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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会偷名字的河(上) 洗名河比野 ...

  •   洗名河比野枝想象中普通得多。

      她原本以为,一条会让人忘记名字的河,怎么也该长得奇怪一点。水可以是黑的,或者没有倒影,再不然河里漂着几个谁都不认识的字。

      结果什么都没有。

      河水清得能看见底,岸边长着一大片细细的芦苇,水里偶尔有鱼游过去。河面不宽,架着一座用了很多年的石桥,桥头还有人在卖饼。

      野枝站在河边看了半天:“就这个?”

      照微:“嗯。”

      “你确定没走错?”

      “河碑。”

      野枝转头。

      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果然立着一块旧石碑,上面三个字已经被风雨磨浅了,但还能认出来。

      洗名河。

      野枝走过去摸了摸:“真叫这个。”

      “昨天已经知道了。”

      “看到和知道不一样。”

      她绕着石碑看了一圈,确认背面也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才重新回到河边。

      这里离最近的县城只有十几里,附近村镇的人每天都要过河。石桥上来来往往,有挑担子的,有赶车的,还有两个孩子蹲在桥边往水里扔草叶,看自己的叶子谁漂得快。

      怎么看都不像一个正在出问题的地方。

      野枝问:“这些人不怕?”

      “多数人不知道。”

      “已经七个了。”

      “每天过河的人有几百。”

      野枝想了想。

      七个确实不算多。

      可如果这件事继续下去,就不一定了。

      照微先去见了当地土地神。

      洗名河两岸归同一个土地管。土地神姓陈,年纪看起来四十多岁,来的时候手里还提着半袋豆子。他显然刚从谁家地里出来,鞋底全是泥,看见照微以后先行礼,再看野枝。

      “这位就是……”

      野枝已经很熟练:“野枝。”

      陈土地把后半句“兔子”咽了回去:“野枝姑娘。”

      她满意了。

      陈土地把他们带到桥下。那里人少,正好能看清整段河道。

      “河水没问题,水脉我也查了三次。”他说,“上游没有异动,下游也正常。这半个月没发过大水,没死过人,更没人往河里做什么法。”

      野枝问:“以前呢?”

      “姑娘是问多久以前?”

      “都算。”

      陈土地想了一下:“这条河至少有八百多年。早些时候叫什么我不知道,洗名河这个名字,我接任土地时就有了。”

      “你当多久了?”

      “一百六十七年。”

      野枝看向照微:“比记录还久。”

      “嗯。”

      照微问:“一百六十七年里,有人过河以后忘过名字吗?”

      “没有。”陈土地答得很确定,“人老了糊涂、病了记不住,那当然有。但像这次这样,人清醒得很,什么都记得,唯独自己的名字想不起来,我从没见过。”

      “最早那个人在哪?”

      “就在附近。”

      最早发现异常的人叫何顺。

      至少别人都说他叫何顺。

      他自己不知道。

      何顺四十多岁,在河东卖布,铺子开了十几年。野枝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在柜台后面给人量布,算盘打得很快,账也算得清楚,看起来一点不像忘了什么。

      客人走以后,陈土地叫了他一声:“何老板。”

      男人立刻抬头:“哎。”

      野枝盯着他。

      男人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姑娘要买布?”

      “不买。”

      “那是……”

      “你叫什么?”

      何顺张开嘴。

      没声音。

      他脸上的神情并不是茫然,而是那种明明知道答案应该就在嘴边,却怎么也够不到的烦躁。

      过了一会儿,他叹气:“又来了。”

      野枝问:“你真的想不起来?”

      “真想不起来。”

      “刚才他叫你何老板。”

      “我知道。”

      “那你姓何。”

      “对。”

      “你叫什么?”

      男人又卡住了。

      野枝觉得很奇怪:“何顺。”

      “对,何顺。”

      “你叫什么?”

      “我……”

      他停了半天。

      “不知道。”

      野枝转头看照微。

      这还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这种忘法。

      何顺知道“何顺”是自己的名字。别人说出来的时候,他甚至能立刻确认。可只要让他自己从记忆里把这个名字拿出来,那两个字就像根本没有存进去过。

      野枝又问:“何顺是谁?”

      “我。”

      “你是谁?”

