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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下雨才开的客栈(上) 离开洗名河 ...

  •   离开洗名河以后,野枝把那块灰白色的石头放进了柜子最上层。

      她原本说要放最上面,真正回来以后却发现最上面已经有三根羽毛、两个果核、一小截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红绳,还有一块她自己都想不起来为什么要留的木头。于是野枝把东西全部拿出来,重新排了一遍,最后给洗名河的石头腾出一个单独的位置。

      照微从门口经过时,她正蹲在柜子前面调整第三次。

      “还没放好?”

      “好了。”

      照微走过去。

      野枝又把石头往左挪了一点。

      照微:“……”

      “现在好了。”

      他没说话。

      野枝抬头:“你是不是觉得我东西很多?”

      “你自己觉得呢?”

      “不多。”

      “那你为什么已经开始占第二层?”

      “因为柜子有第二层。”

      这个回答毫无破绽。

      照微看了她一会儿,最后只道:“别往我的房间放。”

      野枝立刻道:“不会。”

      她答得太快,照微反而停了一下:“你是不是已经放了?”

      “没有。”

      “野枝。”

      “干嘛?”

      “拿回来。”

      野枝沉默。

      洗名河回来以后已经过了三天,她的名字再没忘过一次。可照微叫她的时候,她还是会下意识答应,而且答得比以前更快。刚开始野枝没觉得有什么,直到第三天她发现这人有时候根本没事也会叫。

      比如现在。

      “我真的没放。”

      照微看着她。

      野枝坚持了片刻:“只有一根树枝。”

      “为什么在我房间?”

      “你的窗台空。”

      “所以?”

      “看起来很浪费。”

      照微:“拿回来。”

      “放着挺好看的。”

      “野枝。”

      “知道了。”

      她不情不愿地站起来,走到照微房里,把窗台上那根弯得很漂亮的枯枝拿回来。经过他身边时还小声嘀咕:“这么大一个窗台。”

      照微听见了:“我的。”

      “我知道。”

      “知道还放?”

      “借一下。”

      “问过我?”

      “现在问。”

      “不同意。”

      野枝抱着树枝走了。

      照微站在原地,看见她把那根树枝拿回自己的房间,又对着已经快装满半层的柜子发了会儿愁,最后横着架在了柜子顶上。

      他忽然觉得这个柜子可能做小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照微就把它按了回去。

      不能再做。

      至少现在不能。

      否则这个院子迟早会变成野枝捡回来的东西住,他们两个在缝里住。

      当天傍晚开始下雨。

      最初只是很细的一层,落在屋檐上几乎听不见。到了入夜,雨势忽然大起来,院里的青石很快被打湿,水顺着瓦檐连成一条线。

      野枝原本趴在窗边看雨。

      她已经换回兔子模样,前爪搭在窗沿上,两只耳朵竖着,鼻尖偶尔动一下。雨天的空气和晴天不一样,泥土、树叶、屋檐上的旧瓦,全都像被水重新泡出了一层味道。

      照微从廊下经过。

      灰褐色的兔子脑袋立刻转过去。

      “照微。”

      “嗯。”

      “下很大。”

      “看见了。”

      “明天还出去吗?”

      “看雨。”

      “下雨就不去?”

      “太大不去。”

      野枝满意了。

      她喜欢巡界,但不喜欢淋湿。

      尤其是兔子毛湿透以后,会贴在身上,很难看。

      照微已经走过去几步,忽然又退回来:“窗关上。”

      野枝:“我在闻。”

      “雨进来了。”

      “就一点。”

      “你的柜子在旁边。”

      野枝猛地回头。

      窗边果然已经飘进来一层细细的水,离柜子最外侧不到半尺。

      兔子瞬间跳下窗台。

      照微站在廊下,看见里面一阵手忙脚乱。野枝先关窗,又变回人形检查柜子,确认最上层的羽毛没湿以后才松了口气。

      她隔着窗户瞪他:“你怎么不早说?”

