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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越来越矮的山(下) 野枝这一笑 ...

  •   野枝这一笑,山坳里原本紧张得要命的气氛顿时散了一半。

      青梧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又低头看向脚边那只小石灵。它还抱着那块刚从山上掰下来的石头,藏也不是,不藏也不是,最后索性重新抱回胸前,一副既然已经被抓住就先抱着再说的样子。

      青梧沉默片刻:“你们搬我的山,为什么不问我?”

      小石灵也沉默了。

      它回头看看身后的山,又看看青梧,显然没明白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关系。

      “……山还能问吗?”

      “我是山神。”

      “哦。”

      小石灵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然后认真想了一会儿。

      “那现在问来得及吗?”

      野枝刚止住的笑又出来了。

      岁安已经彻底转过身,肩膀抖得毫无诚意。照微倒还算平静,只是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青梧活了这么多年,大概第一次遇到有人当着他的面申请把他的山搬走。

      “先说为什么搬。”

      小石灵抱着石头坐在地上,看看旁边那些已经从洞里重新探出脑袋的同伴。它们显然发现山神暂时没有动手的意思,胆子渐渐大起来,陆陆续续从石缝和草丛后面钻出来。

      野枝这才看清,这里的小石灵远不止几十只。

      有些只有核桃大,腿短得几乎看不见;有些已经有两个拳头那么高,身上长着薄薄的青苔。最大的一个从山坳最深处慢吞吞走出来,足有野枝小腿高,表面灰白,背后还拖着一截枯藤。

      它走到最前面,对青梧弯了弯身子。

      大概是在行礼。

      “我们要搬家。”

      青梧问:“搬去哪?”

      大石灵抬起一只手,指向山坳后方。

      那里已经堆了许多从栖霞岭各处搬来的石头,再往后是一条很窄的山沟。山沟另一侧地势低缓,与栖霞岭主体之间隔着一条浅溪。

      野枝看了半天:“你们就搬到那边?”

      “嗯。”

      “那边不是还在栖霞岭吗?”

      大石灵摇头:“以后不是。”

      这句话让几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照微最先抬眼,看向那条浅溪。

      野枝也反应过来:“你们不是在搬自己。”

      “不是。”

      “你们是在搬山?”

      “嗯。”

      野枝回头看青梧。

      青梧的脸色已经从被偷家的无语,慢慢变成了认真。

      他走到浅溪旁,蹲下摸了摸地面,又闭眼感知片刻。这里现在仍然属于栖霞岭,山势、地脉和他的神域都完整相连,没有断开的迹象。

      “为什么以后不是?”

      大石灵想了很久。

      “这里在走。”

      野枝没听懂:“什么在走?”

      它跺了跺脚。

      “这个。”

      “地?”

      “嗯。”

      “往哪走?”

      大石灵又指向溪对岸。

      野枝看向照微。

      照微已经蹲下来,手掌贴住浅溪边缘。片刻后,他收回手,神色没什么变化。

      “没有空间错位。”

      野枝也过去摸了一下。

      没有榆溪村那种路接不上的感觉,没有青梧山旧路那种位置偏移,也没有洗名河和雨客栈里那种新旧界序互相牵扯的感觉。

      这里很正常。

      至少现在很正常。

      “你们怎么知道它会走?”她问。

      大石灵指了指自己。

      “听见的。”

      “地会说话?”

      “不会。”

      “那你听见什么?”

      这次它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想了半天,最后趴到地上,把整张石头脸贴在泥里。

      旁边几个小石灵也有样学样,扑通扑通趴下一排。

      野枝:“……”

      她忽然觉得这个动作有点眼熟。

      自己以前还是兔子的时候,也经常把肚子贴在地上听远处的动静。

      野枝索性也趴了下去。

      青梧:“你干什么?”

      “听。”

      “听得见?”

      “不知道。”

      她把耳朵贴近地面,安静了一会儿。

      最开始只有山里的杂音。

      水。

      树根。

      很远的虫鸣。

      还有身边那群小石灵偶尔蹭动时细碎的沙沙声。

      过了很久,她忽然感觉到一种极其轻微的东西。

      不是声音。

      更像是脚下这片山土正在朝某个方向,缓慢地松开一点。

      只有一点。

      小到如果不是她特意趴在这里找,根本不会注意。

      野枝猛地抬头。

      “照微。”

      “嗯。”

      “它们没听错。”

      青梧也蹲了下来:“你感觉到什么?”

