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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明天也可以很好(上) 第二天早上 ...

  •   第二天早上,野枝醒来以后,先在床上躺了一会儿。

      她没有立刻去看墙,也没有摸乾坤袋。

      她在心里数。

      第一天,他们进村。

      第二天,发现村里的人开始记不清过去。

      第三天,查伤口、菜苗和腌菜。

      第四天,上山见老山神。

      第五天,查溪水、新路和那个快满月的孩子。

      今天——

      第六天。

      野枝睁开眼。

      还记得。

      她这才下床,推门出去。

      墙上的兔子已经有五只了。

      第一只耳朵最长,第二只画得最圆,第三只耳朵有点歪,第四只尾巴像个团子,第五只昨晚画得太困,只有三条腿。

      野枝盯着最后一只看了半天。

      照微从隔壁出来:“怎么了?”

      “少一条腿。”

      “昨晚我说了。”

      “你为什么不让我补?”

      “你说兔子跑太快,看不见。”

      野枝想起来了。

      “哦。”

      她蹲下,在第五只兔子下面补了一条腿。

      照微看着她:“现在变五条了。”

      野枝:“……”

      她数了一遍。

      真的五条。

      “那条不是腿。”

      “是什么?”

      “草。”

      照微看了一会儿:“行。”

      野枝把墨放回去,装作这件事已经解决了。

      “我们来了几天?”

      “六天。”

      “我也是。”

      照微问:“今天什么日子?”

      野枝想都没想:“秋祭前一天。孩子明天满月。”

      “嗯。”

      两个人都记得。

      这是好事。

      但土地神已经不行了。

      他们在村口找到他时,他只记得昨天去过溪边,至于更早的事情,已经需要看他们留下的记录才能慢慢想起来。

      野枝把一张纸递给他。

      “这是你昨天自己抄的。”

      土地神接过去,看见最下面自己的印记,沉默了很久。

      “我现在每天都要看这个?”

      “目前是。”

      “那我要是连自己写过都不记得呢?”

      “印是你的。”

      “要是我连自己的印都不认了呢?”

      野枝想了一下:“那就麻烦了。”

      土地神:“……”

      野枝没骗他。

      真到那一步,就是很麻烦。

      照微却道:“暂时不会。”

      土地神看他。

      “你的神职和这片土地相连,所以受影响比我们快。但只要神职本身还在,你对自己的认知不会轻易被改掉。”

      野枝问:“那他为什么会忘时间?”

      “神职记得这是什么地方,不一定记得每一天发生过什么。”

      野枝懂了。

      土地神是榆溪村的土地神。

      所以他比普通外来人更容易被村子的时间拖进去。

      可也因为他是土地神,有些东西反而比人的记忆更牢。

      “那能不能问他的神职?”

      土地神愣住:“问什么?”

      “现在是哪一天。”

      “……”

      照微看了野枝一眼。

      “可以试。”

      土地神自己都没想过这件事。

      他站在村口,闭上眼,掌心浮出一道很淡的土黄色光纹。

      这是榆溪村土地神的神印。

      光纹出现以后,周围的土地也跟着轻轻震了一下。

      很轻。

      像有人在地下敲了一下门。

      过了一会儿,土地神睁开眼。

      “怎么样?”野枝问。

      “还是不知道。”

      “土地也不知道?”

      “不是。”

      土地神皱着眉,像在努力分辨什么。

      “它给了我很多东西。”

      “什么?”

      “今年什么时候下过雨,哪块田翻过土,哪棵树倒过,哪家修过墙。”

      野枝眼睛亮了。

      “那不是都记得?”

      “记得发生过。”

      土地神停了一下。

      “但排不起来。”

      野枝的眼睛又暗下去。

      还是同样的问题。

      事情都在。

      顺序坏了。

      照微却问:“最近的一场雨是什么时候?”

      土地神闭眼又感受了一次。

      “有。”

      “日期?”

      “不知道。”

      “雨后发生过什么?”

      土地神沉默很久。

      “东边那块田翻过一次。”

      “再后面?”

      “有人补过村口的篱笆。”

      “再后面?”

      “货郎的车进来了。”

      野枝一下抬头。

      “能排!”

