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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老山神(下) 回到榆溪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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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榆溪村以后,野枝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条溪。
溪不宽,从栖霞岭上下来,穿过村子西侧,再一路往山外流。她第一天就见过,水很清,里面还有小鱼,看起来一点问题都没有。
现在再看,却觉得哪都值得怀疑。
野枝蹲在溪边,捡了一根枯枝扔进去。
枯枝被水带着往下游漂。
“然后呢?”
“跟。”
照微沿着溪岸往前,野枝立刻追上去。
土地神也跟在后面。
溪水出了村以后,并没有像人走的路那样立刻从另一头回来。它继续往前流,绕过一片林子,经过几块大石,水声始终没有变化。
野枝一路盯着那根枯枝。
走了很久,前面的溪流忽然转了个弯。
她脚步慢下来。
这个弯看起来很自然。
水从两块岩石之间穿过去,沿着山势向左,再消失在树林里。
可野枝站在那里,忽然觉得不对。
“这里。”
照微停下:“什么?”
“我不知道。”
野枝往前走了几步,又退回来。
“就是这里。”
她指向溪水转弯的位置:“不对。”
土地神看了半天:“哪里不对?”
“说不上来。”
她蹲下去,把手伸进水里。
水很凉。
从指缝间不断流过去。
是真的水。
没有幻象。
也没有明显的界气。
野枝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去前面。”
三个人绕过树林。
没走多远,野枝就停住了。
前面还是溪。
但水流的方向变了。
它正从另一个方向朝他们流过来。
土地神的脸色变了。
“这……”
野枝沿着溪水往回跑。
很快,她又看见了那根枯枝。
它从上游漂下来。
经过她脚边。
然后继续往榆溪村的方向流。
野枝站在岸边,看着它远去。
“水也回去了。”
照微没有说话。
他沿着溪岸来回走了一遍,最后停在刚才那个弯道附近。
野枝问:“找到缝了?”
“不是缝。”
“那是什么?”
照微抬手,灵力落入水中。
一层极淡的金光顺着溪流向前。
流到转弯的位置以后,金光没有断。
它继续延伸。
只是本该通向山外的那一段,被接回了村子的上游。
野枝终于看明白。
“跟路一样。”
“嗯。”
“它真的在拿自己补自己。”
南边没有外面,就接北边。
下游找不到应该去的地方,就接回上游。
所以溪水一直在流。
却永远流不出去。
野枝忽然想到:“那水不会越来越多?”
“不会。”
“因为流出去的又回来了?”
“嗯。”
“那井呢?”
“地下水也要查。”
土地神默默转身。
野枝问:“你去哪?”
“查井。”
他已经开始学会自己干活了。
野枝很满意。
照微却还站在溪边。
“怎么了?”
“水量。”
“什么?”
“如果整条溪一直这样循环,村子这几天的水量应该相对稳定。”
野枝点头。
“可是上游还有山水流进来。”
她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
对。
栖霞岭上的水还在往下流。
如果村子里的溪水出不去,又不断有新的山水进来,榆溪村早就该淹了。
可没有。
水位正常得很。
野枝立刻回头看向上游。
“上面呢?”
照微已经沿溪往回走。
两个人一直走到溪水进入村子的地方。
这里的情况和下游几乎一样。
水从山里流下来。
清清楚楚。
野枝跨过溪,走到更上方。
然后她看见了同样的东西。
从山里真正流下来的那条溪,在某一个位置没有进入榆溪村。
它绕开了。
不是水自己拐弯。
而是空间的对应在那一小段发生了变化。
村里看见的“上游”,其实已经接上了自己的“下游”。
而山里真正的溪水,则沿着它原本的方向继续流向外界。
两条水在视觉上几乎连在一起。
实际上却已经不再是同一段。
野枝站在中间看了很久。
“所以村子连山里的水也接不到了。”
“嗯。”
“那他们井里的水为什么还没干?”
“地下的情况可能不同。”
“或者还没来得及。”
照微看她一眼。
野枝现在已经会自己补后半句了。
他们不能因为井里还有水,就认定地下没有问题。
也许地下水储量足够。
也许断开的时间还不长。
也可能地下的对应关系尚未完全错位。
得查了才知道。
土地神很快回来。
“井下暂时还能连到外面的水脉。”
野枝问:“暂时?”
