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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下雨才开的客栈(下) 走到屋檐 ...

  •   走到屋檐下面以后,雨声一下轻了许多。

      野枝收起伞,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面已经湿透一半,边缘还沾着泥,她皱了皱眉,正准备往门槛上踩,照微从后面伸手拎住了她的衣领。

      “干嘛?”

      “脚。”

      野枝低头。

      她差点把泥踩进客栈。

      门边放着一块旧草垫,另外三个人已经很自然地在上面蹭过鞋底。野枝默默退回来,也蹭了两下,确认不再往下滴泥以后才进去。

      柜台后的掌柜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面孔普通,衣服也普通,看见他们进来,只抬头招呼了一句:“住店还是避雨?”

      岁安道:“避雨。”

      “那边坐。”

      掌柜指了指大堂。

      没有问姓名。

      也没有问从哪里来。

      四个人挑了靠门的一张桌子坐下。野枝刚坐稳就开始看四周。

      客栈比外面看起来稍大,但也只是普通旧客栈的样子。一楼摆着十来张桌子,右侧有楼梯通往二楼,柜台后挂着酒牌和菜牌,墙角堆了几个酒坛。桌椅都有使用多年的痕迹,靠窗的一张甚至缺了一角。

      里面已经有客人。

      两桌行商,一对看起来像父子的男人,还有个独自喝酒的老妇人。

      野枝挨个看了一遍。

      都不认识。

      她小声问:“你们认识吗?”

      南絮摇头。

      岁安也摇头。

      照微没回答,只看向大堂最里面。

      那里有四张空桌。

      明明其他地方也有位置,那四张却单独靠着墙,每张只摆了两把椅子。

      野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个怪?”

      “有一点。”

      “哪里?”

      “等。”

      伙计很快送来热茶。

      野枝没喝。

      她盯着茶看了一会儿:“这个出去会没吗?”

      伙计愣住:“客官要把茶带出去?”

      “我就问问。”

      “茶喝了就是喝了,为什么要带出去?”

      野枝觉得他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

      她又问:“你一直在这里?”

      “是啊。”

      “多久?”

      伙计想了一下:“有几年了吧。”

      “几年?”

      “不记得。”

      “掌柜呢?”

      “掌柜一直是掌柜。”

      “客栈叫什么?”

      伙计又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门外那块只有“宿”字的木匾:“客栈就是客栈。”

      野枝看向照微。

      照微轻轻摇了一下头。

      不是让她别问。

      是这个人给不出更多答案。

      野枝便不问了。

      南絮端起茶闻了一下,没有喝:“没有梦气。”

      岁安道:“人呢?”

      “也不是梦中人。”

      “魂魄?”

      照微看了一眼大堂里那些客人:“不是。”

      野枝压低声音:“活的吗?”

      “有些是。”

      “有些?”

      照微没有继续解释。

      刚才他们进门时,门边那桌行商身上有正常活人的生气,应该和他们一样,是从外面进来的。但独自喝酒的老妇人身上却没有完整的生气,也没有死气。

      像一个被留下来的影子。

      不是魂。

      也不是人。

      野枝看了老妇人一会儿:“那她知道自己是什么吗?”

      “不一定。”

      “能问吗?”

      “先别。”

      野枝点头。

      就在这时,客栈的门又开了。

      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人冒雨进来。他显然不是为了找这间客栈,进门时还一脸庆幸:“可算有地方躲了。”

      掌柜照旧问:“住店还是避雨?”

      “避雨,雨小点就走。”

      “坐吧。”

      年轻男人找了张空桌。

      野枝立刻看向墙边那四张桌子。

      其中一张桌上的灯忽然亮了。

      不是伙计点的。

      桌上原本就放着一盏小油灯,只是之前没有火。年轻男人进门以后,那一点火苗自己从灯芯上冒出来,轻轻晃了两下。

      野枝:“照微。”

      “看见了。”

      年轻男人没有看见。

      他正脱下外衣拧水。

      过了一会儿,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浅色衣裳的姑娘从二楼走下来。

      她看起来十七八岁,头发梳得很简单,怀里抱着一包东西。走到楼梯下面时,她先看了一圈大堂,然后目光落在那个年轻男人身上。

      她停住了。

      年轻男人也抬起头。

      下一瞬,他手里的衣服掉在了地上。

      “阿禾?”

      姑娘笑了。

      “你怎么还是这么冒失。”

      年轻男人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野枝看向南絮。

      南絮很轻地摇头。

      不是梦。

      年轻男人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你怎么在这里?”

      姑娘已经走到那张亮灯的桌边坐下:“我为什么不能在?”

      “你不是……”

      他说到一半停住。

      姑娘看着他。

      “我什么?”

      年轻男人嘴唇动了几次,最后只说:“你搬走了。”

      “嗯。”

      “你们全家都搬走了。”

      “嗯。”

      “我后来找过你。”

      姑娘笑了一下:“没找到?”

      “没有。”

      “那你还是跟以前一样笨。”

      年轻男人眼睛一下红了。

      但他没哭。

      反而笑了。

      “你怎么一点没变?”

      姑娘低头看自己:“有吗?”

      “有。就是一点没变。”

      野枝听到这里,忽然明白了。

      这个姑娘不是“现在”的阿禾。

      她是年轻男人最后记得的那个阿禾。

      至少外表是。

      可他们接下来的对话又很奇怪。

      年轻男人问她后来去了哪里,姑娘想了一会儿,说:“南边。”

      “哪里?”

      “不记得。”

      “你成亲了吗?”