      土地神自己也愣了。

      日期找不到。

      可因果还在。

      雨落下来以后田才翻。

      田翻过以后篱笆才修。

      篱笆修完以后货郎才进村。

      事情并没有真的挤成一团。

      只是村子已经不会给它们贴上“哪一天”的名字。

      野枝立刻蹲下来,在地上画。

      一场雨。

      一块田。

      一截篱笆。

      最后画了一辆非常不像车的车。

      土地神看了一会儿:“这是车?”

      “你看事情。”

      “哦。”

      野枝用线把它们连起来。

      “这个在这个前面,这个在这个后面。”

      照微站在旁边看。

      “继续。”

      土地神再次借神职去感受。

      这一次,他们不再问日期。

      只问先后。

      货郎进村以后,村口有一棵树掉过一根枯枝。

      枯枝被村长捡走。

      后来有人杀过一只鸡。

      再后来,照微和野枝进村。

      他们进村以后,土地神跟羊出去过。

      第二天,村东有人开过一坛腌菜。

      之后他们上山。

      再之后,老山神下山。

      一点一点。

      很多已经被土地神本人忘掉的事情,竟然重新被排了出来。

      野枝越画越长。

      最后地上出现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她站起来,从头走到尾。

      “这里是以前。”

      往前一步。

      “这里也是以前。”

      再往前。

      “还是以前。”

      一直走到最后。

      她停下。

      “这里是现在。”

      土地神看着那条线。

      “所以我们知道现在了?”

      “不知道。”

      照微答得很快。

      野枝也摇头。

      他们知道榆溪村内部发生事情的顺序了。

      但这条线还没有接到外面的世界。

      就像知道一串珠子谁在前谁在后,却不知道应该把它挂到哪里。

      “要接出去。”野枝说。

      “嗯。”

      “怎么接?”

      照微看向栖霞岭。

      野枝也跟着看过去。

      “老头。”

      土地神小声道:“老山神。”

      “我知道。”

      他们没再上山。

      因为老山神就在村口榆树下面睡觉。

      老人靠着树干,木杖横在腿上,闭着眼睛,旁边放着一只空碗。

      野枝走过去:“醒醒。”

      没反应。

      “老山神。”

      还是没反应。

      野枝蹲下来,看了一会儿。

      “不会死了吧?”

      老人睁开眼:“你才死了。”

      “哦,没死。”

      “……”

      野枝把土地神刚刚找出来的顺序告诉他。

      老山神听完,倒是坐直了一点。

      “最近那场雨?”

      “嗯。”

      “我记得。”

      “哪天?”

      老人报出日期。

      照微立刻记下。

      “东边翻田呢?”

      “第二天。”

      “篱笆?”

      “又过两天。”

      一件一件。

      土地神从土地里找到的顺序,老山神竟然能补上一部分外界的日期。

      不是全部。

      他不可能天天盯着村民干什么。

      可雨是落在整座山上的。

      田在山脚。

      村口的榆树是他种的。

      有些事情,同时属于村子和山。

      它们就是两边共同拥有的参照。

      野枝忽然明白了。

      “找两边都有的东西。”

      照微点头。

      这一次,他们不需要一个知道榆溪村所有事情的人。

      也不需要一本从第一天记到今天的账。

      他们只需要找到足够多的交点。

      山里的雨。

      流过村子的溪。

      从外面进入村子的货郎。

      走过新路的媳妇。

      老山神看见的秋收。

      土地神记得的翻田。

      一件事接一件事。

      榆溪村那条乱掉的时间线,开始重新和外面的世界对上。

      一直忙到中午,野枝终于在纸上写下一个日期。

      她写得很慢。

      写完以后,看向照微。

      “如果这些都没错——”

      “嗯。”

      “那今天就是今天。”

      照微看了一遍他们所有的记录。

      “是。”

      野枝盯着那个日期。

      他们终于知道了。

      不是靠自己从外面带进来的日历。

      也不是随便选一个“今天”。

      而是用榆溪村真实发生过的事情,一点一点把它重新接回了外界连续的时间。

      这个日期属于榆溪村自己。

      野枝松了一口气。

      “那能修了吗?”

      “还不能。”

      她的气又吸回去了。

      “为什么?”

      照微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那张纸放到桌上。

      “我们知道它应该在哪里。”

      “嗯。”

      “但它自己还在往回滑。”

      野枝皱眉。

      对。

      今天的位置找到了。

      可榆溪村的问题并不是只有“今天在哪”。

      它还会继续忘。

      就算现在把它放回正确的位置,如果那个让它不断失去对应的状态没有改变,明天可能又会掉下来。

      “那到底还差什么?”

