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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会偷名字的河(下) 这一次,照 ...

  •   这一次,照微让陈土地找的不是忘记名字的人,而是最近半个月同样过过洗名河、名字却一点问题都没有的人。

      第一个是桥头卖饼的妇人,叫李秀兰。她每天清早从河西过来,傍晚再回去,一天至少过两次桥。野枝问她上一次有人完整叫她名字是什么时候,妇人想都没想:“今早啊。”

      “谁叫的?”

      “我婆婆。她一生气就连名带姓叫我。”

      野枝问:“今天生气了?”

      “我忘了给鸡添水。”

      野枝点点头,在纸上记了一笔。

      第二个是学堂里的孩子,先生每天点名,名字天天被叫。第三个是个刚成亲不久的新妇,丈夫还不习惯改口,时不时就叫她原来的名字。第四、第五个是码头上的两个伙计,东家脾气不好,一着急便连名带姓地骂。

      野枝听到这里抬头:“骂也算?”

      照微问:“为什么不算?”

      “听起来不像好事。”

      “名字被叫出来了。”

      野枝想了想,在那两个伙计后面也画了个圈:“那被骂还有这个用。”

      两个人最近过桥的次数都比何顺多,却谁也没忘记名字。

      看起来,名字经常被完整叫出的人,即使频繁过河,也不会出事。

      但这仍然只证明了一半。

      照微又让陈土地找了几个很久没人完整叫过名字、最近却没有经过洗名河的人。其中有个独居的老人,村里所有人都叫他六叔,已经十几年没人喊过本名;还有个守山的樵夫,大家只知道他姓曹,连邻居都想了很久才记起他全名叫曹庆丰。

      野枝挨个问:“你叫什么?”

      “张守义。”

      “曹庆丰。”

      全都答得出来。

      一点没忘。

      野枝终于把两边的记录并到一起。

      “所以只是不被叫,不够。”

      “嗯。”

      “只过河,也不够。”

      “嗯。”

      “要两个一起?”

      照微看着纸上的记录:“目前只能这么说。”

      野枝拿手指在纸上点了两下。一边是“名字很久没被完整叫”,另一边是“经过洗名河”。两件事单独发生都没有问题,可一旦撞在一起,就有人开始忘记自己的名字。

      “那到底是哪一个先坏了?”

      照微看她:“什么意思?”

      “名字先松,河才把它带走;还是河先出了问题,才让这些名字变松?”

      照微没有马上回答。

      这正是现在最重要的问题。

      如果名字本来就会因为长久不被完整呼唤而自然变得松动,那么异常在河里;如果正常情况下名字根本不会发生这种变化,那么问题可能早在渡河之前就已经开始,只是到了这里才显现出来。

      看起来都是“过河以后忘了名字”,修起来却完全不是一回事。

      野枝托着下巴:“还差一个。”

      “什么?”

      “让一个已经忘了的人,天天被叫名字。”

      照微看她一眼:“何顺。”

      两个人重新去了布铺。

      刘娘子听完要求,表情有些古怪:“就叫他名字?”

      “对。”

      “叫几次?”

      野枝想了想:“多叫。”

      “多是多少?”

      她转头看照微。

      照微道:“不必刻意太频繁。平时该说话的时候,用他的名字叫他。”

      刘娘子虽然不明白这有什么用,还是答应了。

      最开始很不习惯。

      “何顺,把后面那匹布搬出来。”

      何顺抬头:“你叫我?”

      “这里还有别人叫何顺?”

      过了一阵。

      “何顺,吃饭。”

      男人又看她:“你今天怎么了?”

      “让你吃饭。”

      “你以前都说‘吃饭了’。”

      “今天不行?”

      “行。”

      第三次,何顺已经开始怀疑妻子是不是在生自己的气。

      野枝坐在铺子角落忍了半天,终于把脸转过去偷偷笑。

      照微:“很好笑?”

      “有一点。”

      “你刚才还说被骂不是好事。”

      “她没骂。”

      “快了。”

      果然,刘娘子第四次叫“何顺”的时候已经明显带了火气。

      不过办法似乎真的有用。

      一个时辰以后,照微问:“你叫什么?”

      何顺没有停顿。

      “何顺。”

      他自己先愣住了。

      又过了一个时辰。

      “叫什么?”