      “我刚看见。”

      “差点湿了。”

      “所以以后下雨关窗。”

      “知道了。”

      照微继续往前走。

      野枝在后面又补了一句:“柜子不能湿。”

      “嗯。”

      “石头可以。”

      “嗯。”

      “羽毛不行。”

      “知道了。”

      她这才放心。

      这场雨一直下到第二天。

      不但没小,反而越来越大。

      原本说好去司录殿找岁安的计划也只能暂时取消。野枝难得在院子里闲了一整天,上午整理柜子,下午吃东西,傍晚实在无聊,开始坐在门槛上看雨水从院子左边流到右边。

      就在她数到第十七片被水冲走的叶子时,岁安来了。

      他撑着伞进门,衣摆还是湿了一截。

      野枝第一句话:“你怎么来了?”

      岁安收伞:“不欢迎?”

      “不是。照微说雨太大不出门。”

      “所以?”

      “你为什么出门?”

      岁安看向屋里:“照微,你家兔子现在开始管我了。”

      里面传来一句:“别理她。”

      野枝立刻纠正:“我没管,我就问问。”

      岁安在廊下把伞上的水抖干净,走进屋时顺便看了一眼她的房间。上次那个柜子已经明显比他第一次看见时满了不少。

      他脚步停了一下:“这么快?”

      野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还有很多地方。”

      “我看得出来。”

      “而且上面也能放。”

      岁安看向照微。

      照微面无表情:“别看我。”

      岁安笑了一声,到底没说什么。

      他今天不是单纯来躲雨。

      司录殿今早收到了一份很奇怪的记录。

      不是界隙。

      也没有人失踪。

      甚至严格来说,连报案的人都说不清自己究竟遇见了什么。

      “客栈?”野枝问。

      “嗯。”

      “客栈有什么奇怪?”

      “只在下雨的时候开。”

      野枝看了一眼外面:“那今天生意应该很好。”

      岁安:“……”

      照微倒了杯茶:“继续。”

      事情发生在距离九天渡口不远的一条人间旧道上。

      那条路以前是商道,后来新官道修起来,走的人便越来越少。沿途原本有几间驿站和客栈,也陆续废弃。最近几十年,那条旧道几乎只剩附近村民偶尔经过。

      半个月前,一个行商为了避雨走了旧道。

      天黑以后,他看见路边亮着灯。

      是一间客栈。

      不大。

      门口挂着两盏灯笼,里面有人喝茶吃饭,掌柜还问他要不要住店。

      行商在里面避了半夜的雨。

      第二天雨停,他继续赶路,走出去没多远,才想起来一件事。

      “那里根本没有客栈?”野枝问。

      “有过。”岁安道,“四十多年前就塌了。”

      野枝一下来了精神。

      “又是旧的?”

      “听起来像。”

      “然后呢?”

      “他回去找了。”

      “找到了吗?”

      “没有。”

      旧道旁只有一片长满草的地。

      连房子都没有。

      行商以为自己撞了鬼,回去以后把这件事讲给别人听。原本没人相信,直到几天后又有人遇见了同样的客栈。

      也是下雨。

      也是夜里。

      也是那条旧道。

      “第二个人进去了吗?”野枝问。

      “进了。”

      “看见什么?”

      岁安停了一下。

      “一个人。”

      野枝:“客栈里当然有人。”

      “他认识。”

      这一次野枝没插话。

      第二个人是附近村里的木匠,四十多岁。

      他年轻时有个关系很好的朋友,两个人一起学木工,后来那朋友随家人搬去了很远的地方。最初几年还通过信,后来地址换了,信也断了。

      二十多年没再见过。

      可那天晚上,他推开客栈的门,看见那个人坐在里面。

      还是二十多年前的样子。

      正在吃面。

      野枝愣了一会儿:“假的?”

      “不知道。”

      “鬼?”

      “那个人没死。”

      “他怎么知道?”

      “第二天木匠托人查了。”岁安道,“活得好好的,已经在南边成家,有两个孩子。”

      野枝更奇怪了:“那客栈里那个是谁?”