“有偏移。”
照微过去看了一次。
地下的界线确实也开始出现错位,只是还没有彻底断开。
这意味着问题正在扩大。
不是一个固定的圈。
榆溪村和外界的联系正在一层一层脱开。
先是路。
再是地表水。
现在连地下水脉也开始松动。
野枝站在井边,忽然想起老山神那句话。
山还在往前走。
外面也在往前走。
只有村子掉队了。
她以前觉得“掉队”只是自己随便找的说法。
现在却越来越像真的。
“去看新路。”照微道。
三个人没有从村里找。
因为村民已经不记得那条路了。
他们按照老山神说的位置,先离开村界能够正常对应的范围,再从外侧去找。
这一次,他们找到了。
路很明显。
比旧路宽,也平整得多。
地上还有车辙。
野枝蹲下来摸了摸。
“有人走。”
“嗯。”
“最近的?”
照微看了一眼:“今天。”
野枝抬头。
这条路没有消失。
外面的世界还在正常使用它。
只是榆溪村忘了自己和它相连。
他们沿新路往村子的方向走。
很快到了本该进入榆溪村的位置。
前面却没有村子。
路继续向前,穿进一片树林。
野枝站在那里,回头确认了一遍。
“老山神说这里?”
“嗯。”
“地图也是?”
“嗯。”
她往前走。
树林很普通。
穿过去以后,是另一段山路。
榆溪村不见了。
野枝又退回来。
“所以从外面也进不去?”
“这条新路进不去。”
“那我们为什么能进去?”
“我们走的是旧路。”
野枝立刻明白了。
他们第一次来榆溪村时,用的是司录阁记录的旧路线。
那条路存在了很多年。
榆溪村还“记得”。
而三年前才修的新路,已经从村子的空间对应里脱落了。
“货郎呢?”
“问他。”
他们回到村里。
货郎听见“新路”两个字,一脸茫然。
“什么新路?”
“你平时赶车从哪来?”
“南边石桥。”
野枝看着他的车。
“那桥坏了一半,车过不了。”
货郎立刻反驳:“怎么过不了?我就是这么来的。”
“什么时候来的?”
“昨天。”
又是昨天。
野枝没有跟他争。
她走到车旁边,看车轮。
轮子上沾着泥。
照微蹲下去,用手捻了一点。
野枝问:“能看出来?”
“这种土村南没有。”
土地神也蹲下看:“东边新路有。”
货郎沉默了。
野枝指着车轮:“你从新路来的。”
“可我不记得。”
“嗯。”
“那我为什么会记成石桥?”
没人能马上回答。
野枝想了一会儿:“因为石桥更旧?”
照微道:“不只是旧。”
“那是什么?”
“它属于榆溪村更稳定的那一部分。”
野枝看向村子。
存在几十年的旧路。
老房子。
旧河道。
这些东西被记得最清楚。
近几年才出现的新路、新田、新屋,则正在从村子与外界的对应里脱落。
可这不是因为“新”本身有什么问题。
更像是一个地方在失去自己的现在时,最先抓住的是那些存在最久、最熟悉的东西。
就像一个人迷路以后,会本能地往自己最熟悉的地方走。
哪怕那个地方早就变了。
“所以它不是想回到过去。”野枝说。
照微看向她。
“它只是找不到现在,只能抓自己记得最牢的东西。”
照微沉默片刻:“目前看,是。”
野枝松了口气。
这句话很重要。
因为如果榆溪村真的在“回到过去”,那就是另一种问题。
可现在它没有回去。
新路仍然存在。
新屋也没有凭空消失。
只是村子正在失去与这些东西的正确联系。
他们接着去找老山神说的两间新屋。
第一间很好找。
房子还在。
住在里面的人也在。
可当野枝问这屋子什么时候盖的,主人说:“好多年了。”
“几年?”
“十来年吧。”
实际上去年才翻建。
第二间更奇怪。
房子在村东头。
门锁着。
院子里却明显有人生活过。
野枝隔着篱笆往里看:“人呢?”
村长想了半天。
“不知道。”
“谁家?”
“这……”
他居然答不上来。
野枝看向土地神。
土地神也皱眉。
“我应该知道。”
“但你忘了?”
“嗯。”
照微没有强行开门。
他们绕到邻居家问。
邻居想了很久,才说这里好像住着一对年轻夫妻。
“人去哪了?”
“不知道。”
“什么时候见过?”
“不记得。”
“名字呢?”
