野枝立刻回头看昨天那只六天大的:“那它六天就会说那么多?”

      “它话多。”

      远处那只尖脑袋不知道是不是听见了,突然喊:“我听见了!”

      青梧:“……”

      野枝笑得蹲都蹲不稳。

      新醒来的黑石头被她笑得眼睛慢慢闭回去,大概觉得这个世界刚醒就有点吵。

      笑完以后,野枝才重新看向那五十多只石灵。

      “为什么会一起醒?”

      这次没人马上回答。

      这才是今天真正要查的东西。

      地脉变化可以解释它们为什么想搬家,却不能解释它们为什么偏偏在这十二天里陆续拥有意识。

      照微走到山坳中央。

      “先找共同点。”

      所有石灵来自同一片石脉,吸收的灵气相近,位置也都在浅溪附近。除此之外,最大的共同变化就是那条逐渐形成的新地脉。

      野枝立刻问:“会不会是地脉把它们叫醒的?”

      “可能。”

      “那不就解释了?”

      “只能解释为什么这里容易成灵,不能解释为什么集中在十二天。”

      照微蹲下,捡起两颗外表几乎一样的碎石。

      一颗已经有了极淡的灵性。

      另一颗仍然只是普通石头。

      “如果只是灵气积累,它们应该有先有后,差距更大。”

      野枝明白了。

      现在更像很多颗果子本来成熟程度不同,却突然在差不多的时间一起熟了。

      她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这个比喻很熟悉。

      “小满的果子。”

      照微抬眼。

      “什么?”

      “以前我们等小满那三个蓝果子的时候,不也是有早有晚吗?同一棵树上的都不会一起熟。”

      岁安道:“差不多。”

      野枝蹲在地上,看着那颗刚刚睁过一次眼睛的黑石头。

      “那就是有什么东西让它们一起快了一点。”

      照微没有说“对”。

      只道:“查。”

      他们先查灵气。

      没有暴涨。

      再查山脉。

      没有异常灌入。

      查浅溪、新地脉、附近草木,甚至查了近一个月的雨水变化,都没有找到足以让几十只石灵同时加速成灵的外部原因。

      野枝跟着查了半天,越来越觉得奇怪。

      这里不像洗名河。

      不像客栈。

      也不像榆溪村。

      那些地方她多少能感觉到某种“不对”。

      可这里从头到尾都没有。

      山是对的。

      地脉是对的。

      水是对的。

      连石灵本身也是对的。

      它们确实自然成了灵。

      只是——

      太快了。

      野枝站在浅溪边,盯着水看了一会儿。

      “照微。”

      “嗯。”

      “如果不是这里坏了呢?”

      照微走到她旁边。

      “继续。”

      “我不知道。”

      “那就先说你想到的。”

      野枝抓了抓头发。

      “就是……以前我们找的都是哪里错了。路错了,名字错了,客栈开门开错了。可这里什么都没错。”

      “嗯。”

      “那有没有可能,不是某一个地方坏了?”

      她说完以后,自己先停住了。

      岁安也抬起头。

      青梧站在不远处,没有出声。

      野枝越想越觉得那个念头说不清楚。

      “就像……”

      她找了半天。

      最后想起自己的柜子。

      “柜门。”

      照微:“什么?”

      “柜门用久了,有时候没有哪里断,也没有哪里裂,就是会比以前松。”

      野枝比划了一下。

      “还是那个柜子,还是那个门。能开,也能关。可是你一碰,它比以前容易动。”

      岁安没说话了。

      野枝自己也慢慢安静下来。

      她只是随口找了个最容易理解的东西。

      可说完以后,那句话忽然和之前很多事情碰在了一起。

      鹤龄说过。

      人、树、药炉、房子、法器。

      只要存在得够久,什么都会旧。

      洗名河开始分不清该留下的名字。

      雨夜客栈开始分不清该等的路。

      原本稳定的旧道会偶尔偏掉。

      梦里甚至开始出现不属于做梦者的地方和时间。

      现在,一群原本应该慢慢醒来的石头,在没有明显外力的情况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推了一下。

      不是推向错误。

      只是比从前更容易发生变化。

      野枝站在那里,忽然想起南絮那些一直没有解释的梦。

      她转头:“岁安。”

      “嗯?”

      “南絮的梦最近还有吗?”

      岁安显然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

      “有。”

      “还是那些?”

      “比之前多。”

      野枝心里轻轻一沉。

      “多少?”

      “前一批记录里,七个人梦见同一座从没去过的桥。后来又有三个人梦见同一片山谷。”

      “互相认识吗?”

      “不认识。”

      “去过吗?”

      “没有。”

      “梦里的时间呢?”

      岁安停了一下。

      “最长的一个,醒来以后说自己在那里过了四十一年。”

      山坳里忽然安静了。

      野枝没有马上说话。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听见这种事。

      以前南絮说有人一夜梦了二十三年,他们只是记下来,因为梦本来就不守时间。

      可现在四十一年。

      而且不同的人开始梦见相同、陌生、现实中找不到来源的地方。

      它仍然不一定和栖霞岭有关。

      甚至很可能完全是另一种异常。

      可它们有一个越来越明显的共同点。

      原本稳定的东西,开始比以前更容易松动。

      野枝慢慢问:“以前也有这么多吗?”

      岁安摇头。

      “没有。”

      照微终于开口:“回去以后,把南絮近三十年的梦录全部调出来。”

      岁安点头。

      没有人说出那个最后的结论。

      现在还太早。

      他们只有越来越多的现象。

      还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这些现象背后真的是同一件事。

      野枝却低头看了看脚边那颗刚醒来的小石头。

      它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睁开了眼睛。

      这次两只。

      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野枝也看了它一会儿。

      “醒了?”

      小石头张开嘴。

      没有声音。

      努力了半天。

      “阿……”

      野枝凑近。

      “什么?”

      “阿……”

      它整颗石头忽然抖了一下。

      “阿嚏!”

      一小撮石粉喷了野枝满脸。

      野枝:“……”

      山坳里安静了一息。

      远处那只尖脑袋立刻大喊:“它会打喷嚏了!”

      几十只石灵同时围过来。

      “真的?”

      “再打一个!”

      “怎么打?”

      “我也会!”

      下一刻,山坳里此起彼伏。

      “阿嚏!”

      “阿嚏!”

      “阿——嚏!”

      有几个根本没鼻子,也不知道到底在用哪里打。

      野枝抹了一把脸上的石粉。

      青梧站在一片喷嚏声里,闭上眼睛。

      他大概终于明白,这座山最近为什么不但会缩水,还会打喷嚏了。

      而照微站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替野枝拍掉了头发上的一点灰。

      野枝没躲。

      她还在看那群石灵。

      “照微。”

      “嗯。”

      “先给它们找地方吧。”

      “好。”

      不管天地到底出了什么问题,这五十八只刚醒来的小东西,总不能一直坐在这里等他们想明白。

      世界的事可以慢慢查。

      眼前的事得先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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