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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你叫什么(上) 早饭吃到一 ...

  •   早饭吃到一半的时候,野枝还没有任何问题。

      她甚至胃口很好。

      客栈的包子不大,她一口气吃了三个,又把照微没动的那碟腌萝卜拖到自己面前。照微坐在对面看卷宗,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第一次野枝没发现,第二次发现了,第三次终于忍不住:“你今天为什么总看我?”

      “看看。”

      野枝筷子停了一下。

      这句话有点耳熟。

      “你昨天还说我一直开柜子是在看。”

      “嗯。”

      “所以你现在也在看。”

      “嗯。”

      野枝满意了,低头继续吃包子。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什么,又抬头:“你是不是怕我忘了?”

      照微翻过一页:“怕什么?”

      “名字。”

      “不是怕。”

      “那是什么?”

      “确认。”

      野枝觉得差不多:“我没忘。”

      “嗯。”

      “你可以不用一直看。”

      “吃你的。”

      野枝把最后半个包子塞进嘴里,觉得照微今天有一点奇怪,不过没奇怪到需要管。昨天河里的东西确实碰了她一下,他多看两眼也正常。换成她,她可能也会看。

      吃完以后,两个人没有马上回洗名河。

      照微先去找了陈土地。

      昨天那八个人的情况需要再确认一次。吴有年仍旧记得自己的名字,何顺也没有重新忘掉。刘娘子显然已经叫丈夫名字叫烦了,见到他们第一句话就是:“今天还要叫?”

      野枝问:“他记得吗?”

      “记得。”

      “那今天少叫一点。”

      何顺在旁边道:“最好别叫了。”

      刘娘子立刻转头:“何顺,你以为我愿意?”

      男人闭嘴了。

      野枝没忍住笑了一声。

      其他几个人也有不同程度的恢复。有人只要一天被完整叫几次名字,就能一直记住;有人恢复得慢一些,隔几个时辰仍会出现短暂的空白,但重新听见名字以后,很快又能想起来。

      这进一步证明他们昨天的方向没有错。

      名字并没有真正消失。

      更像是人与名字之间那条已经很久没有被使用的路,在洗名河这里被什么东西冲断了。重新有人沿着那条路走,路又会一点点出现。

      但仍然有一个问题。

      野枝蹲在陈土地的小庙门口,看着昨天记下来的东西:“如果叫名字就能好,那是不是不用修河?”

      “暂时可以。”

      “暂时?”

      “你准备让所有过河的人,以后每天找个人叫自己全名?”

      野枝想象了一下。

      好像不太行。

      “而且现在只有八个。”照微道,“以后未必。”

      野枝点头。

      他们已经知道怎么让已经忘记的人暂时恢复,却还不知道洗名河为什么突然开始把这些名字带走。如果不找到真正的问题,今天是八个,过几天可能就是十八个。

      陈土地在旁边听了半天:“那今天还查河?”

      “查。”照微道。

      野枝立刻站起来。

      照微看她:“你不去。”

      她又蹲了回去。

      “为什么?”

      “昨天碰过你。”

      “我现在没事。”

      “所以今天先不碰。”

      “我可以站远一点。”

      “可以。”

      野枝重新站起来:“那走。”

      陈土地看着她这一蹲一起,莫名觉得自己像看见了一只被按回窝里又立刻钻出来的兔子。

      到了河边,照微没有让野枝靠近水。她被安排在离岸边五六步的地方,起初还老老实实站着,没多久就开始往前挪。第一次挪了半步,照微没说话;第二次又挪了半步,他还是没说话。第三次,她脚刚抬起来,照微头也没回:“野枝。”

      她默默把脚收回去。

      陈土地站在旁边,看了看照微,又看了看野枝。

      野枝发现了:“你看什么?”

      “没什么。”

      “你们怎么都喜欢说没什么?”

      陈土地立刻转开脸。

      野枝越来越觉得这可能是神仙的毛病。

      照微今天没有再用自己的灵力直接铺进河底,而是借了陈土地的一缕地脉之气。土地神的力量本来就和这一带的山川相连,不属于外来的探查,理论上更不容易惊动那道旧界序。

      这一次,河底那些细痕出现得更慢。

      野枝站得远,只能隐约感觉到。

      “有吗?”

      “有。”

      “很多?”

      “和昨天差不多。”

      “那条旧的呢?”

      “还在。”

      照微沿着地脉之气一点点往桥墩下探。

      洗名河的旧界序确实比石桥更早。

      石桥修建时甚至刻意顺着它的位置避开了一点,说明当年修桥的人可能知道河里存在某种旧规则,只是如今已经没人记得。

      陈土地问:“会不会是以前的河神留下的?”

      “这里有过河神?”

      “旧志里提过,但至少三百年前就没有了。”

      “为什么没了?”

      “不是出事。”陈土地道,“这条河本来就小,后来两岸人口越来越多,土地和山神分管以后,就没再设河神。旧河神去了哪里,我也不知道。”

      野枝在后面听见:“河神会管名字吗?”

      陈土地摇头:“正常不会。”

      “那这个旧界序是谁留下的?”

      “还不知道。”

      照微没有因为出现“旧河神”就往那个方向猜。他只让陈土地把相关旧志找出来,继续看河里的结构。

      野枝等了一会儿,开始无聊。

      她先数桥上的人,数到三十七的时候被一辆牛车挡住,忘了数到哪里,只能重来。第二次数到二十九,一个小孩在桥上摔了一跤,她看了一会儿,再回来又忘了。

      第三次她决定不数了。

      她低头看自己脚边。

      有一块石头。

      圆的。

      灰白色,中间还有一条细细的黑纹。

      野枝蹲下去。

      照微的声音立刻从河边传来:“别捡。”

      “它在岸上。”

      “也别捡。”

      “离河很远。”

      “昨天是谁说这里的东西现在不安全?”

