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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你叫什么(下) 回到土地庙 ...

  •   回到土地庙以后,野枝被安排坐在离洗名河最远的一张椅子上。

      陈土地给她倒了茶,又不放心地往河的方向看了两眼:“要不要先回九天?”

      “为什么?”

      “离这条河远一点,总归稳妥。”

      野枝端着茶杯想了想:“现在回去,照微还是得回来查。”

      陈土地没听明白:“所以?”

      “那我还得再来。”

      “姑娘可以不来。”

      野枝更不明白了:“我为什么不来?”

      陈土地看向照微。

      照微正在翻刚才的记录,头也没抬:“不用劝。”

      野枝立刻道:“你看,他知道。”

      “知道什么?”

      “我不会听。”

      照微终于抬眼:“这不是什么值得得意的事。”

      “但你确实知道。”

      “嗯。”

      陈土地觉得自己还是去烧水比较好。

      野枝坐了一会儿,忽然低头看见纸上写着两个字。

      野枝。

      她认得。

      也知道那是自己的名字。

      可奇怪的是,看见和想起来仍然是两回事。那两个字摆在纸上时,她知道“野枝”指的是自己;把纸盖住以后,那种确定就会慢慢变淡。

      她试了几次。

      第一次隔了大约一刻钟。

      第二次短一些。

      第三次,她干脆把纸翻过去,闭着眼睛问自己:我叫什么?

      脑子里空了一瞬。

      “照微。”

      “嗯?”

      “又没了。”

      照微走过来:“多久?”

      “不知道。我没数。”

      “刚才你最后一次记得是什么时候?”

      “喝第二杯茶之前。”

      陈土地从旁边道:“差不多一刻钟。”

      照微点头:“比刚才短。”

      野枝皱眉:“它还在变严重?”

      “可能是昨天留下的牵连还没散,也可能离河太近。”

      “那试试离远一点。”

      照微看她。

      野枝立刻补了一句:“不回九天,就去城里。”

      这个可以。

      他们离开洗名河附近,往县城方向走了十几里。一路上照微没有再主动提醒她名字,只让她自己记。野枝最开始还能答出来,后来间隔越来越长,到进城时,她已经又忘过两次。

      这说明距离至少不是唯一原因。

      野枝反而放心了一点:“那不用跑了。”

      “你为什么听起来很高兴?”

      “不是河追着我就行。”

      “有区别?”

      “有。河要是追着我,我以后都不能去捡那块石头。”

      照微看了她一眼:“你还记得。”

      “当然。”

      “名字都记不住,石头记得很清楚。”

      “名字有人帮我记,石头没有。”

      照微停了一下。

      野枝已经继续往前走了。

      他们在城里找了间安静的茶楼。照微把昨天到今天的情况重新理了一遍,野枝则负责坐在对面被问名字。

      第一次。

      “叫什么?”

      “野枝。”

      第二次。

      “叫什么?”

      野枝想了一会儿:“不知道。”

      “野枝。”

      “哦。”

      第三次,照微没问,只让陈土地叫她。

      “野枝姑娘。”

      她抬头:“嗯?”

      照微问:“叫什么?”

      野枝想了想:“野枝。”

      过了一阵,又换成陈土地只叫“野枝”。

      效果也有,但维持的时间明显没有照微长。

      野枝自己先发现了:“你叫比较有用。”

      “嗯。”

      “为什么?”

      “还不知道。”

      “是不是因为你声音比较大?”

      陈土地:“……”

      照微:“我没有。”

      “那因为我比较听你的?”

      “你听吗?”

      野枝认真想了想:“偶尔。”

      “那不是。”

      她又想:“因为你叫得多?”

      “有可能。”

      这个答案听起来最正常。

      可照微没有停在这里。

      他们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他没有出声。

      只通过契约传了一点极轻的灵力过去。

      野枝坐在对面,原本正在吃桌上的花生,动作忽然停了一下。

      她抬头:“你刚才碰我了?”

      “感觉到了?”

      “嗯。”

      “哪里?”

      野枝指指眉心,又觉得不准确:“不是这里。反正知道是你。”

      “名字呢?”