      照微道:“一个能让它继续往后的东西。”

      野枝坐下来。

      “什么东西?”

      “不知道。”

      她已经懒得瞪他了。

      不知道就找。

      下午,野枝决定去看秋祭准备得怎么样。

      结果——

      一点都没准备。

      村长已经完全忘了这件事。

      野枝问他:“明天秋祭。”

      村长愣了半天。

      “这么快?”

      “不是快,是到了。”

      “可今年粮才刚收……”

      “收完多久了?”

      村长答不上来。

      老山神坐在树下听着。

      没有说话。

      野枝又去看那个快满月的孩子。

      孩子的母亲倒还记得满月。

      但她始终觉得“还有几天”。

      “几天?”

      “可能五六天吧。”

      “昨天你说后天。”

      女人抱着孩子,明显不安起来。

      “我说过?”

      “说过。”

      “可我总觉得……还没到。”

      野枝看着她。

      忽然问:“东西都准备好了,为什么觉得没到?”

      女人也说不清。

      她低头看孩子。

      “就是觉得还可以再等等。”

      这句话让野枝停了一下。

      还可以再等等。

      秋祭可以再等等。

      满月可以再等等。

      货郎可以明天再走。

      欠的米可以明天再还。

      路总有一天会好。

      所有人都觉得不着急。

      因为他们心里的“明天”,好像永远不会真正走到眼前。

      野枝终于知道第一天进村时,那种奇怪的平静从哪里来了。

      不是他们胆子大。

      也不是他们不在乎。

      是因为一件只要放到“明天”去做的事,就永远不会真正变成“今天必须做”的事。

      她一路走回村口。

      老山神还在那里。

      “他们不准备。”

      老人嗯了一声。

      “你不提醒?”

      “你不是提醒了?”

      “他们还是觉得早。”

      “那就没办法。”

      野枝看他:“你真的没办法?”

      “我能把人绑上山?”

      野枝想了想。

      “能。”

      老山神:“……”

      “但这样不算。”

      野枝自己否定了。

      就算把全村人绑去祭山,也不能证明他们拥有了明天。

      那只是今天被人拖着做了一件本来属于明天的事。

      照微需要的不是一个被强行提前的结果。

      而是榆溪村自己仍然会往后走的证据。

      野枝坐到榆树根上。

      她想了很久。

      老山神忽然问:“兔子。”

      “干嘛?”

      “你以前在山里,有明天要做的事吗?”

      野枝想了想。

      “有。”

      “什么?”

      “下雨就不出去。天晴找吃的。洞漏了就补。冬天以前多吃一点。”

      “那你知道明天一定会发生什么吗?”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准备?”

      野枝看他。

      这问题很奇怪。

      “因为明天会来啊。”

      “要是不来呢?”

      “怎么会不来?”

      老人没说话。

      野枝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转头。

      “照微。”

      照微就在不远处整理记录。

      “嗯?”

      “明天不需要先知道会发生什么,对吧?”

      照微停下动作。

      野枝站起来。

      “我以前在山里,也不知道第二天会不会下雨,会不会有鹰,会不会找到吃的。”

      “嗯。”

      “但我还是会留东西明天吃。”

      “嗯。”

      “因为我默认自己明天还活着。”

      老山神看了她一眼。

      野枝继续道:“这个村子现在不是没有明天。”

      “是他们不再真的相信明天会到。”

      她终于抓住了那点一直说不清的东西。

      日期只是位置。

      事件只是参照。

      可要让时间继续往前,还需要一个最普通的东西。

      不是神力。

      不是阵法。

      也不是谁规定明天必须发生什么。

      而是今天的人,会为一个还没到来的时候留下东西。

      野枝突然转身往村里走。

      照微问:“去哪?”

      “找东西。”

      “什么?”

      “明天要用的。”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

      “不是我们准备。”

      照微看着她。

      野枝指向村子。

      “得他们自己留。”

      她这一次走得很快。

      先去找那个孩子的母亲。

      女人正在屋里收衣服。

      野枝进门以后直接问:“满月那天,你本来要做什么?”

