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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兔子比较懂活着(上) 回九天的路 ...

  •   回九天的路上,野枝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照微。”

      “嗯。”

      “果子。”

      照微脚步没停:“什么果子?”

      “蓝的。”

      他终于看了她一眼。

      野枝提醒:“司植院路边那棵。小满说七天左右熟,一次最多摘三个。”

      照微沉默了一会儿:“你还记得?”

      “为什么不记得?”

      他们在榆溪村待了那么多天,查路、查水、查今天为什么过不去,连土地神都快忘了自己是哪天进去的。野枝倒好,出来第一件事,记得一棵七天前还没熟的果树。

      照微道:“我以为你只记了日期。”

      “果子也有日期。”

      “……”

      “而且这个日期比较重要。”

      照微没跟她争。

      回到九天以后,野枝甚至没先回院子。她在界门外站稳,辨认了一下方向,转头就往司植院走。

      照微在后面问:“不先去看小满?”

      “顺路。”

      “鹤龄那里在另一边。”

      野枝停下。

      “那先摘果子。”

      “……”

      “摘完再去。”

      七八天没回来,九天看起来一点变化都没有。云还是慢吞吞地浮在远处,路边那些会躲人的蓝花也照旧躲她。野枝经过时伸手试了一下,花立刻往旁边歪。

      “还认识我。”

      “你天天想摸它,它很难忘。”

      “我又没摘。”

      “所以它还在。”

      野枝觉得有道理。

      那棵蓝果树也还在。

      而且熟了。

      野枝隔着老远就看见枝叶间挂着一串蓝莹莹的果子,比上次颜色深了很多,表皮泛着很淡的银光。她脚步明显快起来,到了树下却没有马上伸手。

      照微停在她旁边。

      野枝抬头数。

      “一、二、三……”

      “你不是只能摘三个?”

      “我看看一共有多少。”

      “看完呢?”

      “挑三个最大的。”

      她绕着树走了半圈,最后非常认真地挑出三个看起来最圆的。摘到第三个以后,她的手在第四个旁边停了一下。

      照微看着她。

      野枝也看着果子。

      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收回来。

      “三个。”

      “嗯。”

      “规矩。”

      “嗯。”

      “我本来也没想摘第四个。”

      “我没说你想。”

      “你眼神说了。”

      照微移开视线:“没有。”

      野枝把三个果子装进乾坤袋,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树上剩下的。

      “以后还能摘吗?”

      “能。”

      她立刻舒服了。

      东西今天不能全拿走,并不代表以后没有。以前在山里也是这样。春天的嫩芽不能一次啃完,果子要留一些,藏起来的食物也不能第一天就吃光。

      活得久一点,很多事情都不用着急。

      两个人这才去鹤龄那里。

      小满还没走。

      野枝进院子的时候,他正坐在石桌旁边整理药草。头发里那两片叶子已经重新立起来一片,另一片也不再蔫着,只是尖尖还有一点歪。

      他看见野枝,第一句话是:“你们去了很久。”

      野枝坐到他对面:“八天。”

      小满手里的药草停了一下。

      “这么久?”

      “村子不让我们走。”

      “什么村子?”

      “说起来有点长。”

      小满立刻把药草放下。

      鹤龄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不知道什么东西,闻言冷冷道:“你还知道长?”

      野枝看他:“我回来得很快。”

      “八天。”

      “村子坏了。”

      “你也会修?”

      “我会找。”

      鹤龄哼了一声,把碗放到小满面前:“喝。”

      小满的两片叶子一起往下垂了一点。

      野枝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很难喝?”

      小满严肃道:“尚可。”

      鹤龄:“昨天喝了半个时辰。”

      野枝立刻看小满。

      小满端起碗,一口喝了。

      两片叶子同时塌下去。

      野枝忍住没笑。

      等他缓过来,她才把榆溪村的事从头讲了一遍。她没有讲得很快,也没有故意省掉那些麻烦的地方。从路为什么出不去,到村民为什么越来越分不清今天和昨天;从老山神记得的新路、新田和改过道的溪水,到他们最后发现村子不是在重复一天,而是在建立新的对应时被旧的对应往回拉。

      小满一直听着。

      听到最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愈合大半的伤。

      “所以我那条路也是这样?”

      “像,但不完全一样。”

      回答的是照微。

      小满抬头。

      “榆溪村的问题持续得更久,也同时影响空间和时序。你遇到的那条路只发生了短暂的位置失配。”

      “那下面是什么?”

      “两个位置没有正确接上的夹层。”

      小满皱眉:“我抓到的东西呢?”

      “界的结构痕迹。”

      “树根?”

      “不是。”

      野枝在旁边补充:“只是长得像。”

      小满沉默了一会儿,显然有点失望。

      野枝问:“你希望是树根?”

      “我以为下面可能长了一棵很大的树。”

      “长在九天下面?”

      “嗯。”

      野枝想了想:“听起来挺好。”

      照微:“没有。”

      两个人一起看他。

      照微面不改色:“至少目前没有证据。”

      野枝觉得这句话好多了。

      小满又问:“那条路以后还会动吗?”

      照微没有骗他:“不知道。”

      小满头上的叶子又垂了一点。

      “但是现在是好的。”野枝说。

      “我知道。”

      “而且你以后经过的时候可以先看看。”

      “看什么?”

