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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兔子比较懂活着(下) 从鹤龄那里 ...

  •   从鹤龄那里出来以后,野枝把剩下的半个蓝果子留给了自己。

      另外那个完整的,她本来想塞给照微,照微不要,她就又收回了乾坤袋。

      “那我明天吃。”

      “不是酸?”

      “明天的我可能想吃酸的。”

      照微看了她一眼。

      野枝觉得这话没毛病。明天还没来,谁知道明天的兔子什么口味。

      他们先去了司录阁。

      岁安果然在。

      野枝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一堆卷册中间,面前放着三个摊开的卷轴,旁边还有一盘果子。野枝的视线在卷轴和果子之间来回一次,最后先看卷轴。

      岁安抬头:“长进了。”

      “什么?”

      “八天不见,进门先看记录。”

      野枝走过去,顺手拿了个果子:“我两个都看。”

      岁安:“……”

      照微在旁边坐下:“查到了什么?”

      岁安把最上面一卷推过来:“先说你们的。”

      榆溪村的事情又讲了一遍。

      这一次主要是照微说,野枝负责补充。说到村子每天跨向下一刻时会向旧参照回缩,岁安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没了;等听到定界以后留下的界序痕迹,他直接把手里那支笔放了下来。

      “不是界隙?”

      “不是。”照微道。

      “也没有外力?”

      “目前没发现。”

      岁安皱眉:“那它为什么会松?”

      野枝咬了一口果子:“不知道。”

      岁安看她。

      野枝很熟练地补充:“但是我们已经知道它怎么松了。”

      “你现在对‘不知道’接受得挺快。”

      “因为问他也是不知道。”

      她指照微。

      照微没反驳。

      岁安沉默片刻,把旁边另一卷记录抽了出来:“那你们看看这个。”

      卷上记的是他们之前查过的六处旧界隙。

      可这次多了几行。

      岁安趁他们不在,把六处旧档又往前翻了一遍,甚至找了当年参与修复的人留下的旁录。六处界隙形成的原因各不相同,有的是灵脉骤变,有的是大妖斗法留下的冲击,还有两处年代太久,已经找不到最初成因。

      但修复记录都很明确。

      “当年确实修好了。”岁安说。

      野枝抬头:“不是修得不好?”

      “至少记录上不是。后续都有复查,最短三年,最长一百多年,没有再出过问题。”

      “那现在为什么又有痕迹?”

      “这就是我想知道的。”

      野枝看向照微。

      照微已经把六份记录重新排开。

      “最近一次异常是什么时候?”

      岁安报了日期。

      “最早一次呢?”

      “如果只算这六处重新出现异常,二十七年前。”

      野枝算了一下:“越来越多?”

      “目前看是。”

      “以前有没有这种?就是修好了很久,自己又松了。”

      岁安摇头:“当然有旧伤复发,但通常能找到原因。灵脉再次变化,附近有人动过界,或者旧修复本身有缺漏。像这几处这样,隔了几十年甚至几百年,周围什么都没发生,却重新出现异常的,我暂时没查到更早的同类记录。”

      野枝不吃果子了。

      她忽然觉得鹤龄刚才那句话又冒了出来。

      用久了。

      会旧。

      可一条路不是药炉。

      一个村子也不是房子。

      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现在还太早。

      照微问:“其他地方呢?”

      “在查。”岁安道,“我已经让各地司录把近五十年的异常重新归类,不只查界隙。路自己偏了、河道对应错误、时序错乱、无原因的空间闭合,都算。”

      野枝听见“路自己偏了”,立刻问:“小满那种?”

      “对。”

      “榆溪村呢?”

      “也算。”

      “青梧山?”

      “算。”

      野枝满意了。

      终于有人负责把这些东西全写下来。

      岁安看她:“你满意什么?”

      “你很有用。”

      “……”

      照微端起茶。

      岁安慢慢转头:“她以前是不是也这么说你?”

      “嗯。”

      “现在轮到我了?”

      野枝纠正:“你们用处不一样。”

      岁安竟然问:“谁比较有用?”

      照微放下茶。

      野枝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照微。”

      岁安:“为什么?”

      “他能修。”

      “我能查。”

      “他还能带路。”

      “……”

      “还能给我修床。”

      岁安转头看照微:“你还修床?”

      照微:“闭嘴。”

      野枝在旁边补了一句:“修得挺好。”

      岁安低头拿起笔,认真在空白纸上写了几个字。

      野枝警觉:“你写什么?”

      “巡界仙君日常职司。”

      “给我看。”

      “不行。”

      “岁安。”

      “不给。”

      野枝已经开始卷袖子了。

      照微在旁边提醒:“往左。”

      岁安几乎同时往左跑。

      野枝愣了一下,立刻追过去:“照微!你还真告诉我!”

