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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十二把椅子(下) 野枝愣了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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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枝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头看向周老先生。
老人显然也听见了照微的话,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什么意思?我们当时真的只有十一个人。”
“我没说你记错了。”照微道,“十一人的姓名,司录阁至少能查到八个,其中五人的生平记录完整。你们确实是十一人结伴进的临川。”
野枝立刻问:“那为什么会有人坐第十二把椅子?”
“先问清楚当晚发生了什么。”
周老先生沉默下来。他年纪大了,四十三年前的事情本就不可能记得事事清楚,可那场雨似乎在他的记忆里留下了一个很奇怪的结。平时不碰的时候,他只记得十一个人进了一间旧宅,坐了一夜,第二天天亮继续赶路,一切平安。如今被野枝一点点问回来,那个过分自然的“十二”才终于显得突兀。
“我们进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屋里没灯,是老赵点的火折子。”老人闭着眼慢慢回忆,“正厅里有椅子,我们就各自找地方坐。老陈坐门口,说方便看雨停没停;我和老赵靠墙,剩下的人……”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野枝没有催。
老人抬起手,一个一个比位置。十一人的位置竟然还能大致说出来,等数到最后,他的手停在了窗边。
“这里。”
“第十二把椅子?”野枝问。
“对。”
“空的吗?”
老人嘴唇动了动:“我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
可这次野枝没嫌弃这三个字。因为老人不是忘了椅子,而是无论怎么回忆,都无法确定那把椅子究竟有没有人坐过。
照微问:“当晚有人说过十二这个数吗?”
老人想了很久:“好像有。老赵清点人的时候说过一句,十二个,都在。”
野枝立刻坐直:“他数的是人?”
“应该是。”
“可你们只有十一个。”
“是。”
“没人觉得奇怪?”
老人摇头,神情越来越古怪:“没有。我甚至记得自己听见以后还放心了,觉得人齐了。”
野枝和照微对视一眼。
事情终于不再只是多了一把椅子。
那天晚上,十一名行商进了旧宅。有人清点人数,说十二个;屋里正好有十二把椅子;所有人都觉得数量没有任何问题。第二天天亮以后,他们离开旧宅,又恢复成十一人,却依然没人意识到昨晚曾经多出过一个“位置”。
更奇怪的是,四十三年来,周老先生一直记得十二把椅子,却从没觉得十一个人配十二把椅子有什么不对。
野枝问:“第二天出门的时候清点了吗?”
“我们跑商天天点人,肯定点过。”
“多少?”
“十一。”
“你没想起前一天晚上是十二?”
“没有。”
老人自己说完都觉得荒唐。他搓了搓手臂,像四十三年前那场雨忽然又落到了身上:“姑娘,那天晚上……到底跟我们一起坐着个什么?”
野枝也想知道。
她看向照微。
照微却道:“现在还不能确定那里坐过东西。”
“可是十二个人。”
“有人说十二,不代表真的看见了十二个人。”
野枝一下明白了:“数错了?”
“正常人数错,不会让十一双眼睛一起觉得十二是对的。”
照微让周老先生再回忆一件事:“那晚你们说过话吗?”
“当然。”
“有人和窗边说话?”
老人怔住。
这一问比“椅子上有没有人”更容易回答。他闭眼想了许久,最后摇头:“没有。我记得大家聊过第二天走哪条路,也分过干粮,可没人朝那边说话。”
“有人给第十二个人分食物?”
“没有。”
“有第十二个人的行李?”
“没有。”
“第二天有没有多出来的脚印、碗、包袱?”
“没有。”
照微点了点头。
野枝也慢慢听懂了。
那一晚或许根本没有第十二个人。
可那个位置确实存在。
它被屋子承认,被十一名行商承认,甚至被他们清点人数时一起算了进去。只是除了“应该有一个”以外,它什么都没有。
没有名字,没有声音,没有行李,没有吃东西,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话。
野枝忽然问:“那把椅子本来是谁家的?”
周老先生当然不知道。
他们重新回了旧宅。
这一次野枝走进正厅以后,没有先数椅子。她站在门口,把十一把剩下的旧椅子和窗边那块空地一起看了一遍。太阳已经偏西,窗户漏进来的光正好落在那里,灰尘浮在光柱里,安安静静的。
“还是不对。”她说。
照微走到空地旁:“比刚才清楚?”
“嗯。”
“哪里?”
野枝想了想:“它不是少了一把椅子。”
她走到窗边,蹲下来摸了摸地面。那里早已没有椅脚痕迹,可她仍然觉得这个位置像一句说了一半的话。
“它少的是一个‘这里应该有人’。”
照微抬眼看她。
野枝自己也觉得这个说法怪:“你听得懂吗?”