邻居张了张嘴。
还是摇头。
野枝心里那种不舒服的感觉越来越重。
房子还在。
人却像从所有人的认识里慢慢掉了出去。
她忽然想到老山神说的那个外村媳妇。
“村东去年娶进来的媳妇。”
土地神也反应过来。
他们很快找到了那户人家。
院子里有个年轻女人正在晒豆子。
野枝走进去:“你是外村嫁过来的?”
女人点头:“是啊。”
“什么时候?”
“去年。”
野枝一怔。
她记得。
“你知道今天几号吗?”
女人答得出来。
“你知道村子被困几天吗?”
女人想了想:“一天?”
还是不对。
可至少她没有忘记自己去年才来到这里。
照微问:“你丈夫呢?”
“下地了。”
“你还记得娘家在哪吗?”
女人说了一个村名。
土地神知道。
就在栖霞岭另一侧。
“回去的路呢?”
女人抬手指向东边。
“从新路出去。”
所有人都安静了。
她记得新路。
野枝立刻问:“你现在能找到吗?”
女人被问得莫名其妙:“当然能。”
“带我们去。”
女人虽然不明白,还是擦了擦手,领他们往东走。
她一路走得很熟。
到了村边,却停住了。
前面没有她记忆里的路。
只有一片树林。
女人的表情一点点变了。
“不对。”
“哪里不对?”
“路呢?”
她往前走了几步,又退回来。
“这里应该有路。”
野枝看着她。
终于出现了第一个村里的人,明确知道某样“现在”的东西不见了。
因为那条新路不是她后来才接受的变化。
那是她来到榆溪村时,就已经存在的路。
也是她和娘家之间的路。
对她来说,它不是“新的”。
是她认识这个地方的起点。
野枝忽然明白了一点。
“不是村子在决定什么旧、什么新。”
照微道:“是每个人的参照不同。”
“但是村子本身也有自己的。”
“嗯。”
这就是为什么不能只靠村民的记忆来修。
每个人来到这里的时间不同。
对“榆溪村应该是什么样”的认识也不同。
真正需要恢复的,是这个地方和外面世界共同走到今天以后形成的那个状态。
不是任何一个人记忆里的榆溪村。
女人还站在树林前。
她明显有些慌了。
“我娘家还在吗?”
野枝立刻道:“在。”
女人看她。
“我们刚从外面走过。新路也在。”
“那为什么这里没有?”
野枝想了想:“村子忘了怎么接过去。”
这个说法很怪。
女人却听懂了。
“还能接回来吗?”
野枝没有替照微答应。
她转头看他。
照微道:“找到正确的位置以后,可以试。”
“那你们找。”
女人说得很快。
“我记得路。我可以告诉你们。”
野枝看着她,点头:“好。”
这一个“好”,被她记进了当天的纸里。
因为这是他们第一次从村民自己那里得到一个清楚的、属于“现在”的参照。
下午,他们终于找到那个本该后日满月的孩子。
孩子在村子北边。
很小。
被母亲抱在怀里睡觉。
野枝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他多大?”
孩子的母亲笑道:“快满月了。”
野枝心里一动。
“什么时候满月?”
“后天。”
野枝愣住。
居然对上了。
她立刻看照微。
照微问:“准备了吗?”
“准备什么?”
“满月。”
女人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一点。
“还早吧。”
“你刚才说后天。”
“后天……”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过了一会儿,神情变得有些茫然。
“是后天吗?”
野枝没有催。
女人想了很久,最后摇头。
“我最近记性不好。”
可屋子角落里放着一只新做的小篮子。
里面装着红线、鸡蛋和几块裁好的布。
野枝走过去:“这些呢?”
女人看了一眼:“早就准备了。”
“什么时候?”
“不记得。”
事情又一次变成了这样。
准备已经发生。
东西还在。
可“什么时候准备的”,正在消失。
野枝蹲在篮子旁边,看了很久。
“后天还会来吗?”
孩子母亲没听懂:“什么?”
“满月那天。”
“当然会。”
“如果你们一直觉得今天才第一天呢?”
女人脸上的表情慢慢僵住。
野枝也没有答案。
离开那户人家以后,她一路都没说话。
走到溪边,才忽然问:“照微。”
“嗯。”
“如果一个人不知道明天来了,明天还算来了吗?”
