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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会偷名字的河(中) 照微没有立 ...

  •   照微没有立刻看河,而是先看那个老人。老人还站在桥上,背后的药筐歪了一点也没察觉,只顾着皱眉回想自己的名字。陈土地已经赶过来,显然认识他:“吴老头,你不是叫吴有年吗?”

      “吴有年。”老人重复了一遍,脸上的茫然顿时散了些,“对,我叫吴有年。”

      野枝立刻问:“记住了吗?”

      “记住了。”

      “吴有年是谁?”

      “我。”

      “你叫什么?”

      “吴有年。”

      这一次答出来了。

      野枝有些意外。何顺被重新告诉名字以后,也能短暂记住,可并没有这么快恢复。她又等了一会儿,再问:“你叫什么?”

      老人还是答:“吴有年。”

      照微问陈土地:“他以前过这条河吗?”

      “几乎每天。”陈土地道,“他住河东,常去河西采药卖药。”

      “以前没有忘过?”

      吴有年自己摇头:“没有。我都走几十年了。”

      照微又问:“平时有人叫你吴有年吗?”

      老人愣了一下。陈土地先道:“我一般叫他吴老头。村里人也差不多,年纪小的叫吴伯、吴爷爷,卖药的认识他,都叫老吴。”

      野枝听到这里,忽然想起何顺。

      何老板。

      老何。

      爹。

      丈夫。

      顺子。

      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名字,可真正完整地叫出“何顺”两个字的人,好像已经很少了。

      她正要说话,照微却先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轻。

      野枝把话咽了回去。

      还不够。

      两个而已。

      她现在已经知道,两个看起来一样的东西,也未必真是同一种问题。小满那条路和青梧山的路都曾经“走错”,原因却不完全一样。榆溪村和十二把椅子都有旧对应残留,程度也差得很远。

      所以先记着。

      不能急着当答案。

      照微让吴有年先下桥,又在他眉心留了一道很淡的定神印。那不是定界,只是为了让他此刻的神识状态暂时保持稳定。老人被陈土地带到岸边以后,野枝立刻重新走回刚才的位置。

      “就在这里。”

      “确定?”

      “确定。”

      她蹲下来,盯着桥下。河水从石墩两边分开,又在后面合拢。阳光落在水面上,一闪一闪的,水底甚至能看见几块圆石。

      野枝看了半天:“什么都没有。”

      照微:“刚才呢?”

      “他想不起名字的时候,我感觉有什么从他身上掉下去了。”

      “掉?”

      “不是东西真的掉。”野枝想了一下,换了个说法,“像原来有根线系在他身上,突然松开,然后被水带走了。”

      “线连着哪里?”

      “不知道。”

      “什么感觉?”

      “很轻。”

      “界气?”

      野枝摇头。

      “灵气?”

      又摇头。

      “神识?”

      她还是摇头。

      照微没有继续替她猜。

      野枝闭上眼睛。

      以前她遇见这种情况,只会觉得“不舒服”或者“哪里不对”。可最近她开始慢慢学会把那些感觉分开。空间错位像脚下的地和眼睛看到的位置没有贴好;旧界序残留像一个已经没人坐的位置还在等人;榆溪村最严重的时候,则像昨天死死拽着今天,不肯放手。

      刚才那个感觉都不是。

      它更轻。

      轻得几乎不像“坏了”。

      野枝睁开眼:“像掉了一片叶子。”

      “什么叶子?”

      “已经快掉的那种。”野枝指了指岸边一棵树,“不是风把它扯下来的,是它本来就快掉了,风刚好经过。”

      照微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片黄叶还挂在枝头。

      风一过,晃了两下。

      没掉。

      野枝:“……”

      照微:“继续。”

      “它不给我面子。”

      “我听懂了。”

      野枝这才重新说:“所以我觉得,河可能不是硬抢走的。刚才吴有年的名字,本来就有一点松。”

      照微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先查其他人。”

      他们当天没有再过桥,而是把前七个人重新查了一遍。这一次问的问题变了,不再问什么时候过河,也不再问有没有碰到河水,而是问——上一次有人完整叫出你的名字,是什么时候?

      第一个,何顺。

      他想不起来。

      刘娘子也想不起来。最后还是铺子里的老伙计记起,去年腊月有人来讨旧账,在门外喊过一句“何顺在不在”。至于再往后有没有,没人确定。

      第二个人姓罗,是个二十七岁的年轻男人,叫罗长生。

      他还没成亲,跟兄嫂一起住。家里人叫他阿生,村里人叫小罗,做工的地方都喊长生。野枝原本觉得这一个对不上,可问到最后才发现,“长生”确实天天有人叫,但“罗长生”三个字,上一次完整从别人口中叫出来,已经是两年前去官府补户籍的时候。

      第三个老妇人叫赵春娘。

      家里叫娘、奶奶,邻居叫赵婆婆。她自己甚至已经十几年没听见有人叫过“春娘”。

      第四个车夫叫周大川。

      同行叫大川,客人叫车夫或者师傅,妻子叫当家的。完整的“周大川”,没人记得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查到这里,野枝终于忍不住了。

      “照微。”

      “嗯。”

      “为什么非得完整?”

      照微正在看记录:“不知道。”

      “罗长生天天有人叫长生。”

      “嗯。”

      “赵春娘以前也有人叫春娘。”

      “嗯。”

      “那名字不是还在用吗?”

      “所以还不能确定。”

      野枝点点头。

      这也是她觉得不对的地方。

      如果河收的是“没人叫的名字”,那只要有人叫“长生”,那个名字就不该算没人叫。可现在看来,异常似乎并不只认名字里的某一个字,也不只是认别人对他的称呼。

      或者,他们找错方向了。

      第五个人的情况和前面差不多。

      第六个人叫孙其安,是个外乡人,独自赶路。家中父母早亡,没有妻儿,常年四处做木工。他说认识的人很多,却很少在一个地方停留超过半年。

      野枝问:“别人怎么叫你?”

      “孙木匠。”

      “朋友呢?”

      “老孙。”

      “有没有人叫其安?”

      男人想了很久:“小时候我娘叫。”

      “后来呢?”

      “后来就没了。”

      “全名?”

      “官府登记的时候吧。”

      “多久以前?”

      “六七年。”

      野枝看向照微。

      照微把这一条也记下。

      第七个人,是七个人里最年轻的一个。

      十六岁。

      少年叫林远,父母都在,还有一个姐姐。家里人每天都叫他阿远,姐姐有时候叫小远,学堂先生点名的时候则叫林远。

      野枝问:“每天都点?”

      少年摇头:“先生一般不点名。”

      “多久点一次?”

      “不知道。有人逃课才点。”

      “你逃吗?”

      “不逃。”

      “那上一次叫林远是什么时候?”

      少年认真想了半天:“大概……春天?”

      现在已经入秋。

      野枝不说话了。

      七个人,加上刚刚在桥上出问题的吴有年。

      八个。

      身份、年纪、来处都不一样。

      但那个共同点开始变得越来越明显。

      他们的名字没有消失,别人也没有忘记。

      只是那个完整地指向“这个人”的称呼,已经很久没有真正落到他们身上。

      野枝把记录从头看到尾,还是没有马上说“就是这个”。

      她问照微:“会不会只是巧合?”

      “可能。”

      “八个也是巧合?”

      “八个可以说明值得继续查,不能说明一定是原因。”

      野枝满意了。

      她现在越来越喜欢照微这一点。

      他从来不会因为一个答案看起来很像答案,就立刻把它当成答案。

      于是他们继续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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