      “何顺。”

      还是记得。

      等到傍晚,他们离开布铺时,何顺已经能自己把名字写出来。虽然偶尔还需要想一下,却没有再出现那种脑子里彻底空掉的感觉。

      野枝走出门以后立刻道:“叫回来了一点。”

      “嗯。”

      “所以名字真的会因为被叫重新变牢。”

      “至少何顺是。”

      “吴有年也是。”

      “两个。”

      野枝点头:“还是不够。”

      照微看她一眼。

      这句话现在已经不用他提醒了。

      野枝自己学会了。

      他们又去看了吴有年。陈土地一下午隔一阵便完整叫他一次名字,老人到现在仍旧记得自己叫吴有年。

      两个已经出现症状的人,在名字重新频繁被呼唤以后,都开始恢复。

      这下至少可以确定一件事——

      “名字”在这里并不只是几个字。

      它像人与这个世界之间的一种指向。

      别人叫“爹”,指向的是一个身份;叫“何老板”,指向的是布铺老板;叫“老何”,指向的是熟人眼里的那个姓何的人。

      可“何顺”指向的,只是何顺本人。

      野枝站在河边想了半天,忽然道:“像门牌。”

      照微:“又是什么?”

      “一个人身上有很多门。”野枝比划了一下,“爹是一扇,何老板是一扇,老何也是一扇。别人从不同的门都能找到他,所以他自己不会消失。”

      “嗯。”

      “但是写着‘何顺’的那扇门,很久没人走了。”

      照微看着她。

      “路就长草了。”野枝道,“他自己本来还知道那条路在哪,可过了这条河以后,连他自己也找不到了。”

      照微沉默片刻:“这个比柜子好。”

      野枝满意了:“我也觉得。”

      可问题又回到了原处。

      为什么偏偏是洗名河?

      河已经在这里流了几百年。

      那些多年没人叫过全名的人,也不是最近才有。

      为什么直到这十几天,名字才开始掉进水里?

      他们重新来到石桥下面。

      天色已经有些暗了,白天在河面上闪的光没有了,水反而显得更清。野枝蹲在岸边看了很久,忽然问:“河里是不是已经有很多名字?”

      “不知道。”

      “如果以前也有人忘过,只是没人发现呢?”

      “有可能。”

      “一个人本来就很多年没人叫名字,后来连自己也忘了,别人可能只觉得他老糊涂了。”

      照微没有否认。

      记录只能证明最近十七天出现了八个明确案例,不能证明这是洗名河第一次发生这种事。

      野枝往水边挪了一点:“那看看。”

      “怎么?”

      “下面。”

      “别下水。”

      野枝回头:“我还没说我要下。”

      “你已经在脱鞋了。”

      野枝低头。

      她刚刚确实把一只鞋蹬松了。

      “我只是觉得鞋有点紧。”

      “穿了一天,现在才紧?”

      野枝默默把鞋穿好。

      “那你看。”

      照微没有直接动河水。

      他抬手放出一道极淡的灵力,让它贴着水面慢慢往下游铺开。那不是定界,只是探查。既然现在连问题是什么都还没完全弄清,他不会贸然改动这里的界序。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

      河还是河。

      水还是水。

      几息以后,野枝忽然眯起眼睛:“等一下。”

      照微的灵力经过桥墩。

      水下有东西亮了一瞬。

      不是光。

      更像某种原本看不见的痕迹,被灵力擦过时短暂显出了轮廓。

      一条。

      两条。

      然后越来越多。

      它们细得几乎没有形状,有的像丝线,有的只是水里一小段模糊的影子。彼此交错着顺水而行,却始终没有真正被水冲远。

      野枝一下蹲得更低:“这些是什么?”

      “还不知道。”

      “像线。”

      “嗯。”

      “跟吴有年掉下去的那个很像。”

      照微的灵力继续向前。

      野枝顺着那些细痕往下看,慢慢发现了另一件事。

      它们不是随便漂的。

      每当经过石桥下面,都会顺着同一个位置轻轻偏转一下。

      像那里有一条看不见的路。

      “照微。”

      “看到了。”

      灵力往桥墩深处探去。

      这一次,连照微都安静了。

      石桥下方藏着一道很旧的界痕。

      没有裂开。

      没有错位。

      也不像最近出现的任何异常。

      它太旧了,旧到几乎已经和河本身长在一起。水流经过它,桥上的人经过它,一切都自然得像这条规则从来就应该存在。

      野枝问:“这是坏的吗?”