      她想了一下。

      “不知道。”

      照微收回灵力。

      野枝立刻道:“所以契约不能让我想起来。”

      “嗯。”

      “那不是因为契约?”

      “不能这么说。”

      “为什么?”

      照微把桌上的纸转过来,在上面画了两点,又在两点之间画了一条线:“同行契本身不会替你保存名字。它只保证我们彼此之间一直有一条明确的指向。”

      野枝看着那条线:“你能找到我,我也能找到你。”

      “对。”

      “所以你叫我的时候,名字是顺着这条线过来的?”

      照微顿了一下:“可以这么理解。”

      野枝觉得这和自己刚才说的差不多:“那还是因为契约。”

      “契约只是路。”

      “名字呢?”

      “我叫的。”

      她抬头。

      照微神色很平常,显然只是在解释一个事实。

      “别人叫你,也能把名字重新指回你身上。但通过同行契,这个指向更直接,不容易落错。”

      野枝明白了。

      就像很多人站在山里喊她。

      她都能听见。

      可照微和她之间本来就牵着一根看不见的线,所以他喊的时候,不用找。

      声音直接就到了。

      “那挺方便。”

      “嗯。”

      “以后我再忘,你叫就行。”

      “暂时只能这样。”

      野枝立刻放心地继续吃花生。

      照微看了她一会儿:“你不担心?”

      “担心什么?”

      “如果一直这样。”

      野枝把一颗花生扔进嘴里:“那就一直叫。”

      “……”

      “你又不是不会说话。”

      照微没接话。

      野枝嚼完以后又补充:“而且肯定能修。”

      “为什么?”

      “你在查。”

      她说得太理所当然,像在说外面天亮了。

      照微垂眼看了一下桌上的记录,过了片刻才道:“嗯。”

      野枝没注意他的停顿。

      她正在想另一件事。

      “那如果我忘了你的名字呢?”

      “你现在记得吗?”

      “照微。”

      “嗯。”

      “岁安。”

      “嗯。”

      “南絮。”

      “嗯。”

      “鹤龄。”

      “嗯。”

      “小满。”

      “嗯。”

      “青梧。”

      “嗯。”

      野枝数完一圈:“都记得。”

      “说明它只碰了你的名字。”

      “为什么?”

      “昨天那道旧痕接触的是你自身的指向,不是你的记忆。”

      野枝听懂了:“所以它没碰我的脑子。”

      “可以这么说。”

      “那挺好。”

      照微发现她对“挺好”的要求一直很低。

      只要没死、没疼、还能吃饭,事情就可以算挺好。

      他们在茶楼待到下午,野枝的情况没有继续恶化,却也没有完全恢复。她仍然会隔一阵忘掉自己的名字,但每次有人重新叫她,尤其是照微叫她以后,那种空白都会迅速消失。

      最奇怪的一次发生在他们准备离开时。

      野枝已经走到楼梯口,忽然停下来。

      照微在后面:“怎么了?”

      她回头,表情有点迟疑:“我刚才想起一个问题。”

      “说。”

      “我叫什么?”

      照微看着她:“野枝。”

      “哦。”

      她点点头,往下走了两级。

      又停下。

      照微:“又怎么?”

      野枝回头:“你刚才叫我什么?”

      “野枝。”

      “哦。”

      再走两级。

      这一次照微直接道:“野枝。”

      她猛地回头:“你别一直叫。”

      “不是你忘?”

      “我没忘。”

      “那你叫什么?”

      野枝张嘴。

      停住。

      照微看着她。

      野枝:“……”

      照微:“野枝。”

      “哦。”

      她站在楼梯上,终于有点恼羞成怒:“这个河好烦。”

      照微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野枝立刻发现:“你笑了?”

      “没有。”

      “我看见了。”

      “看错了。”

      “你跟岁安学坏了。”

      “下楼。”

      野枝气呼呼地往下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又回头:“我叫什么?”