      “所以我来了。”

      第三个遇见客栈的人,是个老妇人。

      她看见的是年轻时常去买包子的摊主。

      第四个是个十几岁的姑娘。

      她看见了一只猫。

      野枝原本听得很认真,到这里突然抬头:“猫?”

      “嗯。”

      “也算人?”

      “我什么时候说只会看见人?”

      野枝想了一下。

      确实没有。

      “什么猫?”

      “一只她小时候经常在家门口看见的黄猫。她喂了半年,有一天猫不来了。”

      “死了?”

      “不知道。”

      “后来没见过?”

      “没有。”

      野枝沉默片刻:“所以都是以前认识,后来再也没见到的。”

      “目前四个,都是。”

      照微问:“共同点只有下雨?”

      “下雨,入夜,经过那条旧道。”岁安道,“而且客栈每次出现的位置一样。”

      “进去以后多久?”

      “有人一个时辰,有人半夜。出来以后外面的时间正常,没有错位。”

      “里面的人呢?”

      “能说话,能碰东西,也记得一些过去的事。”

      野枝立刻问:“知道现在吗?”

      岁安看她一眼:“不知道。”

      “为什么不问?”

      “问了。”

      “然后呢?”

      “回答不一样。”

      木匠见到的旧友只记得他们二十多岁以前的事。

      老妇人见到的包子摊主,却知道她后来嫁了人。

      那个姑娘见到的黄猫——

      “猫不会说话。”岁安道。

      野枝:“哦。”

      她差点忘了。

      照微问:“有没有人受伤?”

      “没有。”

      “离开以后呢?”

      “也没有异常。”

      “客栈会拦人吗?”

      “不拦。想走就能走。”

      “里面的东西能带出来?”

      “不能。”

      这一点很奇怪。

      木匠临走前,旧友给了他一块自己刻的小木牌。他拿着走出客栈,到了雨里,手里就空了。

      老妇人买了两个包子。

      出门以后,油纸还在,包子没了。

      野枝:“油纸为什么在?”

      岁安:“她自己的。”

      “哦。”

      “她进去以前拿来包鞋的。”

      野枝点点头:“那就对了。”

      照微看她:“哪里对?”

      “自己的能出来,里面的不能。”

      照微没说话。

      野枝立刻补充:“我只是先记着。”

      “嗯。”

      她现在已经很会这一套了。

      发现规律。

      先记。

      不急着当答案。

      外面的雨还在下。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野枝忽然问:“今天会开吗?”

      岁安看了一眼天色:“如果记录没错,会。”

      “那去看看。”

      照微:“雨很大。”

      野枝:“我可以打伞。”

      “昨天谁说不喜欢淋湿?”

      “我又不是站雨里。”

      “风大。”

      “我变人。”

      “鞋会湿。”

      野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这是个问题。

      她想了一会儿:“穿你的。”

      照微:“……”

      岁安端着茶,慢慢把脸转向窗外。

      照微看着她:“为什么穿我的?”

      “你的鞋大,湿了不贴脚。”

      “你穿得住?”

      “多塞点布。”

      “没有。”

      “那我穿自己的。”

      野枝解决问题一向很快。

      照微显然也没真的打算因为鞋不让她去,只道:“带件厚衣服。”

      “好。”

      野枝起身往房间走,走到门口又回来:“岁安也去吗?”

      岁安道:“我就是来带你们去的。”

      “那南絮呢?”

      “为什么问她?”

      “客栈跟见到以前的人有关。”野枝道,“有点像梦。”

      岁安动作顿了一下。

      照微也抬眼。

      这倒是个很合理的联想。

      南絮最近正在查那些彼此无关的人梦见相同陌生地点的记录。虽然到现在还不能证明梦境异常和界隙有关,但这间客栈既然能让人看见并不真正身处此地的人,她或许能分辨其中有没有梦境痕迹。

      岁安道:“我去叫她。”

      野枝立刻道:“那你为什么刚才不直接带她来?”

