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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十二把椅子(上) 野枝最近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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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枝最近发现,自己好像越来越忙了。
以前在山里的时候,她一天最大的事情通常只有三件:找吃的,修炼,找个舒服的地方躺着。下雨的时候再多一件——回洞。
现在不一样。
她早上醒来先去看窗边那个蓝果子还在不在,吃完早饭去司录阁找岁安,路过司植院的时候顺便看了一眼小满。小满已经回去当值了,头上两片叶子都立得很好,见到她还特意说那条路今天没有动。
野枝觉得很好。
路就应该这样。
到了司录阁,岁安正忙着整理近五十年的异常记录。榆溪村回来以后,他们重新换了一种查法,不再只盯着已经确认过的界隙,而是把那些“没有明显原因,却突然不太对”的事情也挑出来。
结果一挑,还真挑出不少。
有些最后能查到原因,有些只是记录太少,还有几件怎么看都很普通,普通得连当年的仙官都只随手记了一笔。
野枝趴在桌边看了半天,指着其中一张:“这个。”
岁安低头:“哪个?”
“十二把椅子。”
记录只有寥寥几行。
人间,临川城外,一座废弃多年的旧宅。十一名避雨的行商误入其中,第二日全部平安离开,没有伤亡,没有失踪,也没有发现界隙。
唯一被记下来的异常,是其中一名行商后来提到,那间屋子里摆着十二把椅子。
岁安道:“这也算异常?”
“十一个人。”
“嗯。”
“十二把椅子。”
“屋里不能多放一把?”
野枝抬头看他:“能啊。”
“那你为什么挑这个?”
“不知道。”
岁安看向照微。
照微正在另一边翻卷宗,头也没抬:“别看我。”
野枝又把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记录里没有死人,没有怪声,没有突然消失的门,甚至连那十二把椅子的样子都没详细写,只说行商们进去以后围坐一夜,天亮便走了。
怎么看都不像值得巡界仙君亲自跑一趟的事。
可野枝就是觉得哪里不舒服。
不是榆溪村那种明显的错位感,也不像青梧山那条路。更轻,轻得像衣服里藏了一根很细的草刺,不碰的时候没事,一动就扎一下。
她指着那句话:“他们坐了吗?”
岁安道:“应该坐了。”
“怎么坐?”
“十一人找十一把椅子坐。”
“那剩下一把呢?”
“不知道。”
“谁旁边?”
“不知道。”
“本来就在屋里,还是他们进去以后才有?”
“不知道。”
岁安被她连续问了几个不知道,终于把卷宗拿过去重新看了一遍:“当年的记录确实没写。”
野枝道:“那就去看看。”
“这件事是四十三年前。”
“椅子还在吗?”
“不知道。”
“又不知道。”
岁安抬头:“你现在很喜欢这三个字?”
“不喜欢,所以才去看。”
照微终于把手里的卷宗合上:“旧宅地址。”
岁安看他:“你真去?”
“顺路。”
“你今天不是要去查东境那处旧界痕?”
“临川就在途中。”
岁安找出旧宅的位置递过去,野枝已经站起来了。她走出去几步,又折回来,从岁安桌上的果盘里拿了两个果子。
岁安:“你现在拿得越来越自然了。”
“我们要出门。”
“所以?”
“路上吃。”
“我的果子为什么负责你的路上?”
野枝想了想,把其中一个放回去。
“那我只拿一个。”
岁安竟然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谢谢她。
从九天下去的时候,野枝一路都在想那十二把椅子。
照微问:“还在想?”
“嗯。”
“想出什么了?”
“没有。”
“那别想了。”
野枝看他:“你查东西都是这样?”
“到了再看。”
“有道理。”
她立刻把这件事放下,开始吃果子。
四十三年不算短。
等他们找到那座旧宅的时候,宅子比卷宗里写得更破。院墙塌了一角,门上的漆几乎掉光,门前长满杂草。附近原本还有几户人家,现在也已经搬得差不多,只剩不远处一个老人坐在树下晒太阳。
照微拿出旧宅地址问了几句。
老人耳朵不太好,听了两遍才明白:“那屋啊?早没人住了。”
“多久了?”
“我小时候就空着。”
“有人进去过吗?”
“有啊。躲雨的,讨饭的,小孩胆子大进去玩,都有。”
野枝问:“里面有椅子吗?”
老人看她一眼:“有吧。”
“几把?”
老人笑了:“谁没事数那个?”
野枝觉得很有道理。
所以她自己进去数。
旧宅的门已经关不严,推开时发出很长一声响。里面灰很厚,墙角结着蛛网,天井里甚至长出了一棵小树。
野枝刚迈进去就停了一下。
照微在她身后:“怎么?”
“没事。”
她继续往前。
那根很细的草刺又扎了她一下。
可这一次不是从卷宗里。
就在这里。
野枝转头看了一圈:“有一点不对。”
照微没有马上动用灵力:“哪里?”
“还不知道。”
两个人沿着当年行商避雨的路线往里走。正厅的门只剩一半,里面比院子还暗。野枝站在门口适应了一会儿,第一眼就看见了那些椅子。
还在。
木头已经旧得发黑,有几把甚至断了腿,歪歪斜斜靠在墙边。
野枝走进去。
开始数。
“一,二,三,四……”
照微站在门口看她。
“九,十,十一。”
野枝停住。
照微问:“十一?”