“听得懂。”
“那你解释。”
“……”
野枝立刻觉得舒服了。能让照微解释的东西,就不用她费劲找词。
照微没有马上动手,而是先把屋里十一把椅子的位置重新看了一遍。很快,他发现了另一个细节。这些椅子并不是随便摆的,虽然四十三年间被人挪过、坏过,但从地面残存的木痕和墙边磨损来看,当年正厅里的十二把椅子原本围成了一个并不规整的圈。
野枝站在中间看了一圈:“像围着说话。”
“嗯。”
“所以本来就有十二把?”
“应该是。”
“那椅子没多。”
“对。”
野枝突然转头:“那你刚才还问椅子还是人。”
“让你想。”
“你自己不是已经在想了吗?”
“现在有答案了。”
“……”
野枝决定先不跟他计较。
十二把椅子本来就是这间旧宅的东西。真正异常的是四十三年前的那个雨夜,十一名行商坐进十二把椅子以后,屋子竟然把那个原本空着的位置也算成了“一个人”。
可为什么?
照微在窗边留下灵力,野枝则沿着正厅慢慢走。她走过第一把椅子,没有感觉;第二把也没有。一直走到第十一把,再走向窗边那个空位时,那根细细的草刺又出现了。
这一次她没有停。
她故意继续往前,绕了一圈,又走回来。
“只有从十一到十二的时候不对。”
“怎么不对?”
“像少了一步。”
照微道:“再走一次。”
野枝又走。
第一把、第二把,一直到第十一把都很自然。可到了最后那个空位,她的感觉却不是“这里还有一把椅子”,而是前面十一把椅子之后,天地理所当然地补出了一个第十二个对应。
她忽然停下。
“它在凑齐。”
照微指尖的灵力也在同一刻亮了。
窗边那道旧痕终于完整显现出来。极淡,几乎只有一瞬,却足够两个人看清。
那不是人的残影。
也不是鬼魂留下的痕迹。
是一道已经消失了四十多年的旧界序。
照微看了一会儿:“这间屋子以前应该长期有十二个人。”
野枝一愣:“你怎么知道?”
“不是十二把椅子让它凑十二个人,是这里曾经稳定对应过十二个人。”
他让野枝看那道痕迹。旧宅荒废以前,这间正厅很可能长期由固定的十二个人使用。十二把椅子、十二个位置、十二个人,在很长时间里形成了一套稳定的对应。后来人走了,宅子空了,椅子却还留着。
正常情况下,这种对应会随着人离开自然消散。
可四十三年前那一夜,它没有完全消失。
十一名行商坐下以后,十一个真实的人重新填进了那套旧位置,最后一个空位便被残留的界序错误地补全了。
所以老赵数到那里时,会自然地说出“十二个”。
不是他眼睛看见了第十二个人。
而是那一刻,这间屋子告诉所有身处其中的人——
这里有十二个位置。
十二个位置,就该有十二个人。
野枝站在窗边想了半天:“所以它骗了他们?”
“没有意识,谈不上骗。”
“又是自己弄错了。”
“嗯。”
“那第十二个人到底是什么样?”
“没有样子。”
“男的女的?”
“都不是。”
“高不高?”
“野枝。”
“干嘛?”
“没有这个人。”
她终于闭嘴了。
这反而比真的坐着一个鬼更奇怪。
一个不存在的人,不需要长相,不需要名字,也不需要说话。那晚他唯一存在的东西,就是一个被世界错误保留下来的“位置”。
野枝忽然觉得背后凉了一下,回头看了看。
什么都没有。
照微问:“怕了?”
“没有。”
“那你看什么?”
“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
照微看了她一眼:“嗯,两个。”
野枝放心了。
他们随后去查了旧宅过去的主人。这件事并不难,临川当地还有旧籍。宅子一百多年前属于一个做木材生意的大户,那家人没有什么神秘往事,也没有惨案,更没有十二个人一起死在这里。
真正有用的是一份很不起眼的家录。
那家当年有个习惯,每月初一,家中负责各处生意的管事都会回来议事。
正好十二人。
十二个人用了这间正厅几十年。
后来家业散了,管事各奔东西,宅子也慢慢空下来。
没有诅咒。
没有怨气。
甚至没有一个值得写进志怪故事的死人。
只是一套本来应该随着时间自然淡掉的旧对应,莫名其妙多留了很久。
四十三年前那场雨里,十一名行商恰好坐进了那十二个位置,于是它短暂地又“完整”了一次。
野枝看完旧籍,第一句话是:“又是旧的没松干净。”
照微:“嗯。”
“跟榆溪村一样?”