      照微这次连停都没停。

      “野枝。”

      她满意了。

      “我就确认一下。”

      “嗯。”

      两个人出了茶楼。

      外面街上很热闹,卖东西的声音混在一起。野枝走在照微旁边,忽然发现一件以前从来没想过的事。

      自己的名字,平时其实没什么存在感。

      她知道自己叫野枝,就像知道自己是兔子一样,从来不需要特意去想。别人叫,她就回头;没人叫,也不妨碍她继续活着。

      可现在这个名字总是从自己脑子里掉出去,她才第一次发现,原来一天里会有人叫她这么多次。

      岁安会叫。

      南絮会叫。

      小满也会叫。

      可照微叫得最多。

      “照微。”

      “嗯。”

      “你平时是不是经常叫我?”

      “还行。”

      “为什么?”

      “有事。”

      “每天都有事?”

      照微看她:“你每天都有事。”

      野枝想了想。

      好像也是。

      “吃饭叫。”

      “嗯。”

      “出门叫。”

      “嗯。”

      “我跑远了你也叫。”

      “嗯。”

      “我捡东西你也叫。”

      “因为你总捡。”

      “我变兔子你也叫。”

      “因为你不理人。”

      “我睡着了呢?”

      “很少。”

      野枝想了一圈,忽然觉得自己的名字确实挺忙。

      她点点头:“难怪你叫最有用。”

      照微没说话。

      野枝自己已经得出了结论:“用得多,路比较宽。”

      “……”

      这个说法居然也没错。

      回到洗名河附近时已经是傍晚。

      他们没有靠近河岸,只在土地庙里等陈土地送来旧志。

      旧志很残,最早的一本已经是四百多年前。里面没有记载“忘记名字”的怪事,却记了一条很奇怪的旧俗。

      洗名河附近的人,以前过桥时,会互相叫名字。

      不是每次都叫。

      只在第一次过河、远行归来、成亲以后第一次回娘家,或者久别重逢时。

      旧志里只有一句:

      “渡水呼名,以应归处。”

      野枝看了两遍。

      “什么意思?”

      照微道:“过水时叫出名字,让人和他的归处彼此对应。”

      “谁叫?”

      “同行的人。”

      “一个人呢?”

      “旧志没写。”

      野枝又看那句话。

      “这跟现在的事有关?”

      “很可能。”

      “那以前的人知道这条河会弄丢名字?”

      “未必。”

      照微翻到下一页。

      旧俗存在太久以后,很多人只会记得“应该这么做”,却不知道为什么。再后来,桥修得越来越稳,往来的人越来越多,这个习惯慢慢消失,最后连陈土地都没听过。

      可河底那道旧界序没有消失。

      它还在。

      野枝忽然明白了一点:“以前过河的时候,名字会被叫。”

      “嗯。”

      “所以就算松了一点,也会马上被叫回来。”

      “可能。”

      “后来大家不叫了,可几百年也没出事。”

      “对。”

      问题又绕了回来。

      旧俗消失不是最近的事。

      洗名河却是最近才开始真正带走名字。

      野枝盯着旧志看了一会儿:“还是叶子。”

      照微:“嗯。”

      “以前不叫,也挂得住。”

      “现在挂不住了。”

      “所以这条河原本不是偷名字的。”

      “至少不能这么说。”

      野枝把旧志合上。

      她越来越觉得“会偷名字的河”这个说法冤枉它了。

      河里那道古老的规则也许从来不是为了偷走什么。

      甚至可能正好相反。

      很久以前,人们在渡水时彼此呼名,本来就是为了让一个人在离开一处、抵达另一处时,仍然清楚地和自己的名字、自己的归处对应在一起。

      只是后来没人记得了。

      而现在,某些原本应该牢固的对应开始变得比以前容易松。

      洗名河没有突然学会偷东西。

      它只是还按照很久以前的方式流着。

      坏的是别的地方。

      野枝正想着,忽然发现自己又忘了。

      她抬头。

      照微也正好看过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这一次野枝没问。

      照微也没问。

      他只叫了一声。

      “野枝。”

      她眉眼一下松开。

      “嗯。”

      停了一会儿,她忽然道:“你以后多叫我几次。”

      照微看她:“为什么?”

      “省得丢。”

      “……”

      “反正你本来就经常叫。”

      照微沉默片刻。

      “野枝。”

      “干嘛?”

      “叫了。”

      野枝:“……”

      她觉得这人有时候真的很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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