“嗯。”
她重新数了一遍。
还是十一。
野枝皱眉:“少了一把。”
“也可能四十三年里坏了一把。”
“对。”
她蹲下去检查地面。
灰尘太厚,早就看不出几十年前的痕迹。屋里也没有界气,没有空间扭曲,甚至连最普通的残余灵力都没有。
照微绕了一圈:“目前没发现异常。”
野枝没回答。
她还在看那些椅子。
十一把。
正好。
如果现在有十一个人进来,每人一把。
一点问题都没有。
可她反而更不舒服了。
照微注意到了:“怎么了?”
野枝指着屋子:“现在这样才对。”
“嗯。”
“所以以前那十二把不对。”
照微看向她。
“为什么?”
野枝自己也说不清。
她只是知道。
不是因为十一人就必须只有十一把椅子。屋里当然可以有十二把,二十把,甚至堆满椅子都行。
问题不是数量本身。
而是那十二把椅子里,有一把不该在那里。
她慢慢走过那些旧椅子,在其中一把前面停了一会儿,又换到下一把。没有任何一把给她特殊的感觉。
“不是这些。”
“什么?”
“多出来的那把已经不在了。”
照微没有问她怎么知道。
这是野枝第一次这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感觉到的东西好像和以前有点不一样。
以前她能感觉一条路不对,是因为站在那条路上以后,周围的位置让她不舒服;能发现榆溪村不对,是因为整个地方与它本该存在的现在错开了。
可这一次,那把椅子已经不在这里。
四十三年过去,连痕迹都快没有了。
她却还是能从这个屋子里感觉到一个很浅的——
空位。
野枝抬起手,慢慢指向正厅靠近窗户的地方。
“那里。”
照微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空的。
只有灰。
“以前那里有一把。”
“卷宗没写位置。”
“我知道。”
“你看见了?”
“没有。”
野枝想了很久,终于找到一个差不多的说法:“就是……那里空得不对。”
照微走过去。
这一次,他用了灵力。
很淡的一层光从地面掠过,没有照出脚印,也没有出现什么隐藏的阵法。可在那片空地上,灵力经过的一瞬间,轻轻向下陷了一点。
照微停住。
野枝立刻问:“有东西?”
“没有。”
“那是什么?”
“旧痕。”
“椅子的?”
“不像。”
照微蹲下来,指尖碰了一下地面。
那点几乎已经消失的痕迹再次出现。
不是一把椅子的轮廓。
而是一个人的位置。
野枝也蹲下来。
“这里坐过人?”
“像。”
“第十二个人?”
“不确定。”
“卷宗说只有十一个。”
“嗯。”
野枝盯着那块空地。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十一个人现在还活着吗?”
照微看她一眼。
四十三年。
如果当年的行商年纪不大,确实可能还有人在世。
他们当天没有继续去东境。
野枝觉得这不叫耽误。
这叫顺路拐得有点远。
岁安很快从司录阁传回消息。当年十一名行商留下姓名的只有八个,其中五人已经去世,两人查不到下落,剩下一个还活着。
人在临川城南。
姓周。
七十一岁。
他们找到周老先生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修一把竹椅。
野枝站在门口看了看竹椅,又看看照微。
照微:“别乱想。”
“我没乱想。”
老人听说他们是来问四十多年前那场雨的,愣了很久。
“你们怎么知道?”
“有记录。”
“那都多少年前了。”
“四十三年。”
老人放下手里的竹条,想了一会儿:“是有这么回事。那天雨特别大,我们一群人赶不到驿站,就进了个空宅。”
野枝问:“几个人?”
“十一个。”
回答得很快。
“确定?”
老人笑了:“我们一起跑商好几年,当然确定。”
“那屋里几把椅子?”
这一次,他愣住了。
野枝等着。
老人皱着眉,想了很久。
“十二把。”
“你还记得?”
“记得。”
“为什么?”
老人脸上的神情变得有些奇怪。
“因为……正好。”
野枝后背那根看不见的草刺,忽然扎得更深了一点。
“什么叫正好?”
老人自己也怔住了。
“就是正好啊。”
“十一个人,十二把椅子,为什么正好?”
院子里安静下来。
老人张了张嘴。
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他脸上的神情一点点变了。
“对啊。”
他低声道。
“为什么是十二把?”
野枝没动。
老人看着自己面前那把还没修好的竹椅,像第一次真正想起四十三年前那个晚上。
“我们进去以后……一人找了一把坐。”
“然后呢?”
“然后……”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还有一把。”
“在哪?”
“窗边。”
和野枝刚才指的位置一样。
老人抬起头。
“可我们谁都没觉得多。”
野枝问:“那把椅子上有人吗?”
老人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你看过吗?”
“应该看过。”
“看见什么?”
老人脸色慢慢白了。
“我想不起来。”
野枝没有继续逼问。
因为就在这一刻,她忽然感觉到了和旧宅里一样的东西。
很轻。
很淡。
不是从老人身上。
而是从他记忆里那个四十三年前的屋子里。
十二把椅子。
十一个人。
所有人都觉得——
正好。
野枝转头看向照微。
“真的多了一个。”
照微没有纠正她。
他只是问:
“椅子,还是人?”
野枝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