      女人愣了一下。

      “给孩子穿新衣。”

      “衣服呢?”

      “还没缝完。”

      野枝眼睛亮了。

      “为什么没缝完?”

      “袖口还差一点。”

      “准备什么时候缝?”

      女人下意识道:“明天。”

      野枝没动。

      女人自己也愣住了。

      明天。

      这个词她每天都在说。

      可这一次不一样。

      野枝指向那件没做完的小衣服。

      “今天别缝。”

      女人茫然:“为什么?”

      “明天缝。”

      “可……”

      “你刚才自己说的。”

      女人看着手里的衣服。

      很久以后,点了点头。

      “好。”

      野枝没有让她发誓,也没有让她记日期。

      她只让她把那件衣服放好。

      留一只袖口。

      明天再缝。

      然后她去找村长。

      “秋祭的红绳呢?”

      “库房应该有。”

      “今天拿出来。”

      “现在?”

      “嗯。”

      “拿出来干什么?”

      “明天系。”

      村长又露出那种“还早”的表情。

      野枝直接问:“你每年是不是都要系?”

      “是。”

      “今年不系?”

      “当然系。”

      “那什么时候?”

      村长张了张嘴。

      野枝等着。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道:“明天。”

      “好。”

      她让村长自己去库房把红绳拿出来。

      不是她拿。

      也不是照微拿。

      村长抱着一捆红绳回来,放在榆树下面。

      老山神一直坐在那里看。

      野枝又找了卖盐的货郎。

      “你明天还走吗?”

      货郎一脸疲惫:“走啊。”

      “车收拾好。”

      “早收拾好了。”

      “那今晚别卸。”

      “我本来也没打算卸。”

      “好。”

      最后,她找到那个欠米的人。

      “米还了吗?”

      “没有。”

      “为什么?”

      “他说……”

      男人停住。

      野枝替他说:“明天。”

      “对。”

      “那就明天还。”

      男人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个专门跑来废话的人。

      野枝一点都不在意。

      她绕了大半个村子。

      没有告诉任何人“你们必须相信明天”。

      也没有逼他们做什么特别的事。

      她只是把那些本来就属于明天的东西,一个个留下来。

      一只没缝完的袖口。

      一捆明天要系的红绳。

      一辆明天要出发的盐车。

      一袋明天要归还的米。

      很普通。

      普通得根本不像能修好一个出了问题的世界。

      傍晚,野枝回到榆树下面。

      照微已经在那里等她。

      “有用吗?”她问。

      “还不知道。”

      “你感觉不到?”

      “不是靠感觉。”

      野枝坐下来。

      也是。

      如果这么容易就知道,他们早就修了。

      天一点点黑下来。

      老山神没走。

      土地神也来了。

      四个人坐在树下,谁都没说话。

      野枝看着那捆红绳。

      忽然觉得自己有点紧张。

      “要是明天他们又忘了呢?”

      照微道:“再找。”

      “要是一直忘?”

      “继续找。”

      野枝看他。

      “你不嫌麻烦?”

      “你呢?”

      “不嫌。”

      “那就行。”

      野枝想想也是。

      她把手揣进袖子里,靠着树干。

      “那明天再说。”

      这句话说出口以后,她自己先笑了。

      照微看她。

      “怎么?”

      “没什么。”

      野枝抬头看天。

      “就是觉得,明天也挺好的。”

      不用今天把所有事情都做完。

      不知道答案也可以留到明天。

      只要明天真的会来。

      夜深以后,他们各自回去。

      野枝照例在墙上画了第六只兔子。

      这一次画得很好。

      四条腿。

      两只耳朵。

      尾巴也是圆的。

      她在下面写下日期。

      然后回房,把当天的记录放进乾坤袋。

      临睡前,她又问了一遍。

      “照微。”

      “嗯。”

      “我们来了几天?”

      “六天。”

      “明天呢?”

      “七天。”

      野枝闭上眼。

      “好。”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明天记得叫我。”

      “做什么?”

      “看袖子。”

      隔壁传来照微的声音。

      “好。”

      野枝睡着了。

      而村口的榆树下面,一捆红绳安安静静地放着。

      村东的小屋里,一件小衣服还缺着一只袖口。

      盐车没有卸。

      那袋欠出去的米也没有还。

      它们都没有做什么。

      只是留在那里。

      等一个还没到来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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