“不完全一样。”
野枝现在已经会自己往下接了:“榆溪村是新的接不上,旧的又不肯松;这里新的没问题,只是一个早该消失的旧对应留太久了。”
“对。”
“所以更轻。”
“嗯。”
“也没有把人困住。”
“对。”
野枝有点高兴。
不是因为出了异常,而是她终于能把自己那种模模糊糊的“不对劲”分清一点了。
以前她只会说,这里怪。
现在她开始知道哪里怪、怎么怪,甚至能分辨两个看起来相似的问题其实并不是一回事。
她问照微:“我是不是厉害了一点?”
照微道:“嗯。”
野枝等了一会儿。
“没了?”
“不错。”
她满意了。
两个。
今天夸了两句。
旧宅的残留很轻,真正形成异常的那一夜也早已过去。照微没有把整间宅子重定一遍,只把那个仍未完全散去的第十二位置从当前界序里解开。
灵力落下时,什么明显的变化都没有。
野枝却感觉到了。
那根从她在司录阁看到卷宗开始就一直藏在衣服里的“草刺”,终于没了。
她重新走进正厅。
十一把椅子。
窗边一块空地。
很正常。
哪怕明天有人再搬一把椅子进来,变成十二把,也一样正常。
因为椅子只是椅子。
不会再有一个不存在的人,被世界为了凑数,安安静静地放在那里。
离开临川以前,野枝忽然想起周老先生。
他们又去了一趟。
老人还在修那把竹椅。
野枝告诉他:“没有东西跟着你们。”
周老先生愣了愣:“没有鬼?”
“没有。”
“那第十二个……”
“没有第十二个人。”
老人明显松了一口气。
野枝想想,又觉得这么说可能不够准确:“但是当时你们确实觉得有。”
老人刚松下去的气又提起来。
照微在旁边看她。
野枝赶紧补:“现在没了。”
“真的?”
“真的。”
老人沉默片刻,忽然笑起来:“那就好。我刚才还想,四十三年了,要是真有个人跟我们坐了一夜,连口干粮都没给他,是不是挺不好意思。”
野枝愣了一下,也笑了。
“他不饿。”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没有肚子。”
老人笑得更厉害了。
从院子出来以后,照微问她:“现在去东境?”
野枝抬头看了看天。
“不去。”
照微停下:“为什么?”
“天快黑了。”
“赶得到。”
“但是我饿了。”
“……”
野枝理直气壮:“而且你说今天本来就是顺路。现在这个路已经顺得太远了。”
照微竟然没反驳。
他们最后找了家还开着门的小店。野枝要了一大碗面,照微只喝茶。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很足,上面有肉、有青菜,还有一个煎得边缘焦焦的蛋。
野枝吃到一半,忽然抬头:“照微。”
“嗯。”
“十二把椅子那个,我为什么隔着卷宗就觉得不对?”
这个问题她憋了一路。
以前她要站到异常附近才能感觉。可这一次,她第一次看到那几行字时,就被“十一个人,十二把椅子”轻轻扎了一下。
照微没有马上回答。
“可能不是感灵变强了。”
野枝筷子停住:“那是什么?”
“你见得多了。”
“什么意思?”
“以前你感觉到不对,只知道不舒服。现在你开始记得不同的‘不对’是什么样。”
野枝想了想。
青梧山的路是一种。
小满掉下去的路是一种。
榆溪村又是一种。
它们确实不一样。
“所以我变聪明了?”
照微喝了口茶:“也可以这么理解。”
野枝立刻高兴起来。
她继续吃面,吃了两口又问:“那如果以后我越来越会找,你是不是定界也会越来越快?”
“有可能。”
“那我很有用。”
“嗯。”
“比岁安有用?”
照微抬眼:“你为什么总要跟他比?”
“他先问的。”
“八天以前。”
“我记得。”
照微没话说了。
野枝把最后一口面吃完,连汤也喝了几口。她擦擦嘴,觉得今天很不错。
查了一件事。
修了一个地方。
被夸了两次。
还吃了面。
她站起来:“回家。”
照微也起身。
“不是去东境?”
“明天。”
野枝看他:“你不是说赶得到?”
“现在不想赶了。”
“为什么?”
照微往外走:“有人饿。”
野枝跟上去:“我已经吃饱了。”
“有人刚才饿。”
“那现在可以去了。”
“明天。”
野枝想了想,觉得也行。
反正明天会来。
她走到照微旁边,忽然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小店。里面一共摆了六张桌子,二十四把凳子,坐了十七个人。
她数完以后停了一下。
照微:“怎么?”
野枝摇头。
“没什么。”
这一次,多出来的凳子就只是多出来的凳子。
她转回来,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