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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野枝的柜子(下) 岁安看了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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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安看了野枝半天,忽然觉得有些话还是不说比较有意思。
“所以照微现在挺会过日子。”
野枝听懂了这一句:“他本来就会。”
“你怎么知道?”
“饭没饿过我,床塌了会修,东西没地方放会做柜子。”她数完三样,觉得证据已经很充分,“当然会。”
岁安点点头:“有道理。”
照微在旁边冷冷道:“说正事。”
“急什么,我难得来一次。”
“你昨天刚来过。”
“那是昨天。”
野枝听见这句话,下意识看了岁安一眼。经历过榆溪村以后,她现在对“昨天”“今天”这种词比以前敏感得多。岁安被她看得莫名其妙:“怎么了?”
“没什么。”
“你们两个现在怎么都这样?”
“跟照微学的。”
照微:“别什么都跟我学。”
野枝想了一下:“那我跟谁学?”
照微没回答。
岁安在旁边笑得肩膀都动了一下。
“你又笑。”
“这次真的没什么。”
野枝已经不信他了。她决定等见到南絮,一定要问清楚。南絮比岁安好,问什么就答什么,不会说一半留一半。
岁安终于把手里的卷宗放到桌上:“行了,不逗你们。人间有条河出了点问题。”
野枝的注意力立刻被拉回来:“什么问题?”
“过河的人会忘东西。”
“东西掉河里了?”
“不是那种忘。”岁安把卷宗打开,最上面记着七个人,年龄、身份、来处都不一样,唯一的共同点,是最近半个月都渡过同一条河,“他们记得家在哪里,记得父母亲友,记得自己做什么,也记得为什么过河。以前发生过的事情都没有少。”
野枝皱眉:“那忘了什么?”
“名字。”
“谁的名字?”
“自己的。”
屋里安静了一下。
野枝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眉心。
“他们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知道。”岁安道,“一个卖布的还记得自己在城东开铺子,家里有妻子、两个孩子,连去年欠了谁三两银子都记得。可别人问他叫什么,他答不上来。”
“姓也忘?”
“最开始只是名字,后来连姓也想不起来。”
“别人告诉他呢?”
“能记一阵。”
野枝抬头:“一阵是多久?”
“有人几个时辰,有人一天。之后再问,还是不知道。”
这就很奇怪了。
如果真是失忆,被人重新告诉以后总该能再记住。可这些人并不是忘记了一段过去,他们甚至记得小时候父母怎么叫自己,记得成亲时在婚书上写过名字,也知道那个人就是自己。
唯独那个称呼本身,像从所有记忆里被挖掉了。
野枝想了一会儿:“那别人还记得他们叫什么吗?”
“记得。”
“家里人也记得?”
“记得。”
“只有自己想不起来?”
“目前是。”
野枝立刻看向照微:“这是什么?”
照微正在翻卷宗:“还没看。”
“你猜。”
“不猜。”
“为什么?”
“猜错了还要改。”
野枝觉得这也是一种很省事的活法。
她凑过去一起看。七个人里最早出现症状的是十七天前,最晚的是三天前。有人当天过河以后就发现不对,有人隔了三四天,还有一个直到第七天被人问起姓名,才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照微问:“所有人都过了同一条河?”
“嗯。”
“河道近期有变化?”
“当地土地说没有。”
“水脉?”
“正常。”
“附近有没有斗法、阵法、界隙或者大规模灵气变化?”
“都查过,暂时没有。”
野枝听到这里已经有点熟悉了。
“又是本来好好的?”
岁安看她一眼:“对。”
“以前有人忘过吗?”
“没有相关记录。”
“多久以前就有这条河?”
“至少六百年,可能更久。”
“六百年都没事,现在突然开始忘?”
“所以才送到这里。”
野枝叹了口气。
照微看她:“怎么?”
“最近好好的东西怎么都开始不好好了。”
这句话说完,屋里安静了一瞬。
鹤龄那句“只要存在得够久,什么都会旧”,又从她脑子里冒了出来。
野枝还是没说。
现在他们手里只有一些互相很像、又并不完全相同的异常。青梧山是旧位置残留,小满那条路是短暂的位置错接,榆溪村是新旧对应松脱,十二把椅子则是早该消散的旧对应多留了几十年。
它们都像哪里松了一点。
但“像”不是答案。
照微显然也没打算现在下结论。他翻到卷宗最后一页:“河叫什么?”
岁安顿了一下。
“洗名河。”
野枝猛地抬头:“它就叫这个?”
“嗯。”
“六百年前也叫这个?”