      司录阁里顿时一阵鸡飞狗跳。

      最后岁安还是被她堵在书架后面。

      纸抢到了。

      上面只有一行:

      巡界、修床、带兔子。

      野枝看了半天:“少了。”

      岁安扶着书架喘气:“还少什么?”

      “定界。”

      “巡界里面包括。”

      “哦。”

      她把纸还给他。

      岁安不可思议:“你追我半天,就为了补这个?”

      “要写就写全。”

      岁安接过纸,盯着她看了两眼,又低头添了两个字。

      野枝凑过去。

      巡界、定界、修床、带兔子。

      “这次对了。”

      照微坐在远处,显然已经不想管了。

      闹完以后,他们才去找南絮。

      司梦台比上次安静。野枝刚进去,就闻到一股很淡的花香。南絮正坐在长案后整理梦录,看见她的时候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然后停住。

      没伸手。

      野枝也停了一下。

      “你怎么不问?”

      南絮:“问什么?”

      “摸不摸。”

      南絮笑了:“你现在是人形。”

      “哦。”

      野枝差点忘了这回事。

      南絮看向照微:“回来了?”

      “嗯。”

      “榆溪村?”

      “修好了。”

      南絮没有马上问细节,而是把桌上的一卷梦录推了过来:“那正好。你们走以后,又多了几例。”

      野枝坐下。

      卷册上记着四个人。

      来自不同地方,互相不认识。

      可他们梦见了同一座桥。

      不是不渡那座。

      这座桥很宽,桥下有水,两边长着开白花的树。四个人梦里的天气、时辰都不同,有人梦见清晨,有人梦见夜里,可桥的形状和周围景物几乎一样。

      “这个地方真的有吗?”野枝问。

      “还没找到。”

      “他们去过吗?”

      “都说没有。”

      “会不会看过画?”

      “查过,目前没有共同来源。”

      野枝翻到后面。

      第二组梦更奇怪。

      两个相隔很远的人,都梦见自己在一个从未见过的院子里住了很多年。一个梦里种树,一个梦里养鸟。他们醒来以后,都能画出院子的布局。

      南絮把两张图并排放在桌上。

      野枝看了一会儿。

      “是一个地方。”

      “嗯。”

      “可一个种树,一个养鸟。”

      “梦本来就不需要完全一样。”

      “那为什么地方一样?”

      “这就是问题。”

      野枝又翻了几页:“还有吗?”

      “有。”

      南絮指向最后一份。

      “这个人只睡了一夜。”

      “梦了多久?”

      “他说二十三年。”

      野枝抬头。

      “真的二十三年?”

      “对他来说是。”

      “醒了以后呢?”

      “现实只过了一夜。他记得梦里大部分事情,但细节正在慢慢淡。”

      照微终于伸手拿过那份梦录。

      “梦里的地方?”

      “查不到。”

      “人呢?”

      “都不认识。”

      “有没有重复出现的人?”

      “暂时没有。”

      野枝听着,忽然问:“他们梦见的是过去吗?”

      南絮摇头:“不知道。”

      “未来?”

      “也不知道。”

      “现在真的存在的地方?”

      “还是不知道。”

      野枝叹气:“怎么到处都不知道。”

      南絮笑了一下:“不然要你们做什么?”

      野枝觉得很有道理。

      她重新低头看那些梦录。

      榆溪村的问题是一个地方找不到正确的现在。

      小满的路,是两个本该对应的位置短暂错开。

      青梧山的旧路,曾经把现在错误地接向过去留下的痕迹。

      那梦呢?

      如果一个人从来没去过某个地方,为什么会在梦里走进去?

      野枝想了一会儿,问:“梦是不是也要有地方?”

      南絮看她:“什么意思?”

      “就是做梦的时候,人在哪?”

      “身体?”

      “不是。”

      她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野枝用手在桌上比划了一下:“人睡在床上,可梦里能跑很远。那梦里那个‘很远’,到底在哪?”

      南絮没有马上回答。

      照微抬起眼。

      野枝继续道:“如果路会接错地方,村子会接错今天,那梦会不会也接错?”

      屋里安静了。

      南絮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下来。

      “接到了别人的地方?”

      “或者别的时候。”野枝说。

      她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

      因为这只是猜。

      没有证据。

      照微也立刻道:“先记,不下结论。”

      南絮点头:“我会继续找共同点。”

      野枝问:“能不能找做梦的人?”

      “可以。”

      “那下次去看看。”

      “你也去?”

      “当然。”

      照微在旁边道:“看情况。”

      野枝转头:“为什么?”

      “先确定梦有没有危险。”

      “做梦还能有危险?”