      “我先来的这里。”

      “为什么?”

      岁安看向照微。

      野枝也跟着看照微。

      照微:“看我干什么?”

      岁安笑了笑:“习惯。”

      野枝莫名觉得这句话最近出现得有点多。

      她没想明白。

      也懒得想。

      半个时辰以后,四个人在人间旧道的入口会合。

      南絮撑着一把青色的伞,看见野枝时先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没变兔子?”

      “会湿。”

      “哦。”

      南絮明显有点遗憾。

      但她什么也没说。

      野枝已经非常熟悉她这个眼神:“等回去可以变。”

      南絮眼睛立刻亮了:“真的?”

      “嗯。”

      “能摸吗?”

      野枝沉默。

      南絮立刻道:“不能也没关系。”

      野枝想了想:“看情况。”

      南絮的表情一下变得非常郑重。

      岁安站在旁边:“你们到底是来查客栈还是来商量摸兔子的?”

      “都不耽误。”南絮道。

      野枝点头。

      照微已经往旧道里走。

      “走了。”

      野枝立刻跟上:“来了。”

      雨水落在伞面上,密密麻麻地响。

      旧道比他们想象中还荒。

      两边的草已经长到小腿高,泥地里偶尔还能看见从前铺路留下的石块。天黑得很快,没走多久,身后的官道便只剩下一点模糊的影子。

      野枝起初还在避地上的水坑。

      后来发现根本避不开,索性不管了。

      “鞋还是湿了。”

      照微:“嗯。”

      “早知道穿你的。”

      “结果一样。”

      “你的比较大。”

      “然后掉在泥里。”

      野枝想象了一下。

      好像更糟。

      “那算了。”

      南絮走在后面,忽然轻轻碰了一下岁安的胳膊。

      岁安看她。

      南絮没说话。

      只往前面看了一眼。

      岁安也看过去。

      照微正把伞往野枝那边偏。

      他自己右边的肩已经湿了一点。

      野枝毫无察觉。

      她正低着头专心踩一块看起来不会陷下去的石头。

      南絮看完,又看岁安。

      岁安面无表情地点了一下头。

      懂。

      两个人什么都没说。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雨更大了。

      旧道前方忽然出现一点光。

      野枝第一个停下。

      “有东西。”

      没人说话。

      四个人站在雨里往前看。

      那一点光最初很淡,隔着雨幕只能看见模糊的暖黄色。继续往前走,灯光逐渐清楚。

      两盏灯笼。

      一左一右,挂在屋檐下面。

      灯笼之间是一块已经被雨打得发黑的木匾。

      上面没有客栈的名字。

      只有一个很旧的“宿”字。

      房子不大,两层,窗户里透着暖光。门前的雨帘被屋檐挡开,里面隐约能听见碗筷碰撞的声音。

      野枝站在路中央看了一会儿。

      “真的有。”

      南絮却皱起眉。

      照微问:“梦?”

      “不是。”

      “确定?”

      “确定。”南絮看着那间客栈,“里面没有梦气。”

      岁安:“幻境?”

      照微没有回答。

      他正在看客栈周围的界序。

      没有明显裂隙。

      没有空间错位。

      甚至连不该存在的建筑突然出现在这里,周围的界序都没有表现出任何排斥。

      它像真的一直就在这里。

      野枝却轻轻吸了一口气。

      “怪。”

      照微看她:“哪里?”

      “不是房子。”

      “那是什么?”

      野枝没有立刻回答。

      她盯着客栈里那些晃动的人影看了一会儿。

      “里面。”

      “什么感觉?”

      她想了很久。

      “像有人在等。”

      雨从伞边不断落下来。

      就在这时,客栈的门开了。

      一个穿灰衣的年轻伙计站在门内,朝他们笑了笑。

      “几位,雨大。”

      “进来坐吧。”

      野枝看向照微。

      照微也正看她。

      “进去吗?”

      “进去。”

      野枝点头。

      四个人一起走向那片暖黄色的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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