“会来。”
“可他不知道。”
“外面的世界知道。”
野枝抬头看他。
照微看向栖霞岭。
“山知道。路知道。孩子会长大,伤口会愈合。就算这里的人忘了,时间也没有真的停。”
野枝想起那片越来越干的叶子。
还有土地神少掉的干粮。
对。
明天一直在来。
只是榆溪村接不住。
她忽然觉得这件事有一点难过。
不是很大的那种难过。
就是像有人每天都把东西送到门口,可门里面的人一直不知道应该开门。
“那我们把门找回来。”
“嗯。”
傍晚,老山神从山上下来了。
野枝看见他的时候很意外。
“你怎么来了?”
老人拄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木杖,慢吞吞地走到村口。
“看看。”
“你不是不管人?”
“我来看山。”
野枝看了一眼四周:“这里是村子。”
“村子在山里。”
“哦。”
她决定给他留点面子。
老山神站在村口那棵大榆树下,看了很久。
最后抬手摸了一下树干。
“这树又粗了。”
野枝问:“你多久没摸了?”
“三个月。”
“能粗多少?”
“看不出来。”
“那你怎么知道?”
“我种的。”
野枝一下抬头。
“你种的?”
“很久以前。”
“多久?”
“忘了。”
野枝:“……”
算了。
老人绕着榆树走了一圈,忽然停住。
“秋祭的绳呢?”
“什么绳?”
“每年这时候,他们会在树上系红绳。”
野枝抬头。
树上什么都没有。
“什么时候系?”
“祭前两三天。”
后天就是秋祭。
今天本来就应该已经开始准备了。
野枝立刻去找村长。
“秋祭什么时候?”
村长愣了一下:“秋祭?”
“祭山。”
“哦,那个啊。”
“什么时候?”
村长想了半天。
“还早吧。”
“多早?”
“得过些日子。”
“几天?”
“不知道。”
又丢了。
野枝回到树下。
老山神还站在那里。
她忽然问:“如果今年没人来,你真的等明年?”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也有一年没人来。”
“为什么?”
“闹旱灾,顾不上。”
“你生气了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每年还等?”
老山神抬头看着树。
“因为他们会来。”
野枝没说话。
老人继续道:“有时候早,有时候晚。有时候东西多,有时候就一碗米。来了就是来了。”
“那今年呢?”
“今年也一样。”
“可他们忘了。”
“忘了也会想起来。”
野枝看向他。
“要是想不起来呢?”
老人终于低下头。
“那就提醒。”
这句话很轻。
野枝却记住了。
当天晚上,她在墙上画第四只兔子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
照微站在旁边。
“怎么了?”
“我在想秋祭。”
“嗯。”
“还有那个孩子。”
“嗯。”
“他们都在等后天。”
照微看她。
野枝继续画完兔子的耳朵。
“新路也在等他们走。”
“溪水也应该继续往外流。”
“外面什么都没停。”
她放下笔。
“所以不是要给村子造一个明天。”
“嗯。”
“明天本来就有。”
照微没有说话。
野枝看着墙上四只兔子。
第一只。
第二只。
第三只。
第四只。
她忽然觉得自己离答案近了一点。
他们一直在想怎么让榆溪村继续往前。
可也许真正的问题不是“往前”。
是怎么让它重新和那个一直在往前的世界接上。
野枝回头。
“照微。”
“嗯?”
“我们来了几天?”
“五天。”
她算了一遍。
“对。”
然后她问:“后天是什么?”
“秋祭。”
“还有呢?”
“孩子满月。”
野枝点头。
“你记住。”
“你也记住。”
“我记着呢。”
她拍了拍自己的乾坤袋。
里面装着这些天的纸。
果核。
干叶子。
还有每天分开的记录。
照微看了一眼她的袋子。
“别全靠它。”
“为什么?”
“你自己也要记。”
野枝想了想。
“那你也算一个。”
“什么?”
“记东西的。”
照微看她。
野枝已经转身往屋里走。
“袋子丢了还有你。”
走到门口,她又补了一句。
“你忘了还有我。”
照微站在原地。
过了一会儿,才应了一声。
“好。”
夜深以后,村子安静下来。
老山神没有回山上。
他坐在那棵榆树下面,像很多年前一样,等着一场还没有开始的秋祭。
树上没有红绳。
村里也没人记得该准备什么。
可山外的日子没有停。
新路还在。
溪水还在往远处流。
一个孩子也正在一天天长大。
明天从来没有消失。
只是榆溪村,还没有找到去往它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