      野枝想起来了。

      是她。

      她只能把已经伸出去的手收回来。

      “我就看看。”

      “嗯。”

      “真的不捡。”

      “嗯。”

      野枝蹲着看了一会儿,越看越觉得这块石头很好看。

      最后她决定等河修好再来。

      反正石头又不会跑。

      她在心里记了一下位置:土地庙往东,桥边第五棵柳树旁边,灰白色,有黑线。

      记完以后,她忽然愣了一下。

      有什么地方不对。

      不是河。

      是自己。

      野枝保持着蹲在地上的姿势,慢慢皱起眉。

      她刚才在想什么?

      石头。

      对。

      石头很好看。

      河修好以后回来捡。

      然后呢?

      好像还有一件事。

      她想了一会儿,没有想起来。

      野枝站起来。

      “照微。”

      河边的人立刻回头:“怎么了?”

      “我刚才忘了一个东西。”

      照微已经收了探查:“什么?”

      “不知道。”

      “什么时候?”

      “刚才。”

      他走到她面前:“忘了什么类型?”

      “我要是知道,不就没忘了吗?”

      还能抬杠。

      照微看了她一会儿:“昨天的事记得吗?”

      “记得。”

      “何顺?”

      “卖布的。”

      “吴有年?”

      “背药筐的老头。”

      “洗名河?”

      野枝指脚下:“这里。”

      “岁安?”

      “很烦。”

      “南絮?”

      “很好。”

      “我?”

      野枝抬头看他:“照微。”

      都没问题。

      照微问:“你呢?”

      “我怎么了?”

      “你是谁?”

      “兔子。”

      “……”

      陈土地把脸转开。

      照微看着她:“还有呢?”

      “妖。”

      “还有。”

      “你的坐骑。”

      照微眉心轻轻动了一下:“还有。”

      野枝开始觉得他问题很多:“女的。”

      “我问的不是这个。”

      “那你问什么?”

      照微停了一瞬。

      “你叫什么?”

      野枝张开嘴。

      没有声音。

      河边的风从两个人之间吹过去。

      她脸上的神情一点点变得奇怪。

      不是害怕。

      是纯粹的疑惑。

      她知道自己是谁。

      她是那座山里修了两百年的兔子,是被一个从天上掉下来的神仙砸没修为、又拿了他三百年修为化形的兔子。她咬过照微的手指,用他的血在自己眉心点过契。她跟着他去了九天,认识了岁安、南絮、鹤龄、小满、不渡和青梧,去过榆溪村,昨天刚发现一条河会让人忘记名字。

      这些她全都记得。

      可照微问——

      你叫什么?

      野枝想了很久。

      然后很诚实地回答:

      “不知道。”

      陈土地脸色一下变了。

      照微却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她。

      “野枝。”

      野枝眨了一下眼睛。

      那两个字落进耳朵里的瞬间,她几乎没有经过思考。

      “哦。”

      想起来了。

      “我叫野枝。”

      照微:“嗯。”

      野枝自己重复了一遍:“野枝。”

      “嗯。”

      她皱着眉,显然不太高兴:“它怎么还真碰到我了?”

      “昨天。”

      “可我不是跟他们不一样吗?你们天天叫我。”

      “所以不是同一种触发。”

      野枝听懂了。

      她的名字没有因为长久无人呼唤而变松。

      昨天河底那道旧痕顺着照微的探查灵力碰到了她,虽然当时没能把名字带走,却留下了一点延迟的牵连。

      这不是原本的规则。

      更像是她把手伸进一个正在漏水的地方,虽然及时抽了回来,袖口还是湿了一点。

      野枝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怎么办?”

      “先离开河边。”

      “能自己好吗?”

      “不知道。”

      “会越来越严重吗?”

      “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照微看她:“因为刚发生。”

      野枝觉得有道理。

      “那走吧。”

      她没有逞强。

      三个人立刻离开河岸。

      走出去一段以后,照微忽然叫她:“野枝。”

      “干嘛?”

      “没事。”

      野枝走了几步,回头:“你又确认?”

      “嗯。”

      “我记得。”

      “嗯。”

      “你不用一直叫。”

      “好。”

      他们继续走。

      不到一刻钟。

      照微又问:“你叫什么?”

      野枝脚步停下。

      她想了想。

      这一次比刚才短。

      但还是没想起来。

      “不知道。”

      “野枝。”

      “哦。”

      她继续往前走。

      又过了一会儿。

      “野枝。”

      “干嘛?”

      “没事。”

      野枝已经有点烦了:“你今天是不是要一直这样?”

      “暂时。”

      “那你不能一次多叫几个,存着以后用?”

      照微看她:“名字不是饭。”

      “何顺一天叫几次就行。”

      “你和他不一样。”

      野枝叹了口气。

      “好吧。”

      她往前走了几步,又自己念了一遍。

      “野枝。”

      照微在后面应了一声:“嗯。”

      野枝回头:“我叫自己,你嗯什么?”

      “听见了。”

      “哦。”

      她转回去。

      照微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再说话。

      野枝自己叫自己的名字,确实能短暂记住。

      可效果比别人叫她差得多。

      而在所有人的声音里,他叫“野枝”的时候,她反应最快。

      这个差别很小。

      小到现在还不能说明任何问题。

      照微没有下结论。

      只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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