      “这里以后可能真的会分开。”

      “什么时候?”

      “不知道。”

      “为什么?”

      野枝摇头。

      她只能感觉到“哪里不一样”,不能凭空知道原因。

      照微沿着浅溪又走了很远,最后停在山沟尽头。岁安跟过去核对山域旧录,青梧则重新把自己的神识沉入整座栖霞岭。

      这一次他们查的不是“现在有没有坏”。

      而是这里有没有什么正在发生,却还没有真正发生完的变化。

      结果很快出来了。

      浅溪下方有一条非常年轻的地脉。

      年轻到过去的山域记录里根本没有它。

      它不是裂隙,也不是外力造成的断层,而是近几十年雨水改道、地下水流变化以后,一点点形成的新界线。

      现在还很弱。

      弱到青梧的山神神域依旧把两边视作完整的一体。

      可石灵不一样。

      它们生在石头里,对地脉最细微的松动比山神还敏感。

      青梧感知的是整座山。

      它们听的是自己脚下那一块石头。

      所以它们比青梧更早知道,这片山坳将来会从栖霞岭主体上慢慢分出去。

      野枝终于明白了:“所以你们搬家,是因为这里以后会离开?”

      大石灵点头。

      “那为什么还搬青梧的山过来?”

      大石灵又沉默了。

      这次它身后那些小石灵也一起沉默。

      野枝看着它们。

      一个个明显心虚。

      她忽然有了一个很离谱的猜测。

      “你们不会是觉得……新家太小吧?”

      最前面那只小石灵默默低下头。

      野枝:“……”

      青梧:“……”

      大石灵倒是比较诚实。

      “太小。”

      野枝指着那片已经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石头:“所以你们从这边搬过去?”

      “嗯。”

      “每天搬?”

      “嗯。”

      “搬了十二天?”

      “嗯。”

      青梧终于开口:“七尺五寸。”

      大石灵没听懂。

      青梧指向身后的栖霞岭:“你们十二天,从我的山上搬走了七尺五寸。”

      整个山坳安静下来。

      几十只小石灵一起抬头看山。

      又低头看看自己的石头。

      显然直到这一刻,它们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每天一块、两块、三块地搬,合起来居然能把一座山搬矮。

      那只尖脑袋的小石灵小声道:“我们每次拿得很少。”

      青梧:“你们很多。”

      “哦。”

      “而且每天拿。”

      “……哦。”

      野枝已经快笑不动了。

      但她还是抓住了另一个问题。

      “你们以前为什么不搬?”

      大石灵道:“以前不用。”

      “这条地脉是什么时候开始松的?”

      它想了想。

      “很久。”

      “很久是多久?”

      石灵对时间显然没什么概念。

      有一只说“好多雨以前”,另一只说“那棵树还没倒的时候”,还有一只指着自己身上的青苔,表示自己长出第二块青苔时就听见了。

      岁安听得头疼,最后还是从山域记录里找到了大致时间。

      最早的变化,大约出现在二十九年前。

      很慢。

      前二十多年几乎没有影响。

      直到最近一年,浅溪下那条新地脉才逐渐清楚起来。

      而真正让石灵开始搬家的,是十二天前。

      野枝看向那片石堆。

      “为什么偏偏十二天前?”

      大石灵这次回答得很快。

      “醒了。”

      “谁醒了?”

      它指了指周围。

      “我们。”

      野枝愣住。

      青梧也愣了一下。

      原来这些小石灵并不是在这里住了很多年。

      石有灵性不等于已经成灵。

      栖霞岭山石里很早就积着微弱灵气,但一直只是山的一部分。直到最近,这一片石脉中的灵性才陆续真正凝聚,生出意识。

      最早醒来的,就是面前这只最大的。

      十二天前。

      随后越来越多。

      所以青梧以前不知道它们,不是它们藏得有多好。

      是以前根本没有“它们”。

      野枝蹲下来,看着那只刚才把赃物藏到身后的小石灵。

      “你几天?”