“至少能查到的旧志里就是。”
“那以前的人为什么给它取这个名字?”
“说法很多。”岁安道,“有人说河水清,过河像把身上的尘土洗掉;也有人说最早只是音同,后来才写成洗名字的‘名’。具体哪个是真的,没人知道。”
野枝更觉得可疑了:“一条叫洗名河的河,现在开始让人忘名字。”
“是挺巧。”
“这不是巧吧?”
“所以你们去看看。”
野枝转头:“我们?”
岁安理所当然:“难道我去?”
“为什么不能?”
“我要查记录。”
“我也会查。”
“你会?”
“会看。”
“……”
岁安觉得不能继续这个话题。
照微把卷宗合上:“明早去。”
野枝问:“今天不行?”
“现在去,到了天黑。”
“天黑不能看河?”
“能。”
“那为什么明天?”
照微看向她身后的柜子:“你不是刚收好?”
野枝也回头看了一眼。
柜门关得整整齐齐。
“收好就不用管了。”
“你刚才开了十几遍。”
“那是在看。”
岁安在旁边道:“今天看柜子,明天看河。安排得挺好。”
野枝觉得也行。反正河在那里六百多年,不差这一晚。她点点头:“那明天。”
事情说完,岁安却没有马上走。他站起来以后又看了一眼那个柜子。
野枝立刻发现了:“你还看。”
“嗯。”
“真的想要?”
“真的不想。”
“那你为什么一直看?”
岁安笑道:“我只是突然觉得,照微这里以后可能还得再做一个。”
野枝眼睛一下亮了:“我也这么觉得。”
照微:“不用。”
“万一这个装满呢?”
“少捡一点。”
“不行。”
“为什么?”
野枝想都没想:“会遇到新的。”
屋里忽然静了一下。
她自己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特别。
以后还会去新的地方,遇见新的人,捡到新的石头、叶子、羽毛,也会有新的事情值得记下来。一个柜子当然有可能装满。
装满了,再想办法就是了。
照微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道:“装满再说。”
野枝立刻听懂了:“那就是可以。”
“我没这么说。”
“以后再说就是可以。”
“谁教你的?”
“你。”
照微沉默。
岁安终于彻底忍不住了,笑着转身往外走。
野枝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的背影:“他今天真的很奇怪。”
“别管他。”
“我回来问南絮。”
照微拿茶杯的手顿了一下:“问什么?”
“问他为什么一直笑。”
“没必要。”
“为什么?”
“他闲的。”
野枝觉得不一定。
她把这件事记下,又去检查了一遍柜门。照微就在旁边看着她把柜门打开、关上,再拉一下抽屉。
“不是说收好就不用管了?”
“最后一次。”
“你刚才也说最后一个果核。”
“那不一样。”
确认所有东西都在以后,野枝终于满意了。
她站在柜子前,忽然发现里面还空着不少地方。下面一层还能放很多石头,上面的格子也没有装满,最上面的抽屉更是只占了一小半。
以前她看见空地方,总会想拿什么东西填上。
现在却觉得空着也挺好。
反正以后还会有。
第二天一早,野枝醒得比照微还早。
她穿好衣服,简单收拾了一下,出门前又跑到柜子旁边看了一眼。柜子当然还在那里,里面的东西一件没少。
照微从后面经过:“走了。”
“来了。”
野枝关好柜门,跟着他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她忽然又想起什么,转身跑回去。
照微站在门外等她。
过了一会儿,野枝出来了,手里什么都没有。
“干什么去了?”
“把窗边那颗石头放进柜子。”
“什么时候又放到窗边的?”
“昨天晚上。”
“为什么?”
“看月亮的时候顺手。”
照微看了她两息。
“柜子白做了。”
“我最后不是放进去了吗?”
“过了一晚上。”
“以后会越来越快。”
她说得很有信心。
照微懒得跟她争,转身往前走。
野枝跟上。
今天他们要去看一条河。
一条已经流了至少六百年、从来没出过问题,却在最近十七天里,开始让人忘记自己名字的河。
野枝一边走,一边忽然问:“照微。”
“嗯?”
“要是我忘了自己的名字怎么办?”
照微脚步没停:“还没到河边。”
“我说万一。”
“忘了再说。”
“那你记得吗?”
“什么?”
“我叫什么。”
照微侧过脸看她。
“野枝。”
“哦。”
野枝满意了。
“那没事了。”
她继续往前走,已经开始想那条河里会不会有好看的石头。
照微看了她一眼。
没告诉她,刚才那个问题其实有点多余。
她的名字,他当然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