      “城东开布铺的,家住后巷,妻子姓刘,有两个儿子,大的十四,小的九岁。我爹娘都没了,铺子是我岳父当年借钱帮我开的。”

      “你小时候住哪?”

      “河西何家村。”

      “小时候别人怎么叫你?”

      男人皱起眉。

      这一次,他想得比刚才更久。

      “顺子。”

      “那你叫什么?”

      “不知道。”

      野枝彻底不说话了。

      不是所有与名字有关的记忆都消失。

      他甚至记得别人曾经叫过自己“顺子”。

      只是无法从“顺子”推出那个属于自己的名字。

      照微问:“什么时候过的河?”

      “十七天前。”

      “为什么过?”

      “去河西收账。”

      “来回都走石桥?”

      “对。”

      “回来的时候有没有发生什么?”

      “没有。”

      “见过什么特别的人?”

      “没有。”

      “河水碰过你吗?”

      “没有。那天天气好,桥也干。”

      “什么时候发现名字忘了?”

      何顺想了想:“当晚。”

      那天晚上,他回家以后,妻子让他在一张新账契上签名。

      笔拿起来。

      他忽然不知道该写什么。

      他知道那是自己的名字,也知道自己写过无数遍,可落笔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

      妻子以为他开玩笑,直接把名字说给他听。

      何顺听见以后马上想起来了。

      何顺。

      对。

      就是这个。

      他把名字写下去。

      可第二天早上,再让他写,他又不会了。

      野枝问:“现在还能写吗?”

      何顺拿出纸笔。

      他握着笔停了很久,最后摇头。

      野枝把“何顺”两个字写在纸上。

      她最近字确实比以前好看了一点,至少这两个字都能认。

      何顺看了一眼:“对。”

      “你照着写。”

      男人照着写了一遍。

      “现在记住了吗?”

      “记住了。”

      野枝把纸翻过去。

      “写。”

      何顺的笔又停住了。

      野枝慢慢皱起眉。

      “它不是不让你知道名字。”

      照微看向她。

      “他能听,能看,也能照着写。”野枝把纸重新翻回来,“就是自己拿不出来。”

      “嗯。”

      “像东西明明在柜子里,但是柜门打不开。”

      照微停了一下:“你现在什么都用柜子比?”

      “好用。”

      何顺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能站在旁边。

      照微没有纠正她的比喻:“差不多。”

      野枝立刻问:“那钥匙呢?”

      “还没找到。”

      何顺的妻子很快从后院过来。

      她姓刘,大家都叫刘娘子。听说他们是来查丈夫名字的,立刻把这半个月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每天都得告诉他。”刘娘子道,“早上起来先问一句,叫什么?他答不上来,我就说何顺。听完能记一阵,有时候到中午,有时候还没吃早饭又忘了。”

      野枝问:“你一天叫他几次名字?”

      刘娘子愣了一下:“这谁数过?”

      “平时呢?”

      “平时?”

      “他没忘以前。”

      刘娘子想了半天:“不怎么叫吧。”

      “为什么?”

      “都老夫老妻了,叫他做什么?”她说得很自然,“有事就说话。孩子叫爹,街坊叫何老板,熟的人叫老何。我年轻的时候倒是叫名字多。”

      野枝点点头,没有多想。

      照微却看了刘娘子一眼。

      “孩子呢?”

      “也不叫名字啊,哪有儿子天天喊爹大名的。”

      “铺子里的人?”

      “何老板。”

      “还有谁会叫何顺?”

      刘娘子被问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摇摇头。

      “好像……没什么人了。”

      野枝终于抬头。

      但这个细节现在还说明不了什么。

      一个四十多岁、有家有业的男人,很少被人完整地叫名字,并不奇怪。照微也没有继续往下问,只把这件事记了下来。

      离开布铺以后,他们去找第二个人。

      第二个忘记名字的是个二十七岁的年轻男人。

      症状和何顺几乎一样。

      第三个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

      第四个是个赶车的车夫。

      七个人里,男女都有,年纪不同,住处不同,过河的方向也不同。有的人每天过河,有的人一年只走一次;有人住河东,有人住河西,甚至还有一个只是路过此地的外乡人。

      他们唯一确定的共同点,就是都走过洗名河上的石桥。

      野枝听完第七个人说“不知道”以后,已经开始替他们烦了。

      “怎么连自己的名字都能忘。”