      “不一定。”

      “那是什么?”

      照微看了很久:“旧界序。”

      “多旧?”

      “不知道。”

      “比桥呢?”

      “可能。”

      “比洗名河这个名字呢?”

      照微顿了一下:“也可能。”

      野枝盯着那道痕迹。

      如果它一直都在,那就更奇怪了。

      旧界序没有突然出现。

      河也没有突然出现。

      甚至“很久没人完整叫名字”这种事,也不可能是最近才有。

      可过去几百年,它们明明相安无事。

      最近却开始有名字掉下来。

      野枝忽然想起自己刚才说过的话。

      “像叶子。”

      照微转头。

      “不是风突然变大了。”她盯着水下那些细细的痕迹,“风可能一直都这么大。”

      她伸手指了指那道古老的界痕。

      “是叶子没以前牢了。”

      这一次,照微很久没有说话。

      野枝也没有催。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还不是答案。

      它只能解释眼前看到的一部分。

      至于为什么原本牢固的东西开始变得容易松动,他们手里仍然没有足够的证据。

      就在这时,水下一道细痕忽然动了一下。

      野枝立刻低头。

      那道痕迹从几条旧痕之间滑过去,碰上照微铺在河里的灵力,竟顺着那一点灵力极快地往岸边搭了过来。

      照微几乎同时收手。

      “野枝,退后。”

      野枝已经往后退了一步。

      可还是晚了一点。

      眉心忽然凉了一下。

      不是疼。

      契印也没有任何变化。

      那感觉轻得几乎抓不住,像隔着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朝她伸了一下手,又在真正碰到以前缩了回去。

      野枝愣住。

      照微已经到了她身边:“怎么了?”

      她摸了摸眉心。

      “刚才有东西碰我。”

      “哪里?”

      “不是身体。”

      “神识?”

      野枝摇头。

      她努力回忆刚才那一瞬间。

      那东西没有碰她的灵力,也没有碰她的记忆。

      它碰到的是另一个更奇怪的地方。

      过了好一会儿,野枝才找到一句勉强合适的话。

      “像有人差点叫我。”

      照微看着她。

      野枝自己先试了一下:“野枝。”

      没问题。

      她记得。

      她又问:“我叫什么?”

      “野枝。”

      “哦。”

      还是没问题。

      野枝立刻放心了:“没丢。”

      照微却没有她那么快放松。

      野枝和那八个人不一样。

      她的名字并不松。

      岁安叫她,南絮叫她,小满叫她,照微也经常叫她。这个名字一直清清楚楚地落在她身上,照理说,不该被洗名河带走。

      刚才那道旧痕也确实没能带走。

      可它顺着他的探查灵力碰到了野枝。

      这本身就不该发生。

      照微收回最后一点灵力:“今天到这里。”

      “还没看完。”

      “明天。”

      “我没事。”

      “我知道。”

      “那为什么不看?”

      照微看她:“因为不知道下一次有没有事。”

      野枝想了想。

      有道理。

      “那明天。”

      她没有硬来。

      临走以前,她又低头看了一眼洗名河。

      河水还是安安静静的。

      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当天晚上,他们住在河东的客栈。野枝吃了两碗面,记得何顺,记得吴有年,记得河底的旧界痕,也记得自己叫什么。

      睡觉以前,她甚至认真考虑了一下要不要捡一块洗名河的石头回去。

      最后没捡。

      这条河现在还不太安全。

      野枝对自己的谨慎十分满意。

      第二天一早,她醒得很早。洗漱完推门出去的时候,照微也正好从隔壁出来。

      他看见她,第一句话是:“野枝。”

      她抬头:“干嘛?”

      “没什么。”

      野枝莫名其妙:“你怎么也跟岁安一样,叫了又没事。”

      照微已经往楼下走:“吃饭。”

      “哦。”

      野枝跟了上去。

      她完全没发现,照微刚才不是随便叫她。

      他是在确认。

      而她答得很快。

      名字还在。

      至少现在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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