      姑娘摇头:“不知道。”

      “那你现在过得好吗?”

      她又想了一会儿。

      “应该还好。”

      年轻男人愣住:“什么叫应该?”

      姑娘自己也说不清。

      她知道一些事情。

      又不知道另一些。

      像一张从很多年前留下来的画,被后来零零碎碎添过几笔,却没有真正继续往下活。

      野枝忽然想起岁安说过的木匠。

      他遇见的旧友只记得二十多岁以前的事。

      老妇人遇见的包子摊主,却知道她后来嫁了人。

      不是因为客栈里的人有的知道现在、有的不知道。

      而是他们拥有的信息,本来就来自不同的地方。

      野枝低声道:“他们知道的,会不会都是别人记得的?”

      照微看向她。

      “什么意思?”

      “这个男的只知道阿禾搬去了南边,所以她也只知道南边。他不知道她有没有成亲,所以她也不知道。”

      南絮立刻看向那姑娘。

      岁安问:“那老妇人遇见的摊主为什么知道她后来嫁人?”

      野枝想了想:“因为老妇人自己知道。”

      桌边安静了一瞬。

      这个猜法还不能证明。

      但至少能解释之前看似矛盾的记录。

      客栈里出现的人,并不拥有一个真实之人完整的后来。

      他们知道的,很可能只是来客自己曾经知道、记得、听说过的部分。

      照微道:“先记。”

      野枝点头。

      没有继续猜。

      那边的年轻男人已经坐到了阿禾对面。

      两个人开始说以前的事。

      小时候一起偷过谁家的枣,谁爬树摔下来,谁欠谁一只风筝。姑娘记得。

      男人提到搬家以后的事,她就不知道。

      可奇怪的是,他并不失望。

      像能重新坐在这里说这些已经足够了。

      野枝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他为什么会见她?”

      岁安道:“错过的人。”

      “可他认识很多后来没见过的人。”

      没人回答。

      这也是需要查的。

      不是所有多年未见的人都会出现在客栈里。

      否则一个活了几十年的人进来,大堂大概坐不下。

      一定还有别的条件。

      就在这时,第二张桌子的灯亮了。

      野枝立刻坐直。

      灯亮以后,没有人从外面进来。

      也没有人从楼上下来。

      大堂里安静了几息。

      然后那个一直独自喝酒的老妇人抬起头。

      她看见了那盏灯。

      老妇人放下杯子,慢慢走过去。

      对面的椅子原本是空的。

      她坐下以后,一个人影才一点点变得清楚。

      是个卖包子的中年男人。

      野枝一眼认出来——这应该就是岁安记录里的那个摊主。

      “她又来了?”野枝问。

      岁安皱眉:“记录里说她只遇见过一次。”

      老妇人显然也很意外:“你还在?”

      男人笑:“雨还没停。”

      老妇人看了一眼窗外。

      “我昨天来的时候,雨也没停。”

      野枝立刻看向照微。

      不对。

      外面的人已经过去了好几天。

      可对老妇人来说,似乎只隔了一晚。

      照微却没有表现出意外。

      因为这个老妇人本来就不像真正的活人。

      野枝小声问:“她也是客栈留下来的?”

      “可能。”

      “为什么?”

      “不知道。”

      “她见到的人还能再见?”

      “先看。”

      老妇人坐在那里和包子摊主说话。

      内容很普通。

      她问他现在包子多少钱。

      男人说三文。

      她嫌贵,说以前只要一文。

      男人说以前面也便宜。

      老妇人骂他越来越会顶嘴。

      男人笑。

      没有哭。

      也没有说什么遗憾。

      就像很多年前她经过摊子时,他们本来就会这么说话。

      野枝看得有点出神。

      她忽然觉得这间客栈很奇怪。

      它把已经断掉很久的东西重新接起来,却并不试图把它接成新的。

      阿禾不会告诉年轻男人自己真正的现在。

      包子摊主也不会真的重新回到老妇人的生活里。

      他们只是在这场雨里,又见了一面。

      雨停以后,大概还是会分开。

      野枝正想着,第三盏灯亮了。

      这一次,岁安脸上的笑没了。

      南絮也慢慢坐直。

      因为亮的是他们旁边那张桌子。

      野枝看看灯。

      又看看三个人。

      “谁的?”

      没人知道。

      过了片刻,掌柜忽然从柜台后抬头。

      “有位客人该到了。”

      野枝问:“谁?”

      掌柜笑了笑:“来了就知道。”

      门外的雨忽然更大。

      风吹得两盏灯笼同时晃起来。

      四个人都看向门口。

      没有人进来。

      反而是楼梯上传来一声很轻的猫叫。

      “喵。”

      野枝的耳朵差点当场冒出来。

      她猛地回头。

      一只黄色的猫正从二楼慢慢走下来。

      不是之前那个姑娘见过的黄猫。

      这一只更瘦,左耳缺了一小角,尾巴很长。

      它走到楼梯最后一级,停住。

      然后径直朝他们这边走来。

      野枝先看照微。

      照微没动。

      她又看岁安。

      岁安也没动。

      最后看南絮。

      南絮的表情变了。

      很轻。

      但野枝看见了。

      黄猫走到桌边,仰头看她。

      “喵。”

      南絮很久没有说话。

      野枝忽然明白了。

      “你的?”

      南絮摇头。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

      “不是我的。”

      黄猫又叫了一声。

      南絮低下头看它。

      “小时候见过。”

      就这一句。

      野枝没有再问。

      客栈外,雨声连成一片。

      桌上的第三盏灯安静地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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