      南絮和照微同时看她。

      野枝想起自己第一次来司梦台时,南絮就提醒过有些梦会让人陷进去睡很久。

      “哦。”

      她老实了。

      南絮笑起来:“放心,真要进去,我先告诉你能不能进。”

      “好。”

      野枝想了想,又补充:“如果要变兔子,也可以提前问我。”

      南絮一怔。

      “能摸了?”

      “我说可以问。”

      “那我现在问?”

      野枝盯着她。

      南絮也看着她。

      过了几息,野枝摇头:“今天不行。”

      “好。”

      南絮低头继续整理梦录,半点失望都没往她这边凑。

      野枝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心里很舒服。

      她喜欢这种“今天不行”真的就只是今天不行的感觉。

      不用解释。

      也不用保证明天一定可以。

      从司梦台出来时,天色已经有些晚了。

      野枝终于想回去了。

      不是回山。

      是回照微那个院子。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直到走到门口,看见窗边那根自己捡回来的歪树枝,她才忽然停了一下。

      照微从后面过来:“怎么了?”

      “没什么。”

      她推门进去。

      八天没人住,院子里当然没坏。红果树还在,木架上的石头、羽毛、果核也都在原来的地方。野枝先把乾坤袋放下,然后把榆溪村那片已经干透的叶子拿出来。

      她找了半天,最后没有塞进原来装石头的盒子。

      照微问:“不放?”

      “这个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野枝看着叶子。

      以前她捡东西,只是因为喜欢。

      好看的石头,奇怪的树枝,掉下来的羽毛。

      可这片叶子,她一看见,就知道它是哪一天摘的,为什么摘,当时他们站在哪里,又是怎么靠它确认榆溪村没有真的回到昨天。

      她找了张纸,把叶子夹进去。

      然后在外面写了三个字。

      榆溪村。

      字还是不太好看。

      照微看了一会儿:“进步了。”

      野枝立刻抬头:“真的?”

      “嗯。”

      “比岁安画得好?”

      “那不是一回事。”

      “反正你说进步了。”

      她把纸收进木架最上面那个盒子。

      那里原本只有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

      现在多了一片有来处的叶子。

      野枝关上盒子,又想起自己的蓝果。

      她把那个完整的拿出来,放到窗边。

      照微问:“不是明天吃?”

      “对啊。”

      “现在放出来做什么?”

      “提醒明天的我。”

      “你不是说她可能想吃酸的?”

      “万一她忘了呢。”

      照微:“……”

      野枝觉得这也很合理。

      她洗了手,往床上一倒。

      床没塌。

      很好。

      照微从门口经过时,她忽然叫他:“照微。”

      “嗯?”

      “我们明天干嘛?”

      “还没定。”

      野枝躺在床上想了一会儿。

      以前她不喜欢这种答案。

      不是因为害怕。

      只是以前的明天都差不多。

      醒来。

      找吃的。

      晒太阳。

      修炼。

      下雨就躲雨。

      冷了就回洞。

      她一个人在山里活了两百年,很少需要问明天做什么,因为没人会回答她。

      现在不一样。

      明天可能去司录阁。

      可能去司梦台。

      可能跟着照微下界。

      也可能什么都不干,就在院子里待一天。

      还有小满。

      南絮。

      岁安。

      鹤龄。

      青梧。

      栖霞岭那个嘴很坏的老山神。

      甚至榆溪村那个总算能记住今天是哪天的土地神。

      她忽然有很多以后还会再见的人。

      很多以后还会再去的地方。

      还有很多没做完的事。

      野枝翻了个身,看着窗边那个蓝果子。

      “那明天再说吧。”

      照微站在门外:“嗯。”

      “反正会到。”

      “会。”

      野枝满意了。

      她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又睁开。

      “照微。”

      “又怎么了?”

      “你明天要是先起来,别吃我的果子。”

      门外安静了两息。

      “我不吃酸。”

      “我知道。”

      “那你还说?”

      “提醒一下。”

      “睡觉。”

      “哦。”

      野枝重新闭上眼。

      她觉得自己确实比榆溪村懂一点活着。

      今天过完,就让它过去。

      明天没来,也不用急着知道它长什么样。

      饿了吃饭,困了睡觉,果子没熟就等等,路坏了就修,喜欢的东西可以带回家,答应别人的事记得去做。

      至于不知道的事——

      慢慢查。

      反正日子还长。

      窗外的夜色一点点落下来。

      木架上放着她从旧山洞带回来的石头和羽毛,也放着刚从榆溪村带回来的那片干叶子。

      旧地方没有消失。

      新地方也正在一点点装满。

      野枝原本只有一座山。

      后来,她有了很多条可以回去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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