      小石灵认真想了想。

      “六。”

      “六岁?”

      “六天。”

      野枝:“……”

      难怪。

      一群最大的十二天,最小的可能昨天才刚睁眼的东西,醒来第一件事发现自己家以后要分出去,第二件事发现新家地方不够。

      于是它们做出了一个非常符合十二天脑子的决定。

      把山搬过去。

      野枝终于彻底笑倒在照微胳膊上。

      “它们才十二天!”

      照微被她撞得晃了一下,伸手扶住她:“站好。”

      “十二天就把青梧的山偷了七尺五寸!”

      青梧站在旁边,脸已经木了。

      岁安安慰他:“至少它们效率很高。”

      青梧:“你闭嘴。”

      野枝笑了好一会儿才站直。

      那只六天大的小石灵还抱着赃物,眼巴巴看着青梧。

      “那现在能问了吗?”

      青梧低头看它。

      “问什么?”

      “能不能送我们一点?”

      青梧沉默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久。

      最后他看向照微。

      “这片山坳真的会分出去?”

      “照现在的地脉变化,会。”

      “多久?”

      “很久。”

      “百年?”

      “可能更久。”

      青梧又看向那群石灵。

      “那你们现在搬什么?”

      小石灵理所当然:“早点搬。”

      “……”

      野枝觉得这话也没毛病。

      照微却在这时蹲下,从那堆搬来的山石里拿起一块。

      他看了一会儿。

      “还有一件事。”

      野枝立刻凑过去:“什么?”

      “它们搬的不是随便哪里的石头。”

      青梧皱眉。

      照微把那块石头递给他。

      “都是灵气比较足的。”

      野枝的笑慢慢收了。

      她看向整片山坳。

      这么多石灵刚刚同时醒来。

      新地脉在形成。

      它们又本能地只挑灵气较足的山石搬去未来的新地界。

      单独看,每一件都可以解释。

      可发生得太近了。

      青梧显然也想到了。

      “山石成灵不算罕见。”

      “嗯。”照微道。

      “但一整片石脉,在十二天内陆续醒过来……”

      岁安已经把记录册拿了出来。

      野枝看着脚边那只六天大的小石灵。

      它还什么都不知道。

      正偷偷把怀里的石头往地上放,试图假装自己从来没有拿过。

      野枝伸手把它扶正。

      “先别搬了。”

      小石灵抬头:“为什么?”

      “你们这样搬下去,青梧真的会越来越矮。”

      “那怎么办?”

      野枝想了想。

      “给你们找个不用偷的地方。”

      几十只石灵同时看向她。

      青梧也看过来。

      “谁找?”

      野枝:“……”

      她慢慢转头。

      照微站在旁边。

      野枝立刻道:“我们。”

      照微:“你刚才明明先看我。”

      “你也是我们。”

      “……”

      这句话实在没法反驳。

      青梧终于叹了口气。

      “先把我的山放下。”

      那只六天大的小石灵低头看看自己刚放到脚边的石头。

      又默默抱起来。

      青梧:“?”

      “放哪?”

      “原来的地方。”

      小石灵呆住。

      它显然完全不记得自己是从哪儿搬来的。

      青梧闭上眼。

      野枝又开始笑。

      当天晚上,栖霞岭停止了连续十二天的缩水。

      原因不是问题已经解决。

      而是青梧亲自坐在山坳入口,看住了所有试图趁夜继续搬家的石灵。

      野枝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

      几十颗大大小小的石头排成一排,老老实实坐在青梧面前。

      青梧坐在对面。

      谁也没说话。

      很像一场极其失败的训话。

      野枝小声问照微:“明天山还会矮吗?”

      “不会。”

      “你确定?”

      照微回头。

      正好看见最边上一只核桃大的小石灵趁青梧不注意,偷偷用脚把一颗碎石往自己身后勾。

      青梧头也没回。

      “放下。”

      小石灵僵住。

      过了一会儿。

      “哦。”

      照微收回视线。

      “应该不会。”

      野枝很满意。

      至少今晚,青梧的山保住了。

      至于明天怎么安置这一窝刚出生就学会偷山的小东西——

      那是明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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