      野枝想了想:“看它还在不在原来的地方。”

      小满:“……”

      “有用。”

      “我每天都走那条路。”

      “那更好,你最熟。”

      小满慢慢抬起头。

      野枝继续道:“我们第一次去的时候,它已经恢复了,只能看见一点痕迹。可你每天走,你知道哪块石头在哪,路多宽,旁边长什么。下次它要是再有一点点不对,你可能比我们先发现。”

      小满的两片叶子一点点立了起来。

      “真的?”

      “真的。”

      照微也道:“发现异常,不要进去,先报司录阁。”

      小满立刻点头:“好。”

      野枝看了看他,忽然觉得这小孩特别好哄。

      然后她想起他七十八岁。

      算了。

      还是小孩。

      鹤龄一直在旁边听,到这里才开口:“所以你们查了八天,最后查出来路为什么会自己动了吗?”

      野枝:“查出来一半。”

      “哪一半?”

      “怎么动的。”

      “为什么动?”

      “不知道。”

      鹤龄看向照微。

      照微:“不知道。”

      鹤龄冷笑:“很好。”

      野枝替他们辩解:“但是我们知道得比八天以前多。”

      “比如?”

      “本来没坏的东西,也会突然坏。”

      院子里安静了一下。

      这句话听起来像句废话。

      可鹤龄没有笑。

      野枝把榆溪村最后留下的界痕、小满那条路、青梧山旧路,还有不渡今年突然遇到的七个人都说了一遍。

      “它们不一样。”她说,“但有一点一样。”

      小满已经听懂了:“以前都没坏。”

      “对。”

      鹤龄皱起眉。

      野枝继续道:“照微说,以前巡界遇到的东西,大多能找到为什么坏。有人撞了,有术法,有灵脉变了,或者那个地方本来就不稳。”

      “最近找不到?”

      “越来越难找。”

      鹤龄没有马上说话。

      他活得比照微还久。

      过了一会儿,他才问:“多久了?”

      照微道:“还不能确定。”

      “那就去确定。”

      “嗯。”

      鹤龄说完,端起小满喝空的药碗准备回屋。

      野枝忽然叫住他:“鹤龄。”

      老人回头。

      “你有没有见过本来好好的东西,用得久了以后,自己开始出问题?”

      鹤龄看了她一会儿。

      “当然。”

      “什么?”

      “人。”

      野枝愣住。

      “还有树,药炉,房子,法器。”鹤龄道,“只要存在得够久,什么都会旧。”

      他说得很随意,说完就进屋了。

      野枝却还坐在那里。

      小满低头继续整理药草。

      照微也没有说话。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风吹过树梢,几片叶子落下来。

      野枝抬头看了一眼。

      她没有继续问。

      因为她忽然觉得,这个问题现在问下去,也不会有答案。

      而且她饿了。

      她从乾坤袋里掏出刚摘的蓝果子。

      小满一看:“你摘了?”

      “三个。”

      “我知道是三个。”

      “没有多摘。”

      “我没说你多摘。”

      “你刚才看我的眼神跟照微一样。”

      照微:“……”

      小满:“……”

      野枝把其中一个递给小满。

      小满愣了一下:“给我?”

      “嗯。”

      “这是你等了七天的。”

      “八天。”

      “那你还给我?”

      野枝奇怪地看他:“我还有两个啊。”

      小满低头看着手里的蓝果子。

      野枝已经咬了一口自己的。

      然后整张脸皱起来。

      照微问:“怎么?”

      野枝慢慢咽下去。

      “酸。”

      小满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果子。

      野枝立刻道:“你不能退。”

      “我没说退。”

      “给你了就是你的。”

      小满犹豫了一下,也咬了一口。

      两片叶子同时缩了。

      野枝一下笑出声。

      鹤龄在屋里道:“吵死了。”

      野枝冲里面喊:“你要不要?”

      “不要!”

      “那我们吃完了!”

      “赶紧吃!”

      野枝又咬了一口。

      还是酸。

      可第二口好像比第一口好一点。

      她忽然想起榆溪村。

      在那里待了八天,她每天都在想今天、昨天、明天,想路为什么回去,水为什么不出去,一个地方为什么会忘记自己现在在哪里。

      想得脑子都累。

      其实活着的时候,她从来没想过这些。

      饿了就找吃的。

      困了就睡。

      果子没熟就过七天再来。

      路坏了就换一条,换不了就找人修。

      今天没做完的事,明天接着做。

      明天还没来,就不用先管它长什么样。

      野枝低头看看手里酸得要命的蓝果子,又看看小满那两片被酸得缩起来的叶子。

      忽然觉得,还是这个比较容易。

      她又咬了一口。

      “其实也还行。”

      小满认真道:“很酸。”

      “多吃两口就习惯了。”

      “为什么一定要习惯?”

      野枝停住。

      她低头看看果子。

      又看看小满。

      然后把剩下半个塞回乾坤袋。

      “有道理。”

      照微终于笑了一声。

      野枝立刻看他:“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明明笑了。”

      “嗯。”

      “那你吃。”

      她把第三个完整的蓝果子递过去。

      照微看了一眼:“我不吃酸。”

      野枝:“……”

      这人明显比兔子更懂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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