      照微:“你忘过别的。”

      “我忘的都是东西放哪。”

      “石头。”

      “最后找到了。”

      “果核。”

      “也找到了。”

      “昨天晚上窗边那颗石头。”

      “我今天早上就想起来了。”

      照微看她一眼:“因为看见了。”

      野枝不跟他争。

      他们重新回到洗名河边时,已经接近中午。桥上的人比早上更多,一个卖菜的老妇挑着担子从河西走来,两个读书人从另一边过去,桥下还有人洗衣服。

      野枝站在桥头,忽然问陈土地:“今天过河的人里面,会不会还有人忘?”

      “不知道。”

      “那怎么找?”

      “只能等。”

      野枝不喜欢等这种答案。

      她看向石桥。

      “我们过一次。”

      陈土地立刻道:“姑娘,这……”

      “他们又没死。”

      “可是名字……”

      野枝指照微:“他记得。”

      照微转头看她。

      “你昨天还说万一忘了怎么办。”

      “所以才带你。”

      “我不是专门记名字的。”

      “你记性好。”

      “……”

      野枝已经往桥上走了。

      照微没拦她。

      石桥很普通。

      真的很普通。

      桥面有些地方被几百年的脚步磨得发亮,石缝里长着细草。野枝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感受脚下和周围。

      没有界气。

      没有位置错乱。

      没有榆溪村那种令人分不清前后的感觉。

      走到桥中间,她停下来往下看。

      河水从脚下流过。

      “照微。”

      “嗯。”

      “我没觉得不对。”

      “继续。”

      野枝又往前。

      一步,两步。

      走到另一头。

      什么都没发生。

      她转身:“野枝。”

      照微看她。

      “我还记得。”

      “嗯。”

      “你问我。”

      “问什么?”

      “叫什么。”

      照微停了一下。

      “你叫什么?”

      “野枝。”

      答得飞快。

      她很满意:“没忘。”

      陈土地跟在后面,表情复杂:“也不是每个人都会忘。”

      “那再过一次。”

      野枝又走了回去。

      还是没事。

      第三次。

      没事。

      第四次的时候,照微终于问:“你准备走几次?”

      “走到有感觉。”

      “如果一直没有?”

      野枝想了一下:“那就当散步。”

      她继续走。

      桥上的路人已经开始看她了。

      一个姑娘带着个男人,在桥上来来回回走了四遍,怎么看都有点奇怪。

      第五次走到桥中央的时候,野枝忽然停下。

      照微也停了。

      “有了?”

      “不是。”

      她转头看向刚刚与自己擦肩而过的一个老人。

      老人背着一筐草药,走得很慢。

      野枝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几息,忽然追上去。

      “老伯。”

      老人回头:“姑娘?”

      “你叫什么?”

      老人愣了一下,笑道:“问这个做什么?”

      “你先告诉我。”

      “我姓吴。”

      “名字呢?”

      老人张开嘴。

      停住了。

      野枝脸上的神情一下变了。

      老人自己也愣住。

      “我……”

      他皱起眉。

      “我叫什么来着?”

      野枝立刻回头:“照微。”

      照微已经走了过来。

      老人还站在桥上努力回忆:“怪了,我怎么……”

      “什么时候上的桥?”照微问。

      “刚、刚才啊。”

      “从哪边来?”

      “河东。”

      “上桥以前有人叫过你名字吗?”

      老人越来越茫然:“没有。”

      野枝问:“你以前忘过吗?”

      “没有啊!”

      这是第八个。

      而且与前七个不同。

      他是在他们眼前,刚刚开始忘的。

      野枝站在桥中央,第一次真正感觉到了什么。

      不是从河里。

      也不是从桥上。

      而是在老人说不出名字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有一个很轻的东西从他身上松开了。

      像一根原本系着的细线,忽然掉进水里。

      野枝猛地低头。

      河水依旧清澈。

      什么都看不见。

      可那一瞬间,她很确定。

      有东西下去了。

      “照微。”

      “嗯。”

      “河里。”

      “什么?”

      野枝盯着